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界大老板 第1122章 反复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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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眼睛闭上以后，北府没人睡得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下去。
方才那一瞬，全营上下都叫人家从头到脚了一遍，轻的重的、藏的露的，好像全被记进了哪本看不见的大册子里。
这滋味说不上疼，可比疼还难受——像大冬天叫人扒了棉袄站在雪地里，风没吹，骨头先凉了。
伙房的灶烧起来了，没人去烤火。五营的兵抱着枪坐在雪地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没人说话。
后来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哼了半段老家的调子，跑着调，难听得很。可一有人哼，就有第二个跟着哼。
那一夜北府的湖岸上，七零八落的调子哼到天亮。
玫九的名账摆在灯楼底下，十几册副册摞成一摞。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最上头那册地自己翻了一页。
纸人们吓得全趴下了。九影从墙根立起来，九道影子绷得笔直，把账册围在当中。
玫九伸手按住那页纸，低头一看，脸就沉了。
主上。她扬声喊，咱们的账，叫人家翻过了。
陈浩云走过去。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是昨夜刚入的册。
名字没多也没少，就是每一个名字上头，都多了一层潮乎乎的印子，像有人拿湿手指头，挨个点了一遍。
有个纸人壮着胆子凑过去看，看完一头栽倒在册子边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只纸人把它扶起来，两只纸人对着那页纸比划了半天，谁也没敢伸手碰。
点过了。陈浩云说，它这是拿咱们的账，对它的册。
对上了会怎样？
对上了，下一回就不是十条丝了。
他说完这话没半个时辰，东天那道缝，就变了。
——
先是灰柱矮下去。
湖心那根灰柱，几日来一直直挺挺顶着天，这会儿忽然矮了三丈，像叫什么东西从顶上按了一巴掌。
紧接着，锅沿两线乱成一团，数声卡得厉害，咔、咔咔、咔——像一台老磨盘叫人拿棍子别住了，转不动，又不得不转。
水獭听涛第一个从湖边蹿起来，满头的耳转得跟风车似的，冲着纸人比划得两手翻飞。
纸人的声音都劈了：听涛的说——锅里那位也乱了！锅沿上的数，数不下去了！
凤离跟着喊起来：它要数不下去了！旧账没对完，新账压着它——它急了！
急了的结果，是天上往下掉东西。
不是灰，不是雪，是丝。
成百上千条丝，从那道缝里垂下来，垂得又慢又稳，像下雨天屋檐往下挂水线。
可这些不沾光，火髓灯照上去，只在金光里留下一道一道极淡的湿痕，眨眼就到眼前。
全营——陈浩云的声音不高，可北府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挡、藏、打。
挡的是石墙。几百号石人从地底下拱出来，肩挨肩，背贴背，沿着湖岸垒起一道半里长的矮墙。
说是墙，其实就是一排会动的石头墩子，墩子缝里都塞着火髓灰。
石人出土的时候动静不小，湖岸的冻土一块一块翻起来，像一锅开了的粥。
黑屠站在墙后头督阵，石头嗓子嗡嗡地压过来：缝对齐，肩靠死，谁也不许塌——塌一个，后头的就多挨一分。
石人们不懂什么叫怕，它们懂这个：靠死了，就是墙。
藏的是人。玫九抱着账册往影域边上坐，纸人排开，扯着嗓子唱名。
不是唱给人家听，是唱给自家人听：唱到谁，谁就往九影的影子里缩半步，名在账上，人在影里，点不着。
打的是五营、白哨和凤离的火。
第一波丝雨落下来，北府还撑得住。
火髓灯阵全开，金红的火贴着地皮推出去，丝一沾金光就显形，显了形就有五营的火箭招呼。
火箭射上去，一串一串火珠子炸开，烧得丝直卷。头狼领着白哨从两翼兜，专咬贴地扫过来的漏网之丝。
熊狼兵跟在石墙后头，刀背拍地，拍断一根，火燎一根。
火珠子一蓬一蓬在半空里炸开，金红的、橘黄的、掺着火髓灰的白亮，把半边天照得五颜六色。
丝叫火一燎，卷起来的样子像烫着的头发丝，卷到半截，断口处喷出一蓬一蓬的，潮气落地，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指头大的湿点子，湿点子转眼就冻成冰斑。
一夜打下来，湖岸的地皮没一块好地方，东一片焦，西一片霜。
可第二波丝雨，换打法了。
——
它开始念旧名。
头一个中招的，是五营一个老卒。
丝没缠他的腰牌——他腰牌昨夜就烧了——丝贴着地皮滑过来，在他脚脖子边上轻轻巧巧一绕，天上就落下来一声，不响，可字字清楚：
狗蛋。
老卒当场就僵了。
狗蛋是他乳名，他娘喊的，他娘死了快两百年，这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人家一喊，他心里那根弦地就响了——响了，就是应了。
应了，丝就收紧。
老卒后来说，那一声喊得真像。
不是嗓门像，是那股子腔调像——尾音往上挑，挑到一半收住，是他娘站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的腔调。
两百年了，他自己都记不全他娘的眉眼，可那一声，把他娘的腔调喊出来了。
拉住他！旁边的兵扑上去拽胳膊。
三四个汉子叠罗汉似的压上去，老卒整个人却还在往冰面的方向出溜，脚底下像抹了油。
账房！有人扯着嗓子喊，账房！旧名！它念旧名！
玫九那边已经听见了。她笔都没蘸墨，直接在册子尾巴上撕了张白纸，咬破指尖，拿血写：五营，某某，旧名狗蛋。
写完往火髓灯上一展，扯着嗓子唱：狗蛋——入账！
九影的一道影子地滚过去，把老卒那道快被拽离地的影子整个卷进影域。
丝，空了。
老卒一屁股坐地上，半天，哇一声哭出来：我娘喊我小名……他喵的，它拿我娘喊我小名……
哭个屁！魏瘸子一棍子敲在他头盔上，还活着就报旧名！全营，把你们小时候叫啥、外号叫啥、爹娘怎么喊你们，全报给账房！漏一个，回头它拿你二舅姥爷的口气喊你，你别应！
这一嗓子，比什么军令都好使。
名账边上顿时排起长队。
这回不用人催，一个个抢着报：乳名、诨名、逃荒时用的假名、给人家当学徒时的排行名……玫九笔走如飞，纸人们研墨研得胳膊都快冒烟。
九影的影子里，影子一道接一道往里滚。
排队的里头，有个老缇骑报完旧名，站在边上不走。
玫九问他还有事吗，老头儿搓着手，说他还有个名，是当年在矿上当矿工时候，把头给起的贱名，起得忒难听，他一辈子没跟人提过。
玫九说难听也得报。老头儿报了，报完自己先乐了，乐完又抹了把眼睛：这名字，除了把头，就剩账上有了。
账还能这么记。风随站在旁边，看得直咂舌，人家拿几万年的老册子压咱们，咱们现写现补。
现写的也是账。玫九头也不抬，它那本厚，是它攒得早。咱们这本薄，可咱们一笔一笔，都是活人的名。
——
旧名一补，丝雨又扑空了大半。
扑空，就硬来。
第三波丝不再往人堆里钻了，成百条丝在半空拧起来，三股、五股、十几股拧成一股，专往硬处砸——砸石墙，砸灯楼，砸五营的箭阵。
这一下，就见真章了。
石墙先挨的砸。
十几股丝拧成的一根，从天上抽下来，地一声，三尊石人当场矮了半截——不是碎了，是叫那股的劲儿硬生生按进了地里。
石人也不含糊，矮了半截就拿肩膀扛，后头的石人补上来，拿胸口顶。
石头和丝较劲，咯吱咯吱，火星子乱迸——那真是火星子，石头磨石头磨出来的。
灯楼也挨了砸。
一座灯楼叫五股丝缠住，金红的火苗眼看着往下压。
凤离站在楼下，两只手往上一抬，火髓的火不光往上烧了，横着走——一道火墙贴着地皮推出去，撞上丝，的一声。
这一撞，出事的是雪原。
火髓的金火对上天外漏下来的冷丝，冷热一激，半里地的积雪连个化的过程都没有，直接烧成了琉璃。
对，就是琉璃——雪不叫雪了，地不叫地了，整片整片结成硬邦邦亮闪闪的壳，人踩上去直打滑。
五营的兵冲锋冲到一半，全摔了，摔了还不敢骂，一骂就泄了气，泄了气丝就缠上来。
别冲锋！陈浩云的声音压过来，原地，放箭！
火箭贴着琉璃地皮平射，火珠子滚出去，滚到哪里，哪里的丝就卷。
可琉璃地反光，火光一返，晃得放箭的兵睁不开眼，三排箭有两排射歪了，歪出去的火箭差点燎着侧翼的白哨。
头狼嗷一嗓子，狼群急停，前头的狼收不住，在琉璃上滑出去十几丈，一头撞在石墙上。撞得眼冒金星，还得躲丝。
魏瘸子在阵后看得直跺脚，乱套了！各打各的，这他喵的叫联军？
乱是真乱。五营嫌狼群挡箭路，狼群嫌火箭烫毛，石墙闷头往前拱，把火墙的路都堵了一半。
凤离的火刚推出去，叫石人后背一挡，拐了个弯，把五营前排的眉毛燎了。
见血，也就是这时候见的。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下去。
方才那一瞬，全营上下都叫人家从头到脚了一遍，轻的重的、藏的露的，好像全被记进了哪本看不见的大册子里。
这滋味说不上疼，可比疼还难受——像大冬天叫人扒了棉袄站在雪地里，风没吹，骨头先凉了。
伙房的灶烧起来了，没人去烤火。五营的兵抱着枪坐在雪地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没人说话。
后来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哼了半段老家的调子，跑着调，难听得很。可一有人哼，就有第二个跟着哼。
那一夜北府的湖岸上，七零八落的调子哼到天亮。
玫九的名账摆在灯楼底下，十几册副册摞成一摞。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最上头那册地自己翻了一页。
纸人们吓得全趴下了。九影从墙根立起来，九道影子绷得笔直，把账册围在当中。
玫九伸手按住那页纸，低头一看，脸就沉了。
主上。她扬声喊，咱们的账，叫人家翻过了。
陈浩云走过去。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是昨夜刚入的册。
名字没多也没少，就是每一个名字上头，都多了一层潮乎乎的印子，像有人拿湿手指头，挨个点了一遍。
有个纸人壮着胆子凑过去看，看完一头栽倒在册子边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只纸人把它扶起来，两只纸人对着那页纸比划了半天，谁也没敢伸手碰。
点过了。陈浩云说，它这是拿咱们的账，对它的册。
对上了会怎样？
对上了，下一回就不是十条丝了。
他说完这话没半个时辰，东天那道缝，就变了。
——
先是灰柱矮下去。
湖心那根灰柱，几日来一直直挺挺顶着天，这会儿忽然矮了三丈，像叫什么东西从顶上按了一巴掌。
紧接着，锅沿两线乱成一团，数声卡得厉害，咔、咔咔、咔——像一台老磨盘叫人拿棍子别住了，转不动，又不得不转。
水獭听涛第一个从湖边蹿起来，满头的耳转得跟风车似的，冲着纸人比划得两手翻飞。
纸人的声音都劈了：听涛的说——锅里那位也乱了！锅沿上的数，数不下去了！
凤离跟着喊起来：它要数不下去了！旧账没对完，新账压着它——它急了！
急了的结果，是天上往下掉东西。
不是灰，不是雪，是丝。
成百上千条丝，从那道缝里垂下来，垂得又慢又稳，像下雨天屋檐往下挂水线。
可这些不沾光，火髓灯照上去，只在金光里留下一道一道极淡的湿痕，眨眼就到眼前。
全营——陈浩云的声音不高，可北府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挡、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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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墙，其实就是一排会动的石头墩子，墩子缝里都塞着火髓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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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的是人。玫九抱着账册往影域边上坐，纸人排开，扯着嗓子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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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丝雨落下来，北府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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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射上去，一串一串火珠子炸开，烧得丝直卷。头狼领着白哨从两翼兜，专咬贴地扫过来的漏网之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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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珠子一蓬一蓬在半空里炸开，金红的、橘黄的、掺着火髓灰的白亮，把半边天照得五颜六色。
丝叫火一燎，卷起来的样子像烫着的头发丝，卷到半截，断口处喷出一蓬一蓬的，潮气落地，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指头大的湿点子，湿点子转眼就冻成冰斑。
一夜打下来，湖岸的地皮没一块好地方，东一片焦，西一片霜。
可第二波丝雨，换打法了。
——
它开始念旧名。
头一个中招的，是五营一个老卒。
丝没缠他的腰牌——他腰牌昨夜就烧了——丝贴着地皮滑过来，在他脚脖子边上轻轻巧巧一绕，天上就落下来一声，不响，可字字清楚：
狗蛋。
老卒当场就僵了。
狗蛋是他乳名，他娘喊的，他娘死了快两百年，这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人家一喊，他心里那根弦地就响了——响了，就是应了。
应了，丝就收紧。
老卒后来说，那一声喊得真像。
不是嗓门像，是那股子腔调像——尾音往上挑，挑到一半收住，是他娘站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的腔调。
两百年了，他自己都记不全他娘的眉眼，可那一声，把他娘的腔调喊出来了。
拉住他！旁边的兵扑上去拽胳膊。
三四个汉子叠罗汉似的压上去，老卒整个人却还在往冰面的方向出溜，脚底下像抹了油。
账房！有人扯着嗓子喊，账房！旧名！它念旧名！
玫九那边已经听见了。她笔都没蘸墨，直接在册子尾巴上撕了张白纸，咬破指尖，拿血写：五营，某某，旧名狗蛋。
写完往火髓灯上一展，扯着嗓子唱：狗蛋——入账！
九影的一道影子地滚过去，把老卒那道快被拽离地的影子整个卷进影域。
丝，空了。
老卒一屁股坐地上，半天，哇一声哭出来：我娘喊我小名……他喵的，它拿我娘喊我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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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影的影子里，影子一道接一道往里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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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九说难听也得报。老头儿报了，报完自己先乐了，乐完又抹了把眼睛：这名字，除了把头，就剩账上有了。
账还能这么记。风随站在旁边，看得直咂舌，人家拿几万年的老册子压咱们，咱们现写现补。
现写的也是账。玫九头也不抬，它那本厚，是它攒得早。咱们这本薄，可咱们一笔一笔，都是活人的名。
——
旧名一补，丝雨又扑空了大半。
扑空，就硬来。
第三波丝不再往人堆里钻了，成百条丝在半空拧起来，三股、五股、十几股拧成一股，专往硬处砸——砸石墙，砸灯楼，砸五营的箭阵。
这一下，就见真章了。
石墙先挨的砸。
十几股丝拧成的一根，从天上抽下来，地一声，三尊石人当场矮了半截——不是碎了，是叫那股的劲儿硬生生按进了地里。
石人也不含糊，矮了半截就拿肩膀扛，后头的石人补上来，拿胸口顶。
石头和丝较劲，咯吱咯吱，火星子乱迸——那真是火星子，石头磨石头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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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琉璃——雪不叫雪了，地不叫地了，整片整片结成硬邦邦亮闪闪的壳，人踩上去直打滑。
五营的兵冲锋冲到一半，全摔了，摔了还不敢骂，一骂就泄了气，泄了气丝就缠上来。
别冲锋！陈浩云的声音压过来，原地，放箭！
火箭贴着琉璃地皮平射，火珠子滚出去，滚到哪里，哪里的丝就卷。
可琉璃地反光，火光一返，晃得放箭的兵睁不开眼，三排箭有两排射歪了，歪出去的火箭差点燎着侧翼的白哨。
头狼嗷一嗓子，狼群急停，前头的狼收不住，在琉璃上滑出去十几丈，一头撞在石墙上。撞得眼冒金星，还得躲丝。
魏瘸子在阵后看得直跺脚，乱套了！各打各的，这他喵的叫联军？
乱是真乱。五营嫌狼群挡箭路，狼群嫌火箭烫毛，石墙闷头往前拱，把火墙的路都堵了一半。
凤离的火刚推出去，叫石人后背一挡，拐了个弯，把五营前排的眉毛燎了。
见血，也就是这时候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