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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第1073章 灰水渡

    灰水渡的水是灰的。

    南线这一带的地脉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含着细细的石粉,一年到头浑浑的,像一锅忘了搅的米汤。

    渡口原本没有渡,只有一片水浅的河滩——平日里鬼影子都不来一个,界内界外都嫌这儿硌脚。

    今日,河滩上蹲着三百个带白羽饰的。

    缀了他们一天一夜的五营探哨伏在三里外的石梁上,气都不敢喘匀。带队的营头把所见画了图,缚在纸鸢腿上送回中军:三百人,清一色的软甲,羽饰压在盔沿底下——压了,没摘。押着二十辆空车。空车。

    空车。玫九的铁算盘啪地一响,来拉货的。潮刚退,他们就揣着车来了——主上,这不是私兵过境,这是上门收货。

    收什么?

    红晶核。玫九的眼里冒着账房先生特有的那种光,两万一千三百枚。潮战打完不到两夜,界内就知道数目了——咱们的封库里,有他们的耳朵。

    中军帐里静了一瞬。

    老鬼头的长发飘起来,鬼火在发梢上明明灭灭:他娘的,潮是湖里那位放的,仗是咱们打的,核是弟兄们拿命换的——他们赶着空车来收?收他娘的——

    收,为什么不收。

    陈浩云开了口。帐里的人都看过来。

    玫九,你去。他把玩着手里那枚旧镐头,开价,一枚红晶核,三百晶骨。

    三百?!玫九的算盘珠子崩起来一颗,她眼疾手快按住,主上,黑市上一枚才四十——

    所以就卖三百。陈浩云淡淡道,他们急着要,急到等不到潮凉。你去谈,慢慢谈,一颗一颗地谈——谈到我让你掀桌子那天。

    玫九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铁算盘往腰里一插:明白。拖字诀,我们账房祖传的。

    灰水渡,河滩。

    白羽私兵的队伍前头,立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羽饰是银白的,甲是素白的,连坐骑都是一匹没一根杂毛的白骟马。

    他看见玫九带着两个账房、十个藤甲兵踱过来,隔着三十步就先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热乎,跟见了多年老朋友似的:

    可是西集玫司库?久仰久仰。在下白羽家南泽行走,姓风,风随——随风而去的随。

    风行走。玫九站定,算盘不亮,礼数不短,我家主上说了,买卖可以做。红晶核,一枚三百晶骨,现晶现货,概不赊欠。

    风随的笑容纹丝不动:玫司库说笑了。三百晶骨,买的是上古丹房的整炉丹砂了。核嘛,四十,市价。

    市价是昨天的价。玫九道,今日起,西集的价,三百。

    风随拿马鞭轻轻敲着掌心,敢问,凭什么?

    凭全诡界只有我们库里有。玫九笑吟吟的,风行走,你们赶着二十辆空车,跑了一夜的地,总不是来灰水渡饮马的。核就那么多,买主就你们一家急——急客遇着坐商,价,自然是坐商开。

    风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玫司库好口才。这样,价,容在下想想。只是——他话锋一转,在下连日赶路,队伍里有些辎重要清点,借贵地河滩,歇三日?

    滩是界外的滩。玫九道,歇,可以。每日每车,泊费十晶骨。

    风随:

    他身后的私兵队里,有个押车的把式低下了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也不知是忍笑还是忍别的。

    当日夜里,中军帐。

    谈上了,拖住了。玫九回禀,姓风的应了泊费——主上,他们真打算在河滩扎下来。三百人扎在南线,像一根钉子。

    钉子的用处是钉东西。陈浩云道,它钉在那儿,钉的不是咱们——是替后头的人占一个。

    水獭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一人高的大个子,人立着,浑身水淋淋的——它白日里潜在灰水渡的水底,听了整整一日。

    它进门也不坐,拿爪子就在沙盘边上划拉,划一下,拍一下肚皮。

    它说——纸人凑在旁边,替它出声,嗓音细细的,河滩上,三百个活人,二百九十九个心跳。

    帐里倏地静下来。

    有一个,纸人继续道,声音也压得低了,没有心跳。可他走路、说话、吃饭、打呼噜——水獭听了半日才听真:那个人的腔子里,不是心,是一枚核。红晶核。跳得跟人一模一样——只是每第三跳,慢半分。

    慢半分。

    灶君那颗更漏的纹路。

    老鬼头的鬼火腾地蹿起来:湖里那位……把手伸进白羽的队伍里了?!

    陈浩云缓缓道,白羽自己都不知道。三百人过境,夜里扎营,谁挨着谁睡都未必清楚——混进去一个,太容易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河滩的方向。

    湖里那位被吵醒了。它没急着再涨潮——它先送出来一只耳朵,混在来捡便宜的人里头,听听咱们的库在哪儿,听听咱们的墙有多高。

    那……玫九握紧了算盘,点破它?

    点破。陈浩云道,但不是咱们点。

    他看向水獭:你听得出它是哪一个?

    水獭拍了拍肚皮,又比划:第三排,左数第七辆车的押车把式。白日的肩膀抖,不是忍笑——是它的核,听见三百晶骨四个字的时候,快了一瞬。

    它也想收核。陈浩云冷笑了一声,红晶核,是它主子的皮。

    次日,辰时。

    玫九又去河滩。这一回,她身后跟着的账房,换成了大狐狸——附在影子里。

    风行走。她开门见山,价,我家主上让了一步。三百不谈了——咱们谈点别的。你们队伍里,混了东西。

    风随的笑,第一次挂不住了:玫司库,这话什么意思?

    第三排,左数第七辆车。玫九一字一顿,押车的把式,腔子里不是人心,是红晶核——第三跳,慢半分。湖里那位的东西,跟着你们的空车,进了南线。

    风随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信。他是白羽家的南泽行走,见得多了——正因为见得多了,他才在第三跳慢半分这六个字出口的一瞬,后脊发凉。这种纹路,不是编得出来的。

    来人——他霍然回身。

    晚了。

    第七辆车的押车把式,在所有人的目光聚过去的一瞬,咧开嘴,笑了。

    那张脸上的人皮像被火燎的纸一样卷起来,露出底下一副骸白的骨架——骨缝里嵌着红晶,红得发黑。它不跑,不躲,仰头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尖啸——

    啸声里,灰水渡的水,开了。

    浑浑的河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下搅翻,水底下、泥沙里、河滩的石缝中,一具具骸白的骨架拱了出来。

    不是从湖里来的,是早就埋在这儿的!埋了不知多少年,埋在南线的地底下,埋在这条谁都不走的荒渡口!

    南线底下也有!探哨的嘶吼从石梁上传来,主上——灰水渡的地底下,全是!!

    河滩炸了。

    三百白羽私兵淬不及防,骸晶兵从他们的脚底下、车轮下、帐篷里往外钻。

    风随的反应快得不像个账房行走——白骟马人立而起的一瞬,他的人已经不在马背上了,原地只余一缕风,风遁。

    下一瞬他出现在三十步外,素白的甲叶上多了三道骨爪的划痕。

    结阵!!他的声音也不笑了,又急又厉,圆阵!护住车——

    护车?这种时候还护车?

    玫九心里咯噔一下——车上是空的,护的是车还在这个名头。白羽家要的不是核,是南泽行走的队伍在界外收货这个既成的事实!

    玫司库!!风随在阵中嘶声喊,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看见了。玫九退在藤甲兵的盾后,声音清清楚楚,白羽家的队伍里,混着湖里的东西。风行走,这个情,你领不领?

    风随的圆阵被骸晶兵撞得摇摇晃晃。他咬了咬牙:

    玫九一挥手,——放狼!

    河滩上游,三百狼骑踏霜而下。

    霜线是啸月部的霜,紫纹是老营的纹。

    大巫立在头狼身侧,手里的骨杖顿地,六十股霜线贴着地皮卷进河滩,骸晶兵的红晶沾霜即黯;头狼的百丈兵气巨狼随后碾到,一爪子下去,连骨架带红晶,拍成一地冰碴。

    五鬼贴着战团的缝游走。老鬼头的鬼火专烧红晶核,大狐狸的爪子专掏骨缝,无面鬼换了一张骸晶兵的脸混在骨堆里,哪儿核多往哪儿凑;水獭立在浅水里,千耳张着,给全军报点——左边三丈!水里!

    大公鸡没有上前。它蹲在玫九的肩头,鸡冠子还打着卷,喔喔地指挥藤甲兵收拢散开的空车——军需官的本分。

    骸晶兵埋得深,埋得久,可埋在地底下的东西,缺了更漏的调度,终究是一盘散沙。半个时辰,河滩重新静下来。

    风随的圆阵散了一半,三百人折了六十。他站在尸首堆里,素白的甲脏了,羽饰折了,那匹白骟马倒在血泊里,还在喘。

    玫九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布。

    擦擦。她说,然后,跟我家主上,重新谈谈。

    风随捏着那块布,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你们早知道。

    昨夜知道的。玫九道,今日告诉你,收你一个人情。风行走,回去替我家主上带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红晶核,一枚三百晶骨,不谈价了。买,就拿晶骨来。不买——她看了一眼满地的骸白碎骨,湖里那位,替你们收过了。

    风随的脸,白得比他的甲还干净。

    中军帐,当夜。

    南线的军报刚到,东线的军报就撞了进来。

    纸鸢营的鸢手滚进帐,嗓子劈了:主上——东天,东天落东西了!

    沙盘上,东缘的荒原被他用炭条划了十几个叉。青白的长线底下,白昼里落了十几点青白的——落地不起尘,落地成兵。

    纸鸢从天上看得真:每一点火雨落地,荒原上就站起一具青灰色的影子,比骸晶兵瘦,比骸晶兵快,不捡红晶,不结阵,落地就朝西走。

    朝西。朝着封井,朝着界碑,朝着他们。

    啮屑。岩翁的声音发干,蜕的皮……落地成兵。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军报还没议完,湖方向的探哨又到了:沉星湖涨水了。墨色湖面隆起一座山似的水丘,水丘顶上,滑下来一艘船。

    骸白的船。整艘船是一根骨头——一头不知多大的生灵的脊骨,骨节成了舱,骨刺成了桅。

    船头上立着个披蓑衣的东西,斗笠压得极低,手里一杆骨白的橹。

    橹一摇,十里湖水跟着摇。橹再一摇,退了三日的潮,又涨了。

    水獭被紧急派去湖岸听了一回,回来时整只獭都是僵的,肚皮半天拍不出一声。

    它在沙盘上比划了很久,纸人替它出声,细细的嗓音也发紧:

    它说——那杆橹,不是摇水的,摇的是。一摇,潮涨一丈;两摇,潮进一里。橹每摇一下,湖底就有什么东西跟着应一下,像更漏——底下那头应橹声的,才是真在涨潮的。它在数着拍子,把湖往岸上搬。

    搬湖。岩翁的胡子抖了抖,老朽读了一辈子残档……上古那一战,墙外那位,就是把海搬上岸的。

    帐里的火盆哔剥响了一声,没人接话。

    半晌,还是魏瘸子拔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开了腔:搬呗。老缇骑眯着眼,老赵头当年说过,矿道里冒顶,水先冒。水冒得再凶,它也得顺着矿道走——矿道是咱挖的。

    陈浩云道,湖能搬上岸,岸上的道,是咱们的。

    又来一个。老鬼头盯着沙盘上那艘骨舟,鬼火压得低低的,灶君管炼丹,这位管……划船?

    管运兵。陈浩云盯着那艘船,潮是它摇上来的。潮到哪儿,兵到哪儿。

    帐里没人说话。

    南线,白羽的钉子还扎在灰水渡,湖里埋了多少年的暗桩翻了出来;东线,啮屑落地成兵,十几点变几十点,几十点还在落;湖上,骨舟摇橹,退潮复涨。

    三面。

    千夫长的声音哑了:主上,分兵?

    不分。

    陈浩云拿起炭条,在沙盘正中,重重划了一笔。

    那一笔划在界碑上。

    南线,玫九接着拖——白羽的钉子,留着,钉在那儿,反而替咱们看着南线。

    炭条往东一划,东线,石头人、狼骑、影卫,梯次放血,不决战——啮屑快,让它快,快进来的,一口一口吃。

    炭条最后落在湖的方向,湖是根。骨舟一日在,潮一日不退。

    他抬起头,环视帐中。

    传令各营:从今夜起,以碑为旗。

    界规碑立在那儿,防线就立在那儿。碑前的旗杆竖起来——人在,旗在。

    埋在河滩底下的东西能藏一万年,咱们脚下的矿,也站了一万年。他把炭条一掷,看看是它们埋得深,还是咱们站得稳。

    四十九日,已去二十八日。

    这一夜,界碑之前,竖起了一根三丈的旗杆。旗是新缝的,没有纹章,没有旗号,就一面素白的布,浆洗得硬挺,在荒原的夜风里,啪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