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界大老板 第1075章 搬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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橹声变拍子，是在第四日夜里。
守湖的探哨先听出来的——那杆骨白的橹，原本一摇一顿，匀得像更漏；这一夜忽然快了一倍，橹声密密地砸在湖面上，像谁拿一把碎骨头往铁锅上倒。
水獭被连夜送到湖岸。它在水边伏了不到一炷香，人立起来，肚皮拍得又急又沉。
纸人替它出声，嗓音发紧：它说——湖在挪窝。不是涨潮，是整座湖，让那杆橹一橹一橹，往岸上搬。
天亮的时候，荒原上的人亲眼看见了。
墨色的湖水漫过湖岸，没有潮头，没有浪，就是安安静静地涨——涨过砾石滩，涨过白骨坡，一日一夜，往防线的方向推了三里。
水色黑得反常，日头照上去，一点光都不反。有胆大的探哨拿长杆往水里探，三丈的杆子，探不到底。
更瘆人的是水里的东西。
骸晶兵不站起来了。它们一具一具沉在黑水里，骸白的骨架顺着水势漂来漂去，骨缝里的红晶闭着，不亮。
偶尔有一片红晶贴着水面滑过去，亮一下，又灭下去，看着就瘆人。
它把兵养在水里了。千夫长盯着水线，声音发干，水到哪儿，兵到哪儿——水一退，满地都是站起来的骨头。
东线同日递来军报：啮屑的停了。
青白的长线底下，一整天没再落东西，落地的厚屑也不动了，一具一具立在东缘的荒原上，像一排在听号令的碑。
岩翁的残档里找不到这种情形的注脚，老石匠只翻来覆去念叨一句：大的来之前，小的都乖。
南线倒是太平。风随的人还钉在灰水渡，泊费一日十晶骨，交得比谁都规矩——玫九隔日去谈一回核价，一谈一下午，两家的茶都喝没了三茬，价钱还停在三百。
三面里，两面憋着不动。动的是湖。
军议开到一半，地老鼠连滚带爬地撞进来，一身的泥：
主上！水找着矿道了！七号、九号两条巷道的风口，夜里开始渗黑水——照这个渗法，三天，三天主巷道就得泡汤！
帐里霎时一静。
矿道是口袋阵的根。骸晶潮靠的是矿道，啮屑靠的是矿道放血，全防线的买卖，都开在地底下这张网上。
水要是把网泡了，荒原上就只剩一道光碗，拿人命去填十里潮头。
它这是照着咱们的根来的。玫九的铁算盘攥得咯咯响。
照根来，就对了。
陈浩云不慌，拿炭条在沙盘上敲了敲：矿工下井，头一门学问不是挖——是水。老赵头说过，十座塌了的矿，七座是水先动的手。矿上的人怎么活下来的？
他环视一圈，自己答了：不靠堵。靠引。
炭条在沙盘上划出三道线。
第一道，拦。石头人沿矿道外沿起坝，不用高，三尺——不为挡水，为让水打个旋，把里头的骨头沉下来。
第二道，导。地老鼠，你们的老本行——坝后开明渠，把打旋的水引进七号空巷。空巷尽头是什么？
地老鼠眼睛一亮：老泄水洞！
陈浩云点头，岩翁，七堡的矿图上，上古留了三条泄水老道，直通荒原北缘的枯泽。万世前的矿工，早替咱们把下水道修好了。你带人把三条老道清出来——清一条，验一条。
岩翁捧着矿图，老眼里全是光：主上，这图老朽裱了半辈子，头一回派上用场……
第三道。陈浩云的炭条最后落在湖的方向，水獭。
一人高的大个子啪地拍了下肚皮。
湖是人家搬来的，搬家就有搬家的动静。你泡在渠口，替全军听着——橹声往哪儿拍，水就往哪儿走。它摇它的橹，咱们听咱们的墙。
第二日，黑水漫到坝前。
这一日工夫，防线后头忙成了另一副战场。
岩翁带着两百骨工清老泄水洞。三条上古老道埋在荒原地底四十丈，洞口拿整块的矿晶板封着，板上刻的纹早就风化了。
地老鼠拿耳朵贴着板听了一回，惊得直嘬牙花子：里头的道，比咱们挖的讲究——坡降三分，弯留七回，水进这种道，想快都快不起来。主上，上万年前修这道的人，是同行，还是顶顶好的同行。
老道打通那刻，一股子陈了万年的凉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土腥，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安稳——像一座老宅开了窗。
骨工队里有个老骨匠，抚着洞壁上的凿痕，忽然蹲下去，拿指腹一寸一寸地摸。摸到第三丈，他回头对岩翁说：掌柜的，这凿痕的收刀路数……跟您教俺们的一模一样。
岩翁没接话，老眼在黑暗里红了红。
挖矿的手艺，原来真是一辈一辈，从这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三尺石坝，在十里黑水面前，矮得像道门槛。
可水一撞上坝，怪事就来了——坝不是直的，是石头人拿手掌一垄一垄拍出来的搓板坝，坝面一道棱一道槽。
黑水漫过棱槽，水势当场被搓碎，打着旋，翻出底下的沉渣。
水里的骸晶兵，就是被这一旋出来的。
骨架一露头，坝后的明渠两岸，早候着的回来营就动手了。
凡铁枪头不扎人，专往骨缝里递，一递一拧，红晶核脱腔——岸边的白玉人偶撒开十二张麻纹小网，跟捞鱼似的，把脱了核的骨架一片一片捞上来，码上岸。
收核！收核！玫九披着蓑衣在渠岸上跑来跑去，铁算盘也不打了，扯着嗓子喊号子，第三网！核归核，骨归骨，码齐喽——
五鬼全在渠里，烧戾气、掏浑水、帮枪阵、调度网，各守一段。
黑水涨了半日，红晶核收了四百枚。
老王头挑着食盒上坝送饭，看见这一幕，愣了半天，回头对火头营的伙计感慨：主上这买卖做的——人家拿水淹咱们，咱们拿水收货。这湖水，敢情是送货上门的漕船。
摇了半日，摇橹的那位，看出不对了。
午时三刻，橹声又变。
渠口的水獭猛地人立起来，浑身的毛炸开，肚皮拍得山响——纸人的声音都变了调：退水！它要退水！！
话音未落，漫到坝前的十里黑水，无声无息地，往回走了。
不是落潮的退法。落潮是水自己往下出溜，这水是被人从湖那头回去的——水势又急又粘，坝前的漩窝里卷着一股子邪劲，扯得坝基的石棱咯吱作响。
岸上离水近的物件，先被扯了下去：半麻袋红晶核、一杆戳在泥里的枪、一段缆绳——打着旋就没影了。
都往后撤！！千夫长的吼声撕开了渠岸，离水三丈！！
撤得快的，捡回了命。退水比涨水狠——涨水漫到哪儿是哪儿，退水是见什么卷什么。
两个渠尾的辅兵靴底子沾了水线，被那股粘劲带得一个趔趄，千钧一发，被旁边的老汉子薅着甲带拽了回来。
最险的是三号坝段。
退水的粘劲扯得整段搓板坝往外鼓，坝基的矿晶条石一根根往外拔——坝要是被拽塌了，坝后明渠里正在作业的七百多人，就得跟着水一块儿被回湖里去。
岩山当时正在坝根换条石，眼见坝面起棱，他把手里半截条石一扔，整个人蹲了下去——不是躲，是把自个儿砌进了坝里。
三千斤的石头人，背顶着坝心，四肢撑开，岩石的关节缝里簌簌地掉石屑。
坝还在往外鼓，他就往地里沉——脚掌碾进地脉，脊背吃住坝身，喉咙里发出一种石头打磨石头的闷响。
岩山！！岩大从坝那头扑过来，带着十几个石头人，一个挨一个，全砌进了坝里。
一线石坝，霎时长出一排石头的脊梁。退水的邪劲拽了小半个时辰，拽不动这排脊梁，终于悻悻地松了口。
水退远了，岩山从坝里把自己拔出来，一屁股坐进泥里，冲岩大咧嘴。岩大没骂他，伸出大巴掌，在他脑袋上重重按了一下。
按完，扭头冲坝上吼：换条石！这段坝，往后比别处矮三寸——俺兄弟蹲进去的高度，就是这段坝往后的高度！
坝上先是一静，随即哄然应诺。后来这段坝真的矮了三寸，三军上下管它叫岩山坝。
当夜收工，中军帐外支起了锅。
老王头的肉汤熬得滚白，一人一大碗，管够。
回来营的老汉子们捧着碗蹲在坝上喝，脚下就是白日里涨水的漩窝，谁也不嫌瘆得慌——刀口上滚过来的人，瘆人的事见得多了，热汤却是喝一回少一回。
玫九揣着账本挤到陈浩云跟前，铁算盘往膝上一搁：主上，今日的账——红晶核四百一十七枚入库；搓板坝泡酥三处，条石补了二百根；老泄水道通了两条，第三条后日见亮；伤二十三人，零折。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水里捞上来的骨架里，混着七具老的。
老的？
不是骸晶兵的路数。玫九的声音更低了，骨头发黄，骨缝里没有红晶，是拿一种黑水浸透了沤出来的——岩翁看了，说是丹井底下沤药材的老法子。这些骨头，在湖底沤了少说几百年。
湖里沤了几百年的骨头，混在潮里送上来。陈浩云捧着汤碗，望着湖的方向，它不光在搬湖——它在清家底。压在箱底多少年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那咱们……
照收。他把碗里的汤喝净，它清它的家底，咱们收咱们的货。记账——老骨单列一册。沤了几百年的东西肯往外拿，说明它手里的，不多了。
玫九眼睛一亮，铁算盘啪地一合：明白——这是在倒仓底了！
他娘的……被拽回来的辅兵瘫在泥里，看着三里外那道安静的水线，嘴唇直哆嗦，涨上来是灌咱们的巷道，退回去是抽咱们的墙脚……一涨一退，这是拿整条防线当风箱拉……
军帐里，陈浩云盯着沙盘上那道水线，很久没说话。
橹君比他想的难缠。涨水是攻，退水也是攻——一涨一退之间，坝基松了，渠岸塌了，矿道里灌进去的水混着黑汤，正顺着老泄水洞往外淌。
淌是淌出去了，可泄水道的石壁，也被黑水泡酥了一层。
主上，岩翁的声音发涩，老道泡不得这种水。再泡十几轮，泄水道的石脉就糠了——到时候水没退，道先塌。
它摇橹，费不费力气？陈浩云忽然问。
帐里的人都愣了。
水獭。他回头，橹声你听了几日了——它摇一橹，歇不歇？
水獭趴在地上，千耳贴着地皮，听了足足一炷香。然后它爬起来，拿爪子在沙盘边上划：一摇，一顿；四十九摇之后，有一个比别的顿都长的顿。
它说——纸人的声音低下去，四十九摇，回一次气。回气那半息，橹声断。
好规矩。陈浩云笑了一声，笑声不高，挖矿的最喜欢听规矩——岩层有岩层的规矩，石头有石头的纹路。橹有四十九摇，咱们就给它数四十九。
头狼在帐角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主上，湖上那杆橹——让本狼去！紫纹兵气一跃三百丈，摸上船一口把那蓑衣东西——
你的兵气，一离船十里它就知道。陈浩云头也不抬，上回啮屑那一课还没记住？超凡凑上去，是给人递信。要去，也是不亮气息的东西去。
头狼蔫了，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沟。大影在帐壁上比划了一下，纸人替它出声：大影说，它的影域贴水面能铺四十里，到骨舟底下，还有十里——十里，是它如今够不着的。
够不着，就不够。陈浩云道，让它来够咱们。
他把炭条往沙盘上一拍：
传令：坝上加派人手，核照收，水照导，让它摇。水獭，千耳不离渠口，把那四十九摇的拍子，给我数到骨头里去——数熟了，咱们挑它回气的那半息，去会一会那杆橹。
主上要去湖上？！魏瘸子的酒葫芦差点掉地上。
不是我去。陈浩云望着湖的方向，十里外，骨舟的白影在黑水尽头若隐若现，是让它来。橹要回气，就得停半息——它停半息的地方，咱们替它挑。
四十九日，已去三十一日。
这一夜，渠岸上灯火通明。黑水在坝前涨了三回，退了三回，搓板坝被泡得发亮，红晶核码了七垛。
水獭泡在渠口，千耳张着，一橹一橹地数，数到后半夜，它忽然睁开眼，冲着湖的方向，低低地拍了一下肚皮。
纸人凑过去听，听完，脸色变了变，扭头看向中军帐的灯火：
它说——橹声里多了点东西。湖底下，有第二杆橹，在试声。
守湖的探哨先听出来的——那杆骨白的橹，原本一摇一顿，匀得像更漏；这一夜忽然快了一倍，橹声密密地砸在湖面上，像谁拿一把碎骨头往铁锅上倒。
水獭被连夜送到湖岸。它在水边伏了不到一炷香，人立起来，肚皮拍得又急又沉。
纸人替它出声，嗓音发紧：它说——湖在挪窝。不是涨潮，是整座湖，让那杆橹一橹一橹，往岸上搬。
天亮的时候，荒原上的人亲眼看见了。
墨色的湖水漫过湖岸，没有潮头，没有浪，就是安安静静地涨——涨过砾石滩，涨过白骨坡，一日一夜，往防线的方向推了三里。
水色黑得反常，日头照上去，一点光都不反。有胆大的探哨拿长杆往水里探，三丈的杆子，探不到底。
更瘆人的是水里的东西。
骸晶兵不站起来了。它们一具一具沉在黑水里，骸白的骨架顺着水势漂来漂去，骨缝里的红晶闭着，不亮。
偶尔有一片红晶贴着水面滑过去，亮一下，又灭下去，看着就瘆人。
它把兵养在水里了。千夫长盯着水线，声音发干，水到哪儿，兵到哪儿——水一退，满地都是站起来的骨头。
东线同日递来军报：啮屑的停了。
青白的长线底下，一整天没再落东西，落地的厚屑也不动了，一具一具立在东缘的荒原上，像一排在听号令的碑。
岩翁的残档里找不到这种情形的注脚，老石匠只翻来覆去念叨一句：大的来之前，小的都乖。
南线倒是太平。风随的人还钉在灰水渡，泊费一日十晶骨，交得比谁都规矩——玫九隔日去谈一回核价，一谈一下午，两家的茶都喝没了三茬，价钱还停在三百。
三面里，两面憋着不动。动的是湖。
军议开到一半，地老鼠连滚带爬地撞进来，一身的泥：
主上！水找着矿道了！七号、九号两条巷道的风口，夜里开始渗黑水——照这个渗法，三天，三天主巷道就得泡汤！
帐里霎时一静。
矿道是口袋阵的根。骸晶潮靠的是矿道，啮屑靠的是矿道放血，全防线的买卖，都开在地底下这张网上。
水要是把网泡了，荒原上就只剩一道光碗，拿人命去填十里潮头。
它这是照着咱们的根来的。玫九的铁算盘攥得咯咯响。
照根来，就对了。
陈浩云不慌，拿炭条在沙盘上敲了敲：矿工下井，头一门学问不是挖——是水。老赵头说过，十座塌了的矿，七座是水先动的手。矿上的人怎么活下来的？
他环视一圈，自己答了：不靠堵。靠引。
炭条在沙盘上划出三道线。
第一道，拦。石头人沿矿道外沿起坝，不用高，三尺——不为挡水，为让水打个旋，把里头的骨头沉下来。
第二道，导。地老鼠，你们的老本行——坝后开明渠，把打旋的水引进七号空巷。空巷尽头是什么？
地老鼠眼睛一亮：老泄水洞！
陈浩云点头，岩翁，七堡的矿图上，上古留了三条泄水老道，直通荒原北缘的枯泽。万世前的矿工，早替咱们把下水道修好了。你带人把三条老道清出来——清一条，验一条。
岩翁捧着矿图，老眼里全是光：主上，这图老朽裱了半辈子，头一回派上用场……
第三道。陈浩云的炭条最后落在湖的方向，水獭。
一人高的大个子啪地拍了下肚皮。
湖是人家搬来的，搬家就有搬家的动静。你泡在渠口，替全军听着——橹声往哪儿拍，水就往哪儿走。它摇它的橹，咱们听咱们的墙。
第二日，黑水漫到坝前。
这一日工夫，防线后头忙成了另一副战场。
岩翁带着两百骨工清老泄水洞。三条上古老道埋在荒原地底四十丈，洞口拿整块的矿晶板封着，板上刻的纹早就风化了。
地老鼠拿耳朵贴着板听了一回，惊得直嘬牙花子：里头的道，比咱们挖的讲究——坡降三分，弯留七回，水进这种道，想快都快不起来。主上，上万年前修这道的人，是同行，还是顶顶好的同行。
老道打通那刻，一股子陈了万年的凉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土腥，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安稳——像一座老宅开了窗。
骨工队里有个老骨匠，抚着洞壁上的凿痕，忽然蹲下去，拿指腹一寸一寸地摸。摸到第三丈，他回头对岩翁说：掌柜的，这凿痕的收刀路数……跟您教俺们的一模一样。
岩翁没接话，老眼在黑暗里红了红。
挖矿的手艺，原来真是一辈一辈，从这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三尺石坝，在十里黑水面前，矮得像道门槛。
可水一撞上坝，怪事就来了——坝不是直的，是石头人拿手掌一垄一垄拍出来的搓板坝，坝面一道棱一道槽。
黑水漫过棱槽，水势当场被搓碎，打着旋，翻出底下的沉渣。
水里的骸晶兵，就是被这一旋出来的。
骨架一露头，坝后的明渠两岸，早候着的回来营就动手了。
凡铁枪头不扎人，专往骨缝里递，一递一拧，红晶核脱腔——岸边的白玉人偶撒开十二张麻纹小网，跟捞鱼似的，把脱了核的骨架一片一片捞上来，码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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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涨了半日，红晶核收了四百枚。
老王头挑着食盒上坝送饭，看见这一幕，愣了半天，回头对火头营的伙计感慨：主上这买卖做的——人家拿水淹咱们，咱们拿水收货。这湖水，敢情是送货上门的漕船。
摇了半日，摇橹的那位，看出不对了。
午时三刻，橹声又变。
渠口的水獭猛地人立起来，浑身的毛炸开，肚皮拍得山响——纸人的声音都变了调：退水！它要退水！！
话音未落，漫到坝前的十里黑水，无声无息地，往回走了。
不是落潮的退法。落潮是水自己往下出溜，这水是被人从湖那头回去的——水势又急又粘，坝前的漩窝里卷着一股子邪劲，扯得坝基的石棱咯吱作响。
岸上离水近的物件，先被扯了下去：半麻袋红晶核、一杆戳在泥里的枪、一段缆绳——打着旋就没影了。
都往后撤！！千夫长的吼声撕开了渠岸，离水三丈！！
撤得快的，捡回了命。退水比涨水狠——涨水漫到哪儿是哪儿，退水是见什么卷什么。
两个渠尾的辅兵靴底子沾了水线，被那股粘劲带得一个趔趄，千钧一发，被旁边的老汉子薅着甲带拽了回来。
最险的是三号坝段。
退水的粘劲扯得整段搓板坝往外鼓，坝基的矿晶条石一根根往外拔——坝要是被拽塌了，坝后明渠里正在作业的七百多人，就得跟着水一块儿被回湖里去。
岩山当时正在坝根换条石，眼见坝面起棱，他把手里半截条石一扔，整个人蹲了下去——不是躲，是把自个儿砌进了坝里。
三千斤的石头人，背顶着坝心，四肢撑开，岩石的关节缝里簌簌地掉石屑。
坝还在往外鼓，他就往地里沉——脚掌碾进地脉，脊背吃住坝身，喉咙里发出一种石头打磨石头的闷响。
岩山！！岩大从坝那头扑过来，带着十几个石头人，一个挨一个，全砌进了坝里。
一线石坝，霎时长出一排石头的脊梁。退水的邪劲拽了小半个时辰，拽不动这排脊梁，终于悻悻地松了口。
水退远了，岩山从坝里把自己拔出来，一屁股坐进泥里，冲岩大咧嘴。岩大没骂他，伸出大巴掌，在他脑袋上重重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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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上先是一静，随即哄然应诺。后来这段坝真的矮了三寸，三军上下管它叫岩山坝。
当夜收工，中军帐外支起了锅。
老王头的肉汤熬得滚白，一人一大碗，管够。
回来营的老汉子们捧着碗蹲在坝上喝，脚下就是白日里涨水的漩窝，谁也不嫌瘆得慌——刀口上滚过来的人，瘆人的事见得多了，热汤却是喝一回少一回。
玫九揣着账本挤到陈浩云跟前，铁算盘往膝上一搁：主上，今日的账——红晶核四百一十七枚入库；搓板坝泡酥三处，条石补了二百根；老泄水道通了两条，第三条后日见亮；伤二十三人，零折。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水里捞上来的骨架里，混着七具老的。
老的？
不是骸晶兵的路数。玫九的声音更低了，骨头发黄，骨缝里没有红晶，是拿一种黑水浸透了沤出来的——岩翁看了，说是丹井底下沤药材的老法子。这些骨头，在湖底沤了少说几百年。
湖里沤了几百年的骨头，混在潮里送上来。陈浩云捧着汤碗，望着湖的方向，它不光在搬湖——它在清家底。压在箱底多少年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那咱们……
照收。他把碗里的汤喝净，它清它的家底，咱们收咱们的货。记账——老骨单列一册。沤了几百年的东西肯往外拿，说明它手里的，不多了。
玫九眼睛一亮，铁算盘啪地一合：明白——这是在倒仓底了！
他娘的……被拽回来的辅兵瘫在泥里，看着三里外那道安静的水线，嘴唇直哆嗦，涨上来是灌咱们的巷道，退回去是抽咱们的墙脚……一涨一退，这是拿整条防线当风箱拉……
军帐里，陈浩云盯着沙盘上那道水线，很久没说话。
橹君比他想的难缠。涨水是攻，退水也是攻——一涨一退之间，坝基松了，渠岸塌了，矿道里灌进去的水混着黑汤，正顺着老泄水洞往外淌。
淌是淌出去了，可泄水道的石壁，也被黑水泡酥了一层。
主上，岩翁的声音发涩，老道泡不得这种水。再泡十几轮，泄水道的石脉就糠了——到时候水没退，道先塌。
它摇橹，费不费力气？陈浩云忽然问。
帐里的人都愣了。
水獭。他回头，橹声你听了几日了——它摇一橹，歇不歇？
水獭趴在地上，千耳贴着地皮，听了足足一炷香。然后它爬起来，拿爪子在沙盘边上划：一摇，一顿；四十九摇之后，有一个比别的顿都长的顿。
它说——纸人的声音低下去，四十九摇，回一次气。回气那半息，橹声断。
好规矩。陈浩云笑了一声，笑声不高，挖矿的最喜欢听规矩——岩层有岩层的规矩，石头有石头的纹路。橹有四十九摇，咱们就给它数四十九。
头狼在帐角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主上，湖上那杆橹——让本狼去！紫纹兵气一跃三百丈，摸上船一口把那蓑衣东西——
你的兵气，一离船十里它就知道。陈浩云头也不抬，上回啮屑那一课还没记住？超凡凑上去，是给人递信。要去，也是不亮气息的东西去。
头狼蔫了，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沟。大影在帐壁上比划了一下，纸人替它出声：大影说，它的影域贴水面能铺四十里，到骨舟底下，还有十里——十里，是它如今够不着的。
够不着，就不够。陈浩云道，让它来够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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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要去湖上？！魏瘸子的酒葫芦差点掉地上。
不是我去。陈浩云望着湖的方向，十里外，骨舟的白影在黑水尽头若隐若现，是让它来。橹要回气，就得停半息——它停半息的地方，咱们替它挑。
四十九日，已去三十一日。
这一夜，渠岸上灯火通明。黑水在坝前涨了三回，退了三回，搓板坝被泡得发亮，红晶核码了七垛。
水獭泡在渠口，千耳张着，一橹一橹地数，数到后半夜，它忽然睁开眼，冲着湖的方向，低低地拍了一下肚皮。
纸人凑过去听，听完，脸色变了变，扭头看向中军帐的灯火：
它说——橹声里多了点东西。湖底下，有第二杆橹，在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