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界大老板 第1062章 湖底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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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营盘表面上风平浪静。
荒原的矿照开，集市的税照抽，夜市照旧灯火通明。
没人知道，每天后半夜，中军帐的影子都比别处黑一些——大影把整座帐裹成了茧，帐里的人一遍一遍地过那四张图。
进湖的人，定在第九天早上才公布。
名单很短：陈浩云自己，大影，老鬼头，大狐狸，水獭。
凭什么不带俺！头狼第一个不干，西北腔都急出来了，妈……蛋……俺兵气都沁紫了！
你那一身兵气，隔着三里地都闻得见。陈浩云一句话堵回去，这一趟不是打仗，是进别人家的库房。”
“人越少越好，动静越小越好。大影裹人，老鬼头无息探路，大狐狸附影盯梢，水獭的千耳当警铃——多一张嘴，多一分险。
岩翁没去，他也不争。老石头人只问了一句：城门的砖，跟荒原战堡一个色？
一个色。
那老朽给你一句石林的古话。岩翁的裂纹里黄光沉沉，石头认石头，故人认故人。带着那块牌子去。
七堡腰牌。陈浩云把它从档房取出来，揣进怀里，跟旧鳞放在一起。牌子入手微温，像揣了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月圆夜，三路照旧各就各位——狼骑明缀，纸鸢天看，跟上一回探湖一模一样的阵仗，只是这一回，多了一支谁也看不见的队。
大影把四个人裹进影子里，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往湖边渗。
子时，湖动了。
骨白的哨声无声地钻进精魄，影子里的四个人齐齐一哆嗦。
湖心旋开漩涡，青黑色的城，从墨一样的湖水里浮上来，浮到水面下三尺，停住。城门缓缓张开，门洞里透出一点幽幽的、冷冷的青光。
十二黑袍押着一百个迷魂的人，踩着水面往城门走。队伍最末尾，紫级押队。
大影裹着全队，贴着水面的阴影，跟在队伍最后头，像一缕谁也看不出来的、队伍自己的影子。
紫级押队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水獭在影子里把耳朵死死抿住，五个活物的呼吸，被大影压进了地脉的呼吸里。
紫级回过头去，队伍进了城门。
城门里，是一条长街。
青黑的砖石铺出去老远，两旁是青黑的铺面、青黑的楼阁，楼阁的檐角上还挂着青黑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火，灯笼是石头雕的。
整条街干干净净，没有灰，没有尸首，没有打斗的痕迹，像这条街的人昨天才离开，只是出门赶个集，一会儿就回来。
可这条街，已经在湖底沉了上万年。
黑袍队伍顺着长街往里走，走得不紧不慢。
陈浩云五个贴着街边的阴影，不跟，也不停，拐进了一条岔巷——丹房不在深处，丹房在城门进去的第一层，长街左侧，这是大影上次远远闻到药香的方向。
院门是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只攥紧的拳头——跟七堡腰牌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怀里的腰牌，热了。
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不是他们推的——是石门自己开的，开得不情不愿，又不敢不开，像一个睡了很久的门房，眯着眼睛认出了熟人。
院里是一座极大的丹房。三排青石架子，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丹瓶，丹瓶有玉的、有骨的、有石头的，每一只都封着泥，泥上印着展翅的鸟。
正中央蹲着一座两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刻满了云纹，炉腹里，隐隐约约，还有一炉没有炼完的药——上万年了，炉火早熄了，可炉腹里那一团药气，还温温地聚着，没有散。
发财了……老鬼头的嘴咧到后脑勺，又猛地自己捂住，把声音掐回嗓子眼。
变故就在这时候来的。
丹房四角，原本蹲着四个半人高的草墩子——他们进门时都看见了，只当是陈设。
此刻，四个草墩子同时站了起来。草叶簌簌地抖，抖出四肢，抖出一张用藤蔓编出来的脸——药人。
上古丹房的守炉药人，四个，个个一身草木清气，清气外放，压得满室药香都沉了下去。
青级。四个青级的药人。
大狐狸的影子瞬间贴上房梁，水獭的千耳绷成了直线，大影的影域刚要张开——
别动。陈浩云压着嗓子。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怀里那块腰牌掏出来，托在掌心。
四个药人的藤蔓脸，齐齐地过来。药香凝住了。
三息之后，为首的药人缓缓地、缓缓地屈下枝条编的膝盖，单膝点地，藤蔓的手在胸前攥成拳头，抵在心口——
军礼。第三战区的军礼。
七堡……药人开口了，声音像风吹过一片干草叶，沙哑，生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来……点……库？
来点库。陈浩云面不改色，顺着它的话接下去，把腰牌往回收了收，万年没盘点了，账得对一对。
药人信了。或者说，腰牌是真的，军礼是真的，它们的那点灵智，只够信到这个份上。
为首药人颤颤巍巍从怀里——从藤编的胸腔里——摸出一卷玉册，双手奉上。是丹房的库册。
玉册展开，字迹如新。
第一层丹房，存丹七库：淬骨丹三千瓶，回春散一千二，养魂丹八百，清瘴丸两千，续筋膏六百……一库一库，密密麻麻，册子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东库第三架，破障丹四十瓶，红级以下慎用。
破障丹。破境破障的丹。
水獭的口水啪嗒掉在地上，被老鬼头一把捂住嘴。
陈浩云却没有立刻动手拿。他站在丹房中央，目光越过三排石架，落在丹房的北墙上。
北墙没有架子。北墙是一整面青黑的石壁，石壁正中，嵌着一架锁死的丹柜——柜门上缠着九道骨白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跟他在白石荒原战堡里释读出来的上古军令，是同一种笔迹。
他往前走了两步。为首的药人忽然横过枝条，拦住了——不是攻击，是拦，拦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哀求。
北墙……不动。药人的草叶簌簌地抖，那是……往下……送的……
往下送的。
陈浩云的脚步停住了。他想起库册最后一页，忽然翻回去，一页一页往下看——库册的末尾，果然还有一页，不是库存，是账目：
每月圆，纳丹一百，下送。
没有署名，没有去向，只有两个字。可这座城的，还能是哪儿？
帐里的推演没有错：揭符，不掀锅。
北墙不动。他点了点头，转身指向三排石架，淬骨丹、回春散、养魂丹、清瘴丸，各取三成。破障丹——取四成。
为什么是三成，他说不清道理，说得清的是规矩：进别人家的库房，拿三成是，搬空了是。
底下那位按月吃着丹，忽然断了顿，那不是发财，是找死。
留七成，月供照走，天衣无缝。
四个药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点库。三只鬼加上大影，动作快得跟流水似的。
三成点完，影子里的丹瓶码成了一座小山。
一炷香，快烧到头了。
四人退出丹房，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合上前的一瞬，陈浩云回头看了一眼——四个药人还站在原地，冲着他，缓缓地、缓缓地把藤拳抵上心口。
像一万年前，送每一任来点库的军官那样。
长街上起了雾。城门方向的青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城门要关了。更麻烦的是，长街尽头，传来了脚步声：黑袍人送完，回来了，十二个，不紧不慢，正顺着长街往城门走。
躲不开。这条街笔直，没有第二条路去城门。
陈浩云一咬牙，把腰牌又掏了出来。
不躲了。他把腰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整了整衣襟，大影收一半，裹住丹药就行。其余人，跟我走长街——抬头，挺胸，走直。
五个活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上了长街，迎面朝着十二个黑袍走过去。
黑袍人停住了。为首的黑袍抬起头，罩袍底下两点幽幽的光，落在陈浩云腰间那块腰牌上。
长街死寂。三息。五息。
为首黑袍缓缓地侧过身，贴着街边，单膝跪了下去。
十二个黑袍，一个接一个，贴街跪成一排，头垂得低低的，像在避让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座城的规矩里，挂着七堡腰牌、敢在长街上走直线的，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陈浩云目不斜视，一步一步，从十二个跪着的黑袍中间走了过去。
水獭的腿肚子在转筋，老鬼头的头发丝全竖着，大狐狸的影子死死咬着主子的脚后跟。
城门在眼前，青光只剩一线。
大影的黑幕猛地张开又收拢，裹着五个活物和一座丹瓶的小山，贴着地皮射出城门。
身后，城门合拢，湖水倒灌，那座青黑色的城，缓缓沉回墨色深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湖岸边，三十里外的接应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水獭一屁股瘫在砾石上，半天，拍着肚皮嚎了一嗓子，嚎得十里外的狼骑都听见了。
陈浩云蹲在地上，看着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丹瓶小山，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淬骨丹九百瓶，回春散三百六，养魂丹二百四，清瘴丸六百，续筋膏一百八，破障丹十六瓶——上古的丹，万年的药，市面上一瓶都见不着的东西，他影子里的影子，装回来一座库。
回去。他站起身，把腰牌从腰间解下来，揣回怀里，回营，封帐。
回营的路，走了大半天。
进营门的时候是晌午，集市上照旧人声鼎沸，没人知道自家主上的影子底下，压着一座上古的丹库。
中军帐封帐，大影罩顶，头狼亲自带队三步一岗——营里人一看这阵仗就懂：又发财了，发的还是不能见光的大财。
丹瓶在帐中央码开，码成一座一人高的小山。玫九捧着黄铜匣子站在山前，铁算盘捏在手里，半天没拨一颗珠子。
怎么了？魏瘸子挤进来问。
没法记。玫九的声音发飘，账房的记法，是先有价，后有账。这些东西——淬骨丹，关内拍卖行三百年前出过一瓶，起拍价二十万晶骨，落槌价没法查，因为买主当天就了，丹的下落成了悬案。”
“回春散，红白两家供在祖祠里当镇祠之宝的，一家就一瓶。养魂丹……她顿了顿，养魂丹我没查到价。不是查不着，是百年之内，市面上根本没有流过一瓶。
这儿有二百四。老鬼头在旁边接茬，接完才想起来捂嘴。
所以记不了价。玫九合上匣子，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三成铁算盘的本相，记数，不记价。这账册得单独立一本，锁进档房最里头的格子——这一册要是漏出去一个字，来的就不是黑风部了。
是这个理。陈浩云点头，丹药分四路走。淬骨丹，入军药房，熊狼兵、巡界队、守军，按功按级领，锻骨淬体，细水长流；回春散、清瘴丸、续筋膏，入随军医帐。”
“往后弟兄们挂了彩，命能拉回来；养魂丹——他看了一眼帐角的阴影，九影、纸人、五鬼，魂类的弟兄们分。影卫这些年跟着我，一口荤腥没沾过，这回管够。
帐角的九道影子齐齐一颤。纸人的纸眼睛当场就洇湿了，吧嗒吧嗒往下掉纸屑。
破障丹十六瓶，封库。陈浩云的声音沉下来，红级以下慎用的东西，不是糖豆。什么时候用，给谁用，封帐里再议——谁也不许偷摸伸手。
话音刚落，帐外一阵鸡飞狗跳。众人掀帘一看——两只雪狼崽不知从哪儿翻出一瓶淬骨丹，叼着瓶子满营疯跑，丹香撒了一路。
大公鸡张开翅膀在后头撵，喔喔的叫声里全是气急败坏；巡界队的兵油子们笑倒了一片。
扣狼崽三天小灶。陈浩云板着脸下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扣两天吧。
当夜，中军帐的灯亮到四更。分配的名录一页一页写定，头一桩好处天一亮就发下去——熊狼兵第一队，人手一瓶淬骨丹。
群狼捧着玉瓶的时候，头狼蹲在队前，忽然人立起来，冲着帐门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伏低了前半身。
它如今会说话，可这一回，它一个字都没说。
陈浩云独自留在帐里，重新掏出那块腰牌，凑着灯火看。
牌子还是温的。只是这一次，牌子背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金光，跟封井底下那片海，一个颜色。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纹，摩挲了很久。
你们七堡……他对着腰牌，低声说，跟湖底下那座城，到底是什么关系？
荒原的矿照开，集市的税照抽，夜市照旧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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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不带俺！头狼第一个不干，西北腔都急出来了，妈……蛋……俺兵气都沁紫了！
你那一身兵气，隔着三里地都闻得见。陈浩云一句话堵回去，这一趟不是打仗，是进别人家的库房。”
“人越少越好，动静越小越好。大影裹人，老鬼头无息探路，大狐狸附影盯梢，水獭的千耳当警铃——多一张嘴，多一分险。
岩翁没去，他也不争。老石头人只问了一句：城门的砖，跟荒原战堡一个色？
一个色。
那老朽给你一句石林的古话。岩翁的裂纹里黄光沉沉，石头认石头，故人认故人。带着那块牌子去。
七堡腰牌。陈浩云把它从档房取出来，揣进怀里，跟旧鳞放在一起。牌子入手微温，像揣了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月圆夜，三路照旧各就各位——狼骑明缀，纸鸢天看，跟上一回探湖一模一样的阵仗，只是这一回，多了一支谁也看不见的队。
大影把四个人裹进影子里，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往湖边渗。
子时，湖动了。
骨白的哨声无声地钻进精魄，影子里的四个人齐齐一哆嗦。
湖心旋开漩涡，青黑色的城，从墨一样的湖水里浮上来，浮到水面下三尺，停住。城门缓缓张开，门洞里透出一点幽幽的、冷冷的青光。
十二黑袍押着一百个迷魂的人，踩着水面往城门走。队伍最末尾，紫级押队。
大影裹着全队，贴着水面的阴影，跟在队伍最后头，像一缕谁也看不出来的、队伍自己的影子。
紫级押队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水獭在影子里把耳朵死死抿住，五个活物的呼吸，被大影压进了地脉的呼吸里。
紫级回过头去，队伍进了城门。
城门里，是一条长街。
青黑的砖石铺出去老远，两旁是青黑的铺面、青黑的楼阁，楼阁的檐角上还挂着青黑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火，灯笼是石头雕的。
整条街干干净净，没有灰，没有尸首，没有打斗的痕迹，像这条街的人昨天才离开，只是出门赶个集，一会儿就回来。
可这条街，已经在湖底沉了上万年。
黑袍队伍顺着长街往里走，走得不紧不慢。
陈浩云五个贴着街边的阴影，不跟，也不停，拐进了一条岔巷——丹房不在深处，丹房在城门进去的第一层，长街左侧，这是大影上次远远闻到药香的方向。
院门是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只攥紧的拳头——跟七堡腰牌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怀里的腰牌，热了。
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不是他们推的——是石门自己开的，开得不情不愿，又不敢不开，像一个睡了很久的门房，眯着眼睛认出了熟人。
院里是一座极大的丹房。三排青石架子，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丹瓶，丹瓶有玉的、有骨的、有石头的，每一只都封着泥，泥上印着展翅的鸟。
正中央蹲着一座两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刻满了云纹，炉腹里，隐隐约约，还有一炉没有炼完的药——上万年了，炉火早熄了，可炉腹里那一团药气，还温温地聚着，没有散。
发财了……老鬼头的嘴咧到后脑勺，又猛地自己捂住，把声音掐回嗓子眼。
变故就在这时候来的。
丹房四角，原本蹲着四个半人高的草墩子——他们进门时都看见了，只当是陈设。
此刻，四个草墩子同时站了起来。草叶簌簌地抖，抖出四肢，抖出一张用藤蔓编出来的脸——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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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级。四个青级的药人。
大狐狸的影子瞬间贴上房梁，水獭的千耳绷成了直线，大影的影域刚要张开——
别动。陈浩云压着嗓子。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怀里那块腰牌掏出来，托在掌心。
四个药人的藤蔓脸，齐齐地过来。药香凝住了。
三息之后，为首的药人缓缓地、缓缓地屈下枝条编的膝盖，单膝点地，藤蔓的手在胸前攥成拳头，抵在心口——
军礼。第三战区的军礼。
七堡……药人开口了，声音像风吹过一片干草叶，沙哑，生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来……点……库？
来点库。陈浩云面不改色，顺着它的话接下去，把腰牌往回收了收，万年没盘点了，账得对一对。
药人信了。或者说，腰牌是真的，军礼是真的，它们的那点灵智，只够信到这个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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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册展开，字迹如新。
第一层丹房，存丹七库：淬骨丹三千瓶，回春散一千二，养魂丹八百，清瘴丸两千，续筋膏六百……一库一库，密密麻麻，册子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东库第三架，破障丹四十瓶，红级以下慎用。
破障丹。破境破障的丹。
水獭的口水啪嗒掉在地上，被老鬼头一把捂住嘴。
陈浩云却没有立刻动手拿。他站在丹房中央，目光越过三排石架，落在丹房的北墙上。
北墙没有架子。北墙是一整面青黑的石壁，石壁正中，嵌着一架锁死的丹柜——柜门上缠着九道骨白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跟他在白石荒原战堡里释读出来的上古军令，是同一种笔迹。
他往前走了两步。为首的药人忽然横过枝条，拦住了——不是攻击，是拦，拦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哀求。
北墙……不动。药人的草叶簌簌地抖，那是……往下……送的……
往下送的。
陈浩云的脚步停住了。他想起库册最后一页，忽然翻回去，一页一页往下看——库册的末尾，果然还有一页，不是库存，是账目：
每月圆，纳丹一百，下送。
没有署名，没有去向，只有两个字。可这座城的，还能是哪儿？
帐里的推演没有错：揭符，不掀锅。
北墙不动。他点了点头，转身指向三排石架，淬骨丹、回春散、养魂丹、清瘴丸，各取三成。破障丹——取四成。
为什么是三成，他说不清道理，说得清的是规矩：进别人家的库房，拿三成是，搬空了是。
底下那位按月吃着丹，忽然断了顿，那不是发财，是找死。
留七成，月供照走，天衣无缝。
四个药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点库。三只鬼加上大影，动作快得跟流水似的。
三成点完，影子里的丹瓶码成了一座小山。
一炷香，快烧到头了。
四人退出丹房，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合上前的一瞬，陈浩云回头看了一眼——四个药人还站在原地，冲着他，缓缓地、缓缓地把藤拳抵上心口。
像一万年前，送每一任来点库的军官那样。
长街上起了雾。城门方向的青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城门要关了。更麻烦的是，长街尽头，传来了脚步声：黑袍人送完，回来了，十二个，不紧不慢，正顺着长街往城门走。
躲不开。这条街笔直，没有第二条路去城门。
陈浩云一咬牙，把腰牌又掏了出来。
不躲了。他把腰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整了整衣襟，大影收一半，裹住丹药就行。其余人，跟我走长街——抬头，挺胸，走直。
五个活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上了长街，迎面朝着十二个黑袍走过去。
黑袍人停住了。为首的黑袍抬起头，罩袍底下两点幽幽的光，落在陈浩云腰间那块腰牌上。
长街死寂。三息。五息。
为首黑袍缓缓地侧过身，贴着街边，单膝跪了下去。
十二个黑袍，一个接一个，贴街跪成一排，头垂得低低的，像在避让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座城的规矩里，挂着七堡腰牌、敢在长街上走直线的，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陈浩云目不斜视，一步一步，从十二个跪着的黑袍中间走了过去。
水獭的腿肚子在转筋，老鬼头的头发丝全竖着，大狐狸的影子死死咬着主子的脚后跟。
城门在眼前，青光只剩一线。
大影的黑幕猛地张开又收拢，裹着五个活物和一座丹瓶的小山，贴着地皮射出城门。
身后，城门合拢，湖水倒灌，那座青黑色的城，缓缓沉回墨色深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湖岸边，三十里外的接应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水獭一屁股瘫在砾石上，半天，拍着肚皮嚎了一嗓子，嚎得十里外的狼骑都听见了。
陈浩云蹲在地上，看着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丹瓶小山，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淬骨丹九百瓶，回春散三百六，养魂丹二百四，清瘴丸六百，续筋膏一百八，破障丹十六瓶——上古的丹，万年的药，市面上一瓶都见不着的东西，他影子里的影子，装回来一座库。
回去。他站起身，把腰牌从腰间解下来，揣回怀里，回营，封帐。
回营的路，走了大半天。
进营门的时候是晌午，集市上照旧人声鼎沸，没人知道自家主上的影子底下，压着一座上古的丹库。
中军帐封帐，大影罩顶，头狼亲自带队三步一岗——营里人一看这阵仗就懂：又发财了，发的还是不能见光的大财。
丹瓶在帐中央码开，码成一座一人高的小山。玫九捧着黄铜匣子站在山前，铁算盘捏在手里，半天没拨一颗珠子。
怎么了？魏瘸子挤进来问。
没法记。玫九的声音发飘，账房的记法，是先有价，后有账。这些东西——淬骨丹，关内拍卖行三百年前出过一瓶，起拍价二十万晶骨，落槌价没法查，因为买主当天就了，丹的下落成了悬案。”
“回春散，红白两家供在祖祠里当镇祠之宝的，一家就一瓶。养魂丹……她顿了顿，养魂丹我没查到价。不是查不着，是百年之内，市面上根本没有流过一瓶。
这儿有二百四。老鬼头在旁边接茬，接完才想起来捂嘴。
所以记不了价。玫九合上匣子，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三成铁算盘的本相，记数，不记价。这账册得单独立一本，锁进档房最里头的格子——这一册要是漏出去一个字，来的就不是黑风部了。
是这个理。陈浩云点头，丹药分四路走。淬骨丹，入军药房，熊狼兵、巡界队、守军，按功按级领，锻骨淬体，细水长流；回春散、清瘴丸、续筋膏，入随军医帐。”
“往后弟兄们挂了彩，命能拉回来；养魂丹——他看了一眼帐角的阴影，九影、纸人、五鬼，魂类的弟兄们分。影卫这些年跟着我，一口荤腥没沾过，这回管够。
帐角的九道影子齐齐一颤。纸人的纸眼睛当场就洇湿了，吧嗒吧嗒往下掉纸屑。
破障丹十六瓶，封库。陈浩云的声音沉下来，红级以下慎用的东西，不是糖豆。什么时候用，给谁用，封帐里再议——谁也不许偷摸伸手。
话音刚落，帐外一阵鸡飞狗跳。众人掀帘一看——两只雪狼崽不知从哪儿翻出一瓶淬骨丹，叼着瓶子满营疯跑，丹香撒了一路。
大公鸡张开翅膀在后头撵，喔喔的叫声里全是气急败坏；巡界队的兵油子们笑倒了一片。
扣狼崽三天小灶。陈浩云板着脸下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扣两天吧。
当夜，中军帐的灯亮到四更。分配的名录一页一页写定，头一桩好处天一亮就发下去——熊狼兵第一队，人手一瓶淬骨丹。
群狼捧着玉瓶的时候，头狼蹲在队前，忽然人立起来，冲着帐门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伏低了前半身。
它如今会说话，可这一回，它一个字都没说。
陈浩云独自留在帐里，重新掏出那块腰牌，凑着灯火看。
牌子还是温的。只是这一次，牌子背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金光，跟封井底下那片海，一个颜色。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纹，摩挲了很久。
你们七堡……他对着腰牌，低声说，跟湖底下那座城，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