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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第1045章 龙骨滩

    那一夜,白玉楼顶的器物,齐齐嗡鸣了一瞬。

    楼里值夜的老仆后来跟人说,他当时正给廊下的灯笼添油,忽然听见满楼的瓷器、玉器、铜器,一起了一声,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弹了一下整座楼。灯笼里的火苗齐齐朝北歪了歪,又正回来。

    老仆抬头,看见厅座站在楼顶的檐影里,掌心里托着一样东西。那东西的余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暗金色,把厅座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掌灯的都退下。龙厅长说,今夜楼顶,不用人伺候。

    老仆退下楼。他回头看了一眼——厅座在楼顶的边缘坐了下来,就坐在飞檐的兽头旁边,掌心里那枚暗金的旧鳞摊着,鳞尖稳稳指着北方。

    龙厅长就那么坐了一夜。他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看着掌心那枚鳞片,偶尔抬眼望一望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五更天,他忽然低声开口,像对鳞片说,又像对很远的地方说:

    三千年了。你开始动了。

    旧鳞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暗金的光晕一闪一闪,像某种应答。

    急什么。龙厅长把鳞片拢回锦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不到时候——那边的孩子刚把摊子支起来,让他再多长两年。

    他站起身,下楼。

    同一夜,七百里外,界渊口。

    陈浩云是半夜惊醒的。

    没有噩梦,没有动静,就是心口忽然一悸,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他的心脏。他坐起来,帐外营地里,九影的九条影子全都立着呢——影子们没有警戒姿态,就那么齐齐地立着,齐刷刷着北方。

    大影最夸张。它把影子铺开来,遮了半座营盘,像给营地盖了床被子——它紧张的时候才这样,把能罩住的东西全罩在自己影子底下。

    怎么了?陈浩云披衣出帐。

    九影不会说话。大影把影子扭了扭,扭出一个漩涡的形状,漩涡口朝着北方。

    北边……有东西在转?陈浩云皱眉。

    大影使劲上下晃动影子尖,像点头。

    他登上门楼往北望。夜里的界外,七彩瘴气在月光下翻涌,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他站了一炷香,渐渐觉出不对了——瘴气翻涌的方向不对。往常瘴气是四下里乱滚的,今夜,所有的瘴气,都在缓缓地、缓缓地往北边淌,像一锅汤在被人从锅底慢慢抽走。

    玫九。他回头,记一笔:今夜三更,瘴气北流。

    天亮,急报到了。

    巡军的声音都劈了:大人!瘴气——瘴气退了!一夜退了三十里!

    关城上下全涌上了城头。北望,昨夜还贴着关前三里翻涌的七彩瘴墙,此刻退到了三十里外,露出中间三十里从未见过的地界。

    黑红色的砾石滩,滩上东一簇西一簇,插着半截半截的巨大骸骨,有的骸骨比关城的城楼还高,骨头上缠着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藤蔓状矿脉,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城头上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守关的老卒们揉着眼睛,有人掐自己的大腿,有人喊城隍——三年,他们对着那片瘴墙守了三年,瘴墙后头有什么,谁也说不准,图志上写的都是三千年前的老黄历。

    如今瘴气一退,三十里新地就这么赤裸裸摊在眼前,像新娘子揭了盖头。

    千夫长挤在人群里,眼珠子都红了,搓着手原地转了三圈,凑到陈浩云跟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大人!新地!三十里新地!您看那滩上插着的——那是骸晶矿啊!”

    “界外的老谣里唱过的,瘴退骨现,龙血成晶——发财了大人,这是要发大财了!

    慌什么。陈浩云瞥他一眼,地在那儿,跑不了。

    不是退。陈浩云盯着那片新露出来的地界,缓缓道,瘴气是活水,退了会涨回来。这是被——有什么东西在界外深处,把瘴气往肚子里抽。

    玫九在旁边低声道:主上,一夜之间抽走三十里瘴气……这得是多大的胃口?

    没人答得上来。城头风大,吹得旗号猎猎作响。

    陈浩云望着那片骸骨滩,望了很久,忽然转身:

    魏瘸子,点五十缇骑,两百骨兵,玉偶二十。九影全开。

    主上,您要——

    下去看看。陈浩云眼睛亮得吓人,三十里新地,三千年没人踩过——趁瘴气没涨回来,趁别人都还没醒过神——

    他笑了笑,吐出两个字:

    捡钱。

    队伍出关,踏进那片黑红砾石滩。

    脚踩上去的第一感觉就不对——砾石不是石头,是碾碎了的骨渣,三千年的罡风把上古战场的骸骨磨成了砾石,铺了三十里。

    缇骑们深一脚浅一脚,魏瘸子越走眼睛越直:主上,这地上的,都是骨头渣子?这得死多少东西……

    上古大战。陈浩云蹲下身,捻起一撮骨渣,界外的图志上写过——白骨荒原只是主战场的外沿。看来真正的古战场,一直压在瘴气底下。

    滩上不是没有活物。队伍走出三里,前头的影卫忽然示警——一丛骸晶底下,窜出一群赤红的小兽,耗子大小,龇着晶亮的牙,围着队尾一匹驮兽的脚踝就啃。

    魏瘸子眼疾手快,一鞭子抽过去,小兽炸开四散,竟有一只顺着鞭梢蹿上来,张口咬穿了他的皮护腕——黑煞修为的缇骑老手,护腕是三层犀皮鞣的。

    他娘的!魏瘸子甩脱那小东西,反手一刀背拍晕,拎起来一看,倒吸凉气,这牙口……一只耗子都有这修为?!

    界外的耗子,啃了三千年的骸晶渣。陈浩云接过来,指尖在小兽眉心一点,面板轻轻一颤——果然是超凡生灵。

    他随手把小兽抛给影卫收着,环视全队,都听好了:这滩上会动的东西,不管多小,都别拿手碰,别拿脚踩。

    界外的规矩——会动的,就可能是超凡。

    全队轰然应诺,脚步都轻了三分。

    他的手指触到骨渣的一瞬间,脑海里的面板,忽然跳了:

    【触摸上古超凡遗骸(风化),万能点+1】

    陈浩云怔住了。

    骨渣也能出点?风化三千年的骨渣,一点?

    他蹲在地上没动,心跳却一下快过一下——脚下这片砾石滩,三十里,全是骨渣铺的。一点一把,三十里……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都放轻了:玫九,传令——今日巡检,改勘矿。全队散开来,给我把这片滩上大件的找出来。

    大件的?

    没风化完的。陈浩云望着滩上那些比城楼还高的半截骸骨,喉咙有点发干,骨渣都出点——那些整根的,得是什么成色?

    队伍散开。九影的影子贴着地皮窜出去,在砾石滩上织成一张大网。

    半日勘下来,结果报回来,连玫九记账的手都在抖:半截巨骸一百七十余具,最大的脊椎骨一截就有十丈长。

    骨缝里缠着的矿脉,是界外有名的——上古超凡的血肉精华沁进骨缝,三千年风化成晶,一块拇指大的骸晶,厅城黑市上有价无市。

    勘完,就是摸。

    陈浩云从滩头第一具巨骸摸起。

    这具骸骨只剩三根肋骨插在地上,每根都像座石拱桥。他把手掌贴上去——

    【触摸上古超凡遗骸·校级,万能点+8,000】

    八千。他眼皮一跳,脚下不停,第二具、第三具——

    【触摸上古超凡遗骸·校级,万能点+9,500】

    【触摸上古超凡遗骸·尉级,万能点+3,200】

    面板的数字一声接一声地跳,跳得他太阳穴突突直响。

    缇骑们远远看着自家主上一具骸骨一具骸骨地摸过去,摸一具,停一停,脸上的肌肉抽一抽——魏瘸子凑到玫九旁边咬耳朵:先生,主上这是……摸骨看相?

    闭嘴。玫九头也不抬,主上的事,记账就行。

    摸到第二十具,余额已经涨了近二十万。

    摸到第五十具,他摸到了一具保存最完整的兽形巨骸,那骸骨盘成一团,骨缝里骸晶缠得像葡萄架——

    【触摸上古超凡遗骸·帅级,万能点+30,000】

    三万。陈浩云扶着那截冰凉的骨头,深吸了一口气。

    而最肥的一具,在滩地中央:半副跪着的骸骨,胸腔空腔里,长着一丛珊瑚似的骸晶,血红血红的,正午的日头一照,整丛晶体像烧起来了一样。

    陈浩云走到那半副巨骸跟前,仰头看。

    骸骨跪姿,头颅低垂,两只空洞的眼窝望着地面——三千年了,这位上古的大物,到死都是跪着的。它在朝什么下跪?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具骸骨的不同。旁的巨骸,骨头是灰白的、风化的。

    这具的骨骼却隐隐透着暗金色,骨面上布着细密的鳞状纹路,骨缝里那丛血红骸晶,随着日头偏移,光泽竟在缓缓流转,像还没死透。

    熊狼兵们离着十丈就不肯再靠近了——不是得了命令,是骨头本能在发颤,低阶的骨物在这具骸骨面前,连站立都勉强。

    九影的影子也只在骸骨周围打转,不敢贴上骨面。

    三百骨兵里,只有老熊狼百夫长勉强走到五丈内,冲着骸骨,单膝点地,低下颅骨——它说不上为什么,它只觉得,该跪。

    陈浩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悸动又泛了一下。他绕着骸骨走了一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在那截冰冷的腿骨上。

    【触摸上古超凡遗骸·将级,万能点+50,000】

    【检测到同源气息·残存——龙属】

    面板的第二行字,让陈浩云的手僵在了骨头上。

    龙属。这具跪着死去的上古巨骸,是龙。

    三千年前的古战场上,一条巨龙跪死在这里,胸腔里长满了血红的晶——而七百里外白玉楼上,一枚旧鳞,正好在这个夜里,烫得罩不住光。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陈浩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板的数字还在他眼前跳,而滩地上一百七十多具巨骸,正在三十里新风里静静地躺着,等他一具一具地摸过去。

    他摸完了。一百七十四具巨骸,一具没落。摸到日头偏西,掌心都摸得发烫,面板上的余额最终停在了一个他昨夜做梦都不敢想的数上——魏瘸子凑过来问收成,他没答,只把袖子一挥:

    传令三件事。第一,龙骸滩封滩立界,汛情——咳,瘴情一日三报,滩上设常驻哨,影卫轮值。”

    “第二,滩上骸晶,只准采,骨缝里缠着的不许动——根子留住,晶还会再长,竭泽而渔的蠢事咱们不干。”

    “第三——他指了指那具跪着的龙骸,这具,圈起来,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议。它跪了三千年,就让它接着跪。

    那……主上,这具的骸晶不采?魏瘸子心疼得直咧嘴,那丛血红骸晶一看就是最肥的。

    不采。陈浩云望了那空洞的眼窝最后一眼,亲手在滩上插下第一根界桩。

    装车的号子一直喊到天擦黑。骸晶浮货装了二十车,骨渣滩上还躺着十倍于此的家底。

    回程路上,全队喜气洋洋,魏瘸子掰着手指头算这趟的赏钱,算着算着把自己算乐了,哼起了界外新学的小调,跑调跑得九影都用影子捂脑袋。

    陈浩云走在队首,没哼歌。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北边那道七彩瘴墙后面,吸气的东西还在缓缓地吸;滩地中央,那具暗金色的骸骨在暮色里跪着,越来越远。

    玫九。他收回手,缓缓道,把账房本子拿出来,记新档——档名:龙骸滩。

    这地方,从今天起,姓陈了。

    当天下午,关城收到厅城加急鹤书。

    不是军情,是宴帖——白玉楼年宴,腊月十八,请巡察总监副职陈浩云回厅城赴宴。

    帖子是厅务司的官样文章,末尾却有一行亲笔小字,笔锋瘦硬,是颖儿诡的字:

    述职是虚,吃饭是实。北边的事,回来当面讲。

    陈浩云捏着帖子,站在城头上望着北边。

    三十里外,退走的瘴气在北天边堆成一道七彩的高墙,墙后面,有什么东西还在缓缓地、缓缓地吸气。

    滩地上,缇骑们正往车上装骸晶,号子喊得震天响。

    回帖。他说,腊月十八,准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替我带一句话给两位大人——界外要变天了,想听细节的,年宴上,我给他们带个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