下书看 > 诡界大老板 > 第1033章 算旧账

诡界大老板 第1033章 算旧账

    长老知道,这笔债滚到如今,是个什么数吗?炽长老伸出一根手指。

    本金翻了一倍半。再滚五年,翻三倍;滚十年,翻八倍。本家去年的进项,三成填了这笔息——再这么滚下去,本家早晚有一天,是给巡察使你打工的。

    炉子的事,好说。陈浩云给炽长老斟茶,长老想怎么谈?

    两条路。炽长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还炉。老朽这次来,带了本家三成的家底——现晶、矿脉、药山,折算成晶骨,把本金和这些年的息,一口气结清,炉子赎回去。从此账销两讫。

    第二条,债转股。他顿了顿,焚天炉的债,连本带息,折算成边市的股。本家不要炉子抵的债了,改做边市的股东——往后边市挣的,有本家一份;边市的道,本家替你看着。债,就这么化进买卖里。

    陈浩云端着茶,没急着答。

    两条路,都是凤离家中议了又议才拿出来的。

    还炉,是割肉——三成家底,一刀下去,本家十年缓不过气;债转股,是认命——债还不清,干脆把自己绑上边市的船,往后挣了钱再慢慢填。

    他放下茶盏,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长老,老祖近来,身子可好?

    炽长老的白眉抖了一下。

    劳巡察挂心。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老祖的寿数,还有两年半。

    两年半。

    堂屋里静了静。

    凤离在旁边垂着眼,羽扇都不摇了。

    老祖是凤离家的天。

    天还有两年半,天底下的人都得替天打算身后事。

    焚天炉是镇族之宝,老祖还在,炉子在外头押着,是本家的疤。

    老祖一走,炉子还在外头押着,那就是本家的命门——新主继位,头一件事就得赎炉,到时候利息滚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所以凤离家急了。

    白羽一动,更急了。

    对了,以前一直说凤离家是火凤家,其实和白羽家一样,他们在他们势力中,大概是龙厅这个级别的存在。

    但又没法和龙厅长比高下的那个级别。

    不然他们不会找陈浩云,而是直接找龙厅,或者直接找白骨势力的部级部门。

    可不能把他们当成是火凤大帝、白骨大帝这样的势力之主的家族来看待哦。

    龙厅都足以碾压他们,更不要说高高在上的大帝。

    至于为何会自称火凤家族家主这样的?

    这是底层人物抬高自己的手段。

    就跟白骨势力的人去外面,也是自称白骨某家家主,浓缩一下就是白骨家主。

    就跟古代一样,随便一个读书人就被称为相公。最初相公可是指宰相!

    就是夸大尊称普遍后的原因了。

    长老。陈浩云开口了,两条路,我都不选。

    炽长老霍然抬头。

    还炉?陈浩云摇头,三成家底赎炉子,你们家十年缓不过气——十年后,老祖已去,新主年少,家底又空,白羽在西边看着,长老,你猜白羽会不会趁火打劫?到时候炉子赎回去了,家没了,炉子还保得住吗?

    炽长老的脸色变了。

    债转股?陈浩云又摇头,债化进边市,你们家往后年年给边市打工还债——长老,这跟驴打滚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把明面上的债,变成了骨子里的债。你们心里不踏实,我手里这笔买卖,也做得不安生。

    那你想怎样?!炽长老的声音都紧了。

    炉子,我不要。

    陈浩云一句话,把堂屋里两个人都说愣了。

    焚天炉,你们家的镇族之宝,我一个挖矿出身的,要它做什么?摆着看吗?他笑了笑,炉子还给你们。债,连本带息,一笔勾销。

    凤离手里的羽扇,啪嗒掉在了地上。

    陈浩云,你——

    听我把话说完。陈浩云竖起两根手指,炉子白还,债白销,我要你们家两样东西。

    第一样,专口。他屈下一根手指,你们家在西境三关——落霞、鸣沙、赤岩,开落霞关做边市专口。边市的货过专口,关税一成,永不加增;别家的货过专口,照旧。这一成专口,白纸黑字立契,火凤家换几任家主,契书不变。

    炽长老的呼吸粗了。

    一成关税的专口——这不是让利,这是把他们家的西境,变成边市的自留地。

    往后边市的货西出,全走他们家的道,他们家收一成,薄是薄,可流水大了,一成也是金山;更要紧的是,货走哪家的道,人就靠哪家的边——

    专口……可以议。炽长老艰难地开口,老朽斗胆,关税一成半——

    一成。陈浩云摇头,长老,这一成里,有半成是让给你们家的情面,还有半成,是让给你们家老祖的寿数。再议,情面和寿数,可就都薄了。

    炽长老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拿老祖的寿数做砍价的由头,这小子的嘴,是真不饶人。

    第二样,陈浩云屈下第二根手指,看着炽长老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表态。

    白羽家的三公子,如今在厅城馆驿里住着,满世界打听缓冲区的行情。长老,白羽跟你们家西边挨着,白羽要动,头一个啃的就是你们家。我要你们家做一件事——

    公开表态:你们家与厅城边市,永结盟好,商约互通,互不背弃。这盟约,立契、用印、昭告三方。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炽长老盯着陈浩云,浑浊的眼睛里翻江倒海。

    他听懂了。什么专口,什么一成关税,都是添头。真正的价钱,是这第二样——表态。

    昭告三方的盟约一立,家中就明明白白地站到了白骨厅这边,站到了白羽的对面。往后白羽要啃他们,就得先掂量掂量,啃的是他们,还是他们身后那座厅城。

    这是拿炉子和债,换他们家上船。

    陈巡察。炽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这是要我们家族,把几百年的老脸皮撕下来,当投名状啊。

    长老说反了。陈浩云摇头,是我把投名状,递到你们家手里。炉子还你,债销了,专口一成让你挣流水,盟约一立让白羽不敢动——长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投名状?我搭进去一个炉子和几年的息,换你们家一句永结盟好,您算算,是谁占谁的便宜?

    你——

    再说了。陈浩云端起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白珩在厅城,也跟厅里递过商路的价。一成关税,白羽也出得起。长老,这笔买卖,不是非你们家不可——是凤离的面子,老祖的处境,我才先跟你们谈。你们不谈,白羽的门槛,明天我就去踏。

    这一句,是真戳到肺管子了。

    炽长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猛地一拍桌子:小崽子!

    这一嗓子不是骂陈浩云,是骂凤离:你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家里议了三天,就议出这么个结果,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凤离把地上的羽扇捡起来,掸了掸,理直气壮:长老,我胳膊肘没往外拐——我这是把家里的船,往不沉的那片水里拐。您回去问问老祖,炉子和命,他要哪个?

    长老。陈浩云打圆场,这事不急。您回去,把我的价带给老祖。成与不成,老祖定。我只有一句话——

    他收起笑,正色道:老祖的寿数,两年半。白羽的耐心,未必有两年半。这笔账,宜早不宜迟。

    炽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老朽最后问一句。陈巡察,你放着眼前的厚利不取,处处替本家留余地——你图什么?

    图个安稳。陈浩云答得干脆,长老,我是厅里的一把刀。刀要砍人,先得站稳。西北边有你们家顶着白羽,边市的道上有专口淌着活水,我这只握刀的手,才不会抖。

    就这些?

    就这些。

    炽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老者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陈巡察,老朽活了三百年,见过会砍价的,没见过会留价的。冲你这份余地——老朽回去做成了这笔买卖,本家记你一份人情。

    长老慢走。陈浩云拱手,人情不人情的,先把专口的路修平整些,别颠着边市的货。

    炽长老走了,走的时候,青布马车比来时沉了三分——车上多了陈浩云让他带回去的契书草案,还有一句话:炉子的契,可以先焚了,聊表诚意。

    当天夜里,凤离跟陈浩云在后院喝酒。

    你说,老祖会应吗?凤离问。

    陈浩云笃定得很,老祖是明白人。炉子赎回去,是给子孙留祖宗的脸;可脸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刀。专口加盟约,是给子孙留活路——老祖活了那么多年,脸和活路,他分得清。

    那你亏不亏?凤离斜他,炉子加几年的息,换一成专口和一句盟好——怎么算,都是你让的多。

    账不是这么算的。陈浩云摇头,炉子在我手里,是死的,一年一成息,撑死是笔钱。专口一通,边市的货西出三关,往后的流水是活水;盟约一立,白羽在西边被你们顶着,厅城西北就安生——厅城安生,我这把刀,才能腾出手来,砍该砍的人。

    凤离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好你个陈浩云,你连厅主都算计进去了——专口一成,章程得厅里批,你这是先斩后奏啊!

    胡说。陈浩云义正辞严,我这叫替厅主分忧。西北边安了,厅主夜里能多睡半个时辰。

    两人笑作一团。

    三日后,凤离家的回音到了。老祖亲笔,就八个字:契书可立,盟约可昭。

    又过了两日,陈浩云把专口盟约的章程递进了白玉楼。龙厅长批得也快,朱笔一圈,批语别有滋味:准。锅里的饭,越烧越香了。

    契书立了,盟约昭了,凤离家的焚天炉,完璧归赵。厅城上下都说,陈巡察做了一笔天大的亏本买卖。

    茶楼里说书的又开了新段子:列位,什么叫大手笔?人家陈巡察,镇族之宝说还就还,几年的息说免就免——这是亏本吗?这叫格局!

    有听客起哄:说书的,满厅城都说那是亏本买卖!

    亏本?说书的醒木一拍,边市专口一成关税,往后流水淌成河!亏本的买卖,能做到厅主朱批越烧越香吗?!

    满堂喝彩。右副厅主府里,那位温厚的长者听完下人学来的段子,端着茶盏,很久都没有言语。盏里的茶,凉透了。

    盟约昭告那天,边市分号门口放了一百挂鞭。

    凤离家的凤纹印和边市的青玉印并盖在契书上,一式三份,一份送白玉楼档房,一份送火凤祠堂,一份昭告三方。

    馆驿里,白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喂着檐上那只大鹏。听完回报,他手里的食料,久久没有撒出去。

    专口一成,盟约昭告……三公子喃喃了两句,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好一个挖矿的。本公子递出去的价,他当着我的面推了;转过头,一模一样的价,他卖给了火凤那边的家族。

    副使在一旁低声道:三公子,咱们……

    不急。白珩把食料一撒,大鹏俯冲而下,他卖给对方,是给厅城拴篱笆。篱笆拴在西北——也好,西北安生了,他才能腾出手。倒要看看,他这把手,先往哪儿伸。

    只有凤离知道,这买卖做完的当晚,老祖给他递了第二封亲笔信。信是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炉债两清,人情另算。请陈巡察,听老朽讲一本旧账。

    凤离把信递给陈浩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老祖从不给人递密信。凤离的声音发紧,本家立族八百年,老祖亲笔的密信,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老人家肯开这个口,说的就绝不是小事。

    陈浩云,他咽了口唾沫,我家老祖说的……我小时候偷听过一次祠堂议事,老祖提过一句——十几年前,有一批军铁,从白骨厅的地界上出来,一路往北,卖给了不该卖的人。经手的钱,走的是南边。

    军铁,北边。陈浩云的目光一凝,北边的谁?

    我不知道。凤离摇头,可老祖说这话的时候,祠堂里的长老们,脸都是白的。

    南边。

    陈浩云捏着那封密信,站在灯下,久久没有说话。

    孝敬河的尽头是湖。湖里的水,原来比他想得,还要深,还要浑——深得看不见底,浑得,就快藏不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