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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第1041章 新差事

    副厅主不设了的风声,在厅城上空飘了七天,第八天,落了锤。

    这七天里,白玉楼的门槛换过一次——不是修,是被踩秃噜了门槛石,工部司连夜换的新条石。

    军中三位悍将的荐书摆了一案头;长老院老成派请出了两位退隐的老大人说情;连八大商会的会首都联名上了举荐禀帖,推荐的却是他们自己养的清客。

    人人都知道椅子在那儿,人人都想把自己的屁股往椅子边上凑一凑。

    第八天,厅议开在明法殿。龙厅长就讲了三句话。

    第一句,副厅主一位,不设了。

    第二句,改设巡察总监一员,总揽全厅巡察监察——由老长卿挂任。

    第三句,巡察总监之下设副职,协理十三处巡察。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殿门边上按刀而立的那个人身上,陈浩云,任巡察总监副职。

    满殿一静,随即嗡声四起。

    老长卿是什么人?厅中硕果仅存的老前辈,须眉皆白,资历老得连长老院九老见了都要执晚辈礼——这样的老成持重者挂职总监,谁都挑不出错,也谁都知道,老长卿挂的是名,办差的是副职。

    副职是陈浩云。

    殿中多少目光刷地钉过来:羡慕的,眼红的,掂量的,还有几道阴恻恻的,藏在人堆后头。

    军中那几位递了荐书的悍将,脸色当场就灰了一层——荐书白递了,副厅主的椅子连影子都没了,凭空多出来一个巡察总监,实打实的权柄,落在那个老矿区爬上来的青级手里。

    有人不服。长老院一位老成派出列:厅座,陈巡察功高,只是资历尚浅,十三处巡察总揽在手,怕……

    怕年轻人摔跟头?龙厅长打断他,慢条斯理,摔跟头是好事。台阶要一级一级踩,踩空一级,比一步登天摔下来,疼得轻。

    老成派还想再言,龙厅长已经起身:散了。

    任命就这么定了。快得连反对的章程都来不及走。

    真正的好戏,在三天后的分派会上。

    巡察总监署名下,十三处巡察区,副职协理,先得把辖区分了。分派会开在总监署正堂,十三处的图册在墙上挂了一排,到会的巡察办事员、各区候任的属官,挤了一屋子。

    抢,是从第一处开始的。

    城南织云坊,烟柳繁华地,厘金充足——属下愿往!

    城西灵泉司,泉眼三十六口,油水……咳,差事繁重,属下勉为其难!

    城东漕运区!属下熟水性!

    一处一处,抢得热火朝天。富庶的区,三五个办事员抢一个;清苦些的,也有资历浅的捏着鼻子认了。

    抢得凶的时候,两位老办事员为了漕运区差点当场揪领子,一个说自己三辈人在漕运当差,一个说自己水性好得能摸清水底的螃蟹洞,最后靠抓阄才了结。

    还有个机灵鬼,抢前先把每处图册底下的小字批注都背了下来,哪处厘金几成、哪处矿产几何,张口就来,抢得又准又狠——满屋子恨得牙痒,又不得不服。

    老长卿坐在上首,眯着眼打盹,一概不置一词——老人家挂职第一天就摸透了规矩:分派这碗水,让年轻人自己抢去,抢完了,剩下的那个,才是要费心安排的。

    图册一处一处摘了牌。抢到的人眉开眼笑,没抢到的唉声叹气。

    两个时辰后,墙上只剩最后一处图册,孤零零挂着,无人问津。

    图册上画的是一道横贯天地的大裂谷,黑黢黢的谷口外翻着七彩的雾气。图册下四个大字:

    界渊巡检。

    满屋子忽然安静了。方才抢得脸红脖子粗的办事员们,这会儿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看那图册,仿佛多看一眼,那地方就会从图上伸出一只手把人拽进去。

    图册边上还贴着前任巡检留下来的几行小注,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颠簸里写的:罡风季,帐外不可解手,解手须结队,队须带刀。

    瘴起时七彩,好看,莫看,看久了走不动道。界外夜里有哭声,勿应,勿问,勿出帐。——三条小注,三个,满屋子看的人后脖颈发凉。

    界渊巡检——巡察界渊一线三百里,外加查看界外动静。

    听着是巡察,实际是把人扔到厅城最北边那条天堑边上,风大,瘴毒,三年换一任,换下来的没一个不是脱了层皮的。

    油水?那鬼地方连耗子都是空的。功劳?守住了是本分,守不住是死罪。

    上一任巡检卸任那天,逢人就敬酒,说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喝多了抱着廊柱哭,哭得柱子上的灯笼都晃。

    冷场了足足十息。

    这处——堂下忽然有人起身,我要了。

    满屋的目光刷地聚过去。

    陈浩云站在那儿,神色平常,像在说添碗饭。

    满堂愕然。愕然过后,是一片压不住的窃喜——好几个办事员差点笑出声:傻子,天大的傻子!放着满厅城近在咫尺的富贵处不挑,去挑那个鬼见愁!

    有人当场就站起来捧场:陈副职高义!界渊重地,非陈副职这等能臣不能坐镇!

    是啊是啊,能者多劳!

    敬陈副职一杯!

    老长卿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深深看了陈浩云一眼,没说话,提笔在图册上落了印。

    散会后,老长卿把陈浩云单独留下了。

    老前辈没坐堂上,就站在廊下,背着手看院子里的老槐。

    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陈副职,老夫在厅里当差一百七十年,见过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抢肥差的,老夫见过;挑硬骨头的,也见过。可挑硬骨头挑得像你这么痛快的——头一个。

    老大人谬赞。

    不是赞。老长卿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亮,老夫就问你一句——你挑界渊,是图名,还是图别的?

    回老大人,陈浩云想了想,实话半句,图那地方没人跟属下抢。

    老长卿忽然笑了,白胡子一翘一翘,好一个没人抢。年轻人,记住老夫一句话:捡得多了,你就是别人绕不开的人。

    他拍拍陈浩云的肩膀,踱着方步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界渊的冬衣,让军需多领三成。那边的风,咬骨头。

    陈浩云站在廊下,看着老人家的背影,郑重揖了一礼。

    分派会散,消息长腿似的跑遍厅城。茶楼里的新段子当天就出了:列位,陈巡察抄家抄了六十万,转头挑了界渊巡检——列位说说,这是图什么?台下哄笑:图什么?图凉快呗!

    图什么?

    图的东西,陈浩云谁也没告诉。

    当夜,城南小院,他摊开从署里领出来的界渊图志,就着灯,一页一页翻。

    玫九在旁边研墨,越研心里越发毛:主上,这地方……图志上标红的都是死地啊。罡风带,触之骨碎;瘴气岭,沾之即腐;还有这儿,白骨荒原——上古大战的战场,三千年了,寸草不生,进去的人十队出三队……

    死地?陈浩云笑了,手指点着白骨荒原,玫九,你换个算法看这张图。

    什么算法?

    矿奴的算法。他一字一字地说,罡风带——风淬千年,谷底必有渊晶,十倍价的硬通货。瘴气岭——毒瘴底下压着的矿脉,从来没人敢动,一动就是整条的富矿。白骨荒原——上古大物战死在哪儿,哪儿的骸晶就成堆,遍地超凡遗骸,遍地无主之物。

    他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满厅城拿它当坟地。老子拿它当金库。

    玫九张着嘴,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想明白了——她家主上,是从老矿区的矿洞里爬出来的。

    别人看界渊是天堑,主上看界渊,是一座三千年没人敢刨的露天大矿。

    北上界渊的风声传进署里,底下的反应也有意思。

    年轻的缇骑炸毛了一半:界渊?!那地方邪性得很,我表叔的战友的同乡去过,回来疯了仨!

    老缇骑们则聚在一块儿嘀咕,嘀咕完推出魏瘸子来探口风。

    老瘸子一瘸一拐蹭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主上,弟兄们托小的来问问——这趟去界渊,当真?

    当真。

    那……那小的们能不能跟着去?

    陈浩云从图志上抬起眼:刚才不还疯了三?

    疯了仨是没跟对主上!魏瘸子把胸脯拍得山响,弟兄们嘀咕完了,一个口径——跟着主上,赤练翁都捆了,界渊算个球!再说了,他嘿嘿一笑,搓着手,主上吃肉,弟兄们喝汤,界外要是真有油水……

    滚去备行装。陈浩云笑骂,一人三副绑腿,五天的干粮,鞭子多带——界外的路,比厅城的官道难走一百倍。

    魏瘸子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出院子老远,还能听见他嚎,弟兄们!收拾家伙!北上发财去喽——

    书房里,陈浩云摇头失笑。笑完了,目光落回图志上,落在那片标红的白骨荒原上,眼神一点一点沉下来。

    还有一层。陈浩云合上舆图,声音放低了些,界外满地都是超凡——走兽、飞禽、游魂、精怪,没人管,没人收,漫山遍野地跑。

    漫山遍野地跑——漫山遍野的,万能点。

    这一层,他没说出口。

    金算锁锁得住账,锁不住他脑子里这个面板。

    这是天字第一号的机密,死人也别想听去半个字。

    第二天,颖儿诡召他去石楼。

    小子,她靠在案后,眼皮撩起来,满厅城都在猜你图什么。本座不猜——本座问你,你打的什么算盘?

    回大人,陈浩云躬身,一脸正气,属下是为厅里分忧。界渊重地,总得有人守。

    颖儿诡啐了一口,跟本座还来这套。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摆摆手:罢了,本座懒得问。你这只小狐狸,打的算盘从来都是连环的——只是有一条,你给本座记住。

    大人请讲。

    命是自个儿的。颖儿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砸实,界外那地方,红级进去都得掂量。”

    “你那些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人没了,账就全成了别人的。别让本座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话说出口,石楼里静了一瞬。颖儿诡自己似乎也觉着说重了,别过脸去,假装翻案卷,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陈浩云心头一热,郑重一揖:属下记下了。

    记下就好。颖儿诡从案上推过一道文书,这个拿去——厅务司的调令,你那五十缇骑的亲兵班底,编制全部转入巡察总监署,饷钱加三成。界渊苦寒,弟兄们跟着你,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界渊守关的三千守军,军心散漫,三年没换过饷械。本座替你打了个招呼,你到了那儿,先查查军械库——要是库是空的,你不用报,直接拿人。

    谢大人。陈浩云接过文书,顿了顿,忍不住问,大人,属下斗胆——您就不怕属下在界外,真闹出什么收不住的事?

    颖儿诡撩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小子,你以为厅座为什么把界渊巡检的人事权要过来,又由着你挑走?

    陈浩云一怔。

    自己去想。颖儿诡摆摆手,重新埋回案卷里,想明白了,就知道这趟北上,到底是谁借谁的刀。

    出石楼,嫣然诡在楼下等他。

    她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样子,把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两宗东西。一叠是界渊旧档——三十年来的巡档、舆图、风土记,刑名司档库里最老的那批,我替你誊了副本。”

    “另一宗——她拿出一只靛蓝锦囊,针脚细密,护身锦囊,我亲手缝的。里头封了一道我的护符,危急时撕开,能挡红级一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浩云,你上次从副本回来,夜里有心悸的毛病,别以为我不知道。”

    “北边不比厅城,瘴毒罡风不说,那地方邪性——带着它,好歹让我和颖儿大人睡个安稳觉。

    陈浩云捧着包袱,喉咙有点发紧。

    谢大人。

    谢什么。嫣然诡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回头把界外的风物讲给我听——我这辈子,还没出过厅城呢。

    回署里的路上,陈浩云把界渊图志又摊开看了一遍。

    北面三百里,界渊口。再北,罡风带。再北,黑风原,啸月岭,白骨荒原。

    图志的边角上,不知哪一任巡检用炭笔添过一行小字,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界外无王法,拳头是王法;界外无主物,敢拿是自家。

    陈浩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乐了。

    这位前辈,是个妙人。

    他把图志一合,扬声唤道:玫九!

    传令——三日后启程,先回缓冲区。陈浩云望着北方,笑了,点兵。备镐。咱们回家搬一趟家当,然后——

    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