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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第1057章 淘金热

    剥皮之战后的第十天,三十里地界的界碑外,排起了队。

    不是商队的队,是人的队。

    拖家带口的散部流民、背着行囊的关内游商、骑着杂毛兽的独行侠客、甚至还有几个穿绸裹缎、一看就是关内大户出身的管事——队伍从界碑外一直排到三里外的砾石滩上,一眼望不到头。

    都排队!一个一个来!守卡的纸人嗓子都喊劈了——纸糊的嗓子,劈了就是真劈了,拿糨糊粘了三次,进界先登记,查验随身货,交通关费一人十粒晶渣——带超凡的三十五粒晶渣!

    凭什么带超凡的贵?队伍里有人嚷嚷。

    超凡杀伤大,风险高,保险费!纸人理直气壮,不服?碑上写着呢,不服别进!

    嚷嚷的人乖乖掏了三十五粒晶渣。

    这就是淘金热。

    剥皮之战打完,黑风部认怂赎人,啸月部结盟护道——三桩事摞在一起,三十里地界这五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界外,又飞过界渊,飞进了关内。

    关内的说法传得更邪乎:界渊以北,出了个规矩地界,地界之主姓陈,一把旧镐头敲碎了黑屠的黑风磨盘。

    手底下石头人蹲成墙、影子里藏着兵、算盘成了精……那地界的集市上,盐比关内便宜三成,晶石比拍卖行便宜五成,最要紧的是——公道。

    人流里头,什么样的货色都有。

    关内来的游商,驮着瓷器绸缎,一进界眼睛就直了——集上卖的渊晶,成色差一等的,价钱只有关内拍卖行的五成。

    盐砖码得跟城墙似的,随便挑;最离谱的是铁器,农具菜刀斧头剪子,在界外比粮还金贵的东西,这儿论斤称。

    散部的流民拖家带口,进了界先奔粥棚。

    老王头的粥棚从十二口锅扩到了三十口,还是不够使,新来的排着队,一人一碗热粥下肚,就有工头上来问:会什么?挖矿的,一天三顿管饱,工分日结;会手艺的,集市给摊位,头三月免税。

    独行侠客们最扎眼。独臂刀客摆摊护镖,穿斗篷的术士摆摊卖符,还有个牵猴的老头,那猴子是超凡,会鉴宝,老头收一成佣金,一天挣得比挖矿的还多。

    最惹眼的是第七天进界的一队人——三十辆大车,车的帘子上绣着白羽。

    白羽家的商队,大摇大摆地开进了三十里地界。

    守卡的纸人拦都没拦,拨着算盘唱收:白羽氏商队,三十车绸缎药材,通关费三百粒晶渣,超凡押队十二人,四百二十粒晶渣——承惠。

    带队的白羽管事捏着鼻子认了,进界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寨墙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很——墙上还挂着黑屠那副黑铁重甲,白羽家的暗纹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玫九当晚就把这笔账记在了那一页上:主上,白羽家的商队,抽税照抽,卖货照卖——他们家的探子由他们看,但他们的钱,也是钱。

    陈浩云嗑着豆子,生意归生意,账归账。他们的钱来多少收多少,他们的探子看多少记多少——两本账,分开算。

    人流就是钱流。玫九的账房扩了三倍,新打的柜子一夜之间又塞满了;税卡的纸人从四个加到十二个,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拨秃了换,换了拨。

    街市四条街不够用,魏瘸子领着工队在旁边又开了两条新街,白灰撒线撒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开新街的活儿,是各族凑着手干的。

    石头人青壮负责夯地,三千斤的身子往街心一走一个来回,地皮自己就实了,连夯锤都省;藤甲部的人沿街栽活藤桩,藤桩见水就长,三天长成一排带顶的棚架,摊主们拎包就能开张;羽人部包揽高处的活儿,挂灯、拉篷、架招牌,翅膀一振就是一趟,工钱按趟算。

    街面铺的是矿上出的碎石碴,石粉浆灌缝,雨天不泥,晴天不土。

    魏瘸子拎着白灰线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哪条线撒歪了,酒葫芦往地上一墩,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

    人一多,妖魔鬼怪就都来了。

    第三天,集上抓了个卖假晶的——把普通砾石拿颜料染成渊晶的成色,大影往他货摊底下一渗,顶出来三百块染色石头,一块真的都没有。

    魏瘸子当集宣判:假货充公,人扣下,矿上做工三个月。第五天来了伙剪径的,刚翻进商队货棚的墙,五鬼就把他们围了——兵刃钱袋嗖嗖嗖全没了,连裤腰带都被挪走了,五个人提着裤子被熊狼兵叼到公道台前,扣下修城墙。

    淘金热烧到第十五天,地界里的人口翻了三倍。

    人一多,地就不够了。陈浩云大笔一挥:地界从三十里扩到五十里。界碑挪了地方,新碑还是岩翁亲手抠的字,规矩一条没改,就添了一条新街规:夜市不闭,灯火不熄。

    这八个字一出,集市直接翻了倍。入夜之后,四条大街六条新街,灯火连成一片——超凡的灯,不用油不用柴,老鬼头分出去十几朵鬼火,一盏一盏挂在棚顶上,碧莹莹的光照得满集通明,还不烫人。

    夜市的吃食摊子是一绝。盐焗蛋、藤烤鱼、灵果酿——最火的是老王头亲自掌勺的界外第一锅,大锅炖肉,一天卖三百碗,碗碗见底。

    两只雪狼崽是夜市常客,巡视路线永远经过老王头的摊子,一来二去,老王头给它们单起了一个小灶。

    新开的街面上,摊子一个挨一个。

    盐鼠部的摊子论堆卖。盐砖敲成小块,堆成一座一座小盐山,买主自己拿筐装,装满一筐,鼠人扫一眼,报个数,八九不离十,筐都不用倒回去重称。

    藤甲部的摊子不卖货,卖:活藤编的窝棚,藤蔓还是青的,买回去往地里一栽,浇三天水,自己长成一座带门带窗的屋。

    羽人部的摊子在半空,货架吊在四只羽人脚下,灵果一串一串垂下来,买主在底下喊价,羽人提着篮子俯冲下来交货,翅膀带起的风掀得邻摊的篷布哗啦响。

    超凡的物件混在土货里卖。有人摆了一地摊贝壳,贴到耳朵上能听见三里外的风声,一枚换五斤盐。

    骨族的行商卖骨签,签子往灶膛里一插,火势大小全听签子的,炖肉的妇人最爱这个,不到收摊就断了货。

    吃食摊子里最招人围的是一口石头锅——摊主是个石肤部的石头人,没锅,自己蹲下来就是锅:石头手掌团成窝,汤底倒进去,岩皮底下的地脉热一催,咕嘟咕嘟就滚了。

    买汤的排着队,一半为吃,一半为看。摊主瓮声报一样菜,往掌心窝里添一勺料,汤面上浮着一层金红的油花。

    夜市的规矩刻在街口的小碑上:不欺生,不哄价,打架的去公道台。碑底下蹲着两头熊狼兵,谁吵架嗓门一大,狼就抬头看一眼——就一眼,嗓门自己矮下去了。

    碑是魏瘸子领着人立的,立完拿酒葫芦在碑座上磕了磕,算是给碑吃了口酒。往后果真没人敢在碑前闹价——嘴上说是怕狼,其实更怕公道台。

    人多,兵也得扩。降兵里愿留的一千五,挑了八百编入巡界队,跟八百守军混编;石头人民团扩到三百——石肤部的落户消息传出去之后,界外零零散散的散居石头人拖家带口来投,一个月来了七十多口,岩翁乐得裂纹里的黄光日夜不熄。

    挖矿的事更不用提。石肤部加骨工队加新收的工队,三条矿道日夜三班倒,出晶量已经滚到了关内拍卖行都要派人来蹲守的地步。

    关内三大拍卖行,如今在集市东头各租了一个铺面,挂牌收购——这在界外,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矿上的日子,如今是地界里最红火的营生。

    下矿的报名处天天排长队,新工队要过三道关,最后由石头人带着舔一口晶壁——舌头不麻的,才准下深巷。

    出晶的数字,一天一个样。头十天日产三百斤,半个月后破了千斤,如今一天两千斤打不住——骨工队下深巷,石头人探新脉,工队运晶石,三条线转得跟风车似的。

    晶石从井口提出来,石头人青壮扛着往集市走,一筐一筐,蓝紫色的晶体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主上,您猜怎么着。玫九对账的时候眉飞色舞,拍卖行的掌柜们为了抢咱们的晶石,昨儿在集上差点打起来——关内的规矩人,到了咱们的地界,也学会抡拳头了。

    抡拳头就按咱们的规矩办。陈浩云头也不抬,罚款,逐出,三代不许进界。

    罚过了。玫九笑,罚完了三家都老实了,今儿排队来赔罪,每家多带了三成定金。

    钱潮滚滚,可陈浩云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重。

    越是热闹,越得有个人泼冷水。

    这天夜里,他把各营的头头脑脑都叫到沙盘前。

    说三件事。

    第一件,人多眼杂,超凡禁不起查。从明日起,地界之内设超凡检录处——进界的超凡,登记造册,不许藏私。藏私被查出来的,按界碑规矩办。

    检录处设在界碑旁边,三张条案一字排开,案后坐着纸人,案前排着长队。

    登记的手序不复杂:报姓名,报部族,报超凡路数,当场验一验——验超凡的是岩翁,老石头人往案前一站,地脉顺着脚底下蔓延出去,什么路数的超凡,精魄往哪儿藏,一脉一探一个准。

    开张头一天就验出来七个藏私的。五个是夹带私货的,按规矩补税训诫;一个是白羽家的探子,超凡藏在牙缝里——检录出来也不抓,照章登记,放他进界,影卫记档,由他去。

    第七个是个独角大汉,超凡藏在拳头里,一看就是要闹事的,登记到一半抡拳就砸——被熊狼兵按在地上拖走,矿上做工半年。

    检录处的长队里,什么样的超凡都有。

    羽人进界先收翅。检录处的棚顶矮,翅膀张不开,一个个把羽翅抿得紧紧的,侧着身子挪。

    轮到验超凡,岩翁的地脉一探,翅根底下藏没藏风刃,探得清清楚楚。有个羽人小伙计紧张得羽毛炸成了球,验完放行,一出棚子就蹿上天,盘旋了三圈,才想起驮的货还搁在案上。

    石头人来投的最安静。三千斤的身子往条案前一蹲,不报超凡,先报力气——。

    岩翁验他们的精魄从来不探,石头手掌在人家肩上按一按,同族的地脉一碰,根脚清白不清白,老石头人心里就有数了。

    散居的石头人拖家带口,崽子们排在队尾,怀里抱着各自的磨牙石,啃得咯吱咯吱响。

    最费劲的是一帮身上带沙纹的散修。他们的沙纹一开一合,一撮一撮的晶砂就掖在纹路缝里——倒算不上藏私,那是人家带干粮的老法子。

    纸人唱了号,他们才恍然大悟,排着队把沙纹翻开抖落,抖出来的晶砂在案角堆成一小堆,老老实实补了税。

    还有个关内来的术士,超凡路数报的是,验的时候袖子里却爬出来一截藤蔓——藤是活的,见人就躲。

    岩翁探完,睁眼看他:报的雷,藏的是藤。术士的汗当场就下来了,结结巴巴解释,说是路上捡的种子发了芽,藤蔓自己缠上来的。

    老石头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摆摆手放行,只在册子上添了一笔:雷,兼藤,来历待核。

    主上,玫九看着检录册直乐,这检录处一开,往后地界里多少超凡、什么路数、谁家的探子,全在咱们账上——这哪是检录处,这是地界的底册。

    第二件,五十里地界的防务,重新划片。千夫长,你的守军守界墙;石头人民团守集市;熊狼兵巡野;九影巡天;五鬼守库。白羽家的探子由他们看,但买卖上的猫腻——抓到一个,重罚一家。

    第三件——他顿了顿,手指头戳在沙盘西北角,一个画着红圈的位置上。

    乱风谷。

    帐里安静下来。

    花名册和交割记录,我翻了三遍。每月圆之夜接人,接人的一律黑袍蒙面,走的是同一条道——出了乱风谷就往西,往西三千里,就是界外深处。

    陈浩云的手指在沙盘上一路划过去,啸月部的狼骑跟过三次,次次都在沉星湖一带被甩掉。

    沉星湖。岩翁瓮声接了话,界外的禁地。湖水是死水,落进去的东西不浮上来,湖底沉着东西——老辈传下来的话,湖底沉着一座城。

    陈浩云眼睛一亮。

    上古的城。岩翁道,打塌半边天的那一战之后,那座城就沉了。界外诸部的祖训,都是一句话——沉星湖,不近,不饮,不捞。

    可乱风谷接走的人,都在沉星湖一带没了踪影。陈浩云缓缓道,三十年,一万八千人,投进了一个不许靠近的湖。

    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主上。玫九轻声开口,要探吗?

    陈浩云盯着沙盘上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但不硬探。

    下一个月圆,是十二天后。啸月部的狼骑走明面,远远地缀着,能跟到哪儿算哪儿;大影走暗面,贴地皮,能渗多深渗多深;纸鸢升高,在天上看着——三路一起看,看到沉星湖就回来,谁也不许下湖。

    先看清楚,那湖里沉的到底是座城——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

    还是一张嘴。

    沙盘上,西北角那个红圈,在灯下红得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