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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第1139章 打退恶客

    最滑头的是大影。

    它不挡丝。它换丝的影子。

    一片丝飘过来,大影把那片丝的影子换成雪的影子——丝叫影子哄了,当自己已经落过了、点过了,飘飘悠悠又荡回去。

    一片天底下,真真假假,丝自己跟自己打架。

    水獭的肚皮从头到尾没停过,拍得山响。

    纸人译都译不过来,索性只报方位:东三!碑南!东三又来了!

    金焰,白爆,霜线,石墙,网,灯,影。

    七样东西,没一样是闲着的。

    金焰烧上坡,盐晶炸下坎,霜网罩住半截天,石墙碾过十里雪。

    熊狼兵的枪阵在火光和冰光之间进退,玉纹亮起来一片,收下去一片——收放之间,绞碎的丝在石墙根底下积了厚厚一层,像下了一场倒着落的雪。

    东天底下,五颜六色搅成一锅。

    金焰烧过的雪原化成了琉璃,琉璃又叫霜线冻裂,裂开的缝里,地脉的火气蹿上来,烧出一条一条火河。

    火河淌进冰壳,蒸起冲天的白汽——天在下火,地在淌火,火河之间,霜网一收一放,狼嗥一阵压过一阵。

    琉璃地映着金焰,亮得睁不开眼。

    百里雾凇里,狼群穿行的影子一闪就没。

    火河烧到东三坡下,叫石墙一拦,拐了个弯,倒卷回丝瀑底下——丝最怕火,火河一舔,整匹白布似的丝瀑抖了三抖。

    汽蒸起来,把半边天都蒸白了。

    白汽里裹着金的火、青的烟、霜的碴,风一卷,搅成一条从地上直通到天上的旋。

    旋过处,雾凇的冰壳咔咔地裂,裂开又冻上,冻上又裂开——天地叫这一仗打得没了章法,冷的热的湿的全搅在了一处。

    守碑的老兵后来跟人说,那一夜他看见了三回天亮:金焰一回,白爆一回,火河一回。

    天没亮。他说,是咱们把天打亮了。

    ——

    丝瀑忽然一收。

    打得正凶的各营都愣了愣——万丝齐退,退成一股,拧着,盘着,在缝口底下盘成一个形。

    说不上那是什么形。

    像一页立起来的账,又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没有眼,没有口,可人人都觉得它在。

    看到的地方,魂里发凉。

    先锋的主体,过缝了。

    它过缝的那一息,东天的火河都矮了三分。

    不是浇的,是它过来的时候,把方圆几百里的都带过来了——金焰烧的是丝,烧不动数;霜线冻的是丝,冻不住数。

    它立在那儿,就是一笔泼天的总账。

    它了一圈,然后,开始点名。

    不是一缕一缕地点。是成片成片地点。

    咔咔咔咔——

    东三坡方向,一个队的熊狼兵同时定住。

    玉纹在骨缝里疯转,挡得住丝,挡不住这成片的——如今的点名不是丝了,是它把整片地方,连地带人,一并进了账里。

    更狠的在后头。

    定住的人,丝就缠上来,一圈一圈,往缝口的方向拖。

    拖得不快,可稳——像收账的上了门,不慌不忙,知道你家跑不了。

    熊狼兵拿枪去斫缠人的丝,枪到丝断,断了又生。

    玉偶营的网罩上去,连网带丝,一起冻在半空。

    断丝落地的工夫,新的已经缠上了人腰。

    有个熊狼兵叫三缕丝拖着往天上走,玉纹绞断两缕,第三缕已经缠到了脖子。

    旁边的弟兄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一抱,两个人一起叫拖了起来。

    拖到第三丈,玫九的唱名到了——两个人一齐沉进影里,丝圈里只剩下一杆枪,当啷落地。

    唱回来!先唱回来再拖!玫九在碑顶喊劈了嗓子。

    影域跟丝抢人。

    一个兵,三缕丝往天上拖,九道影子往夜里拽。

    拽赢了的,人从丝圈里凭空没影,丝缠了个空;拽输了的——

    今夜,还没有拽输的。

    可九影的影子,已经抖得像风里的烛。

    拽一回,影子薄一分。

    拽到几十回,影域的黑都透出了底下的雪色。

    九影不言不语,可纸人看得出来——影子拽人的时候,比人拼命还拼。

    唱名!陈浩云吼。

    玫九的唱名声劈开夜空。

    一个名,一个人沉进影里;十个名,十个人沉进影里。

    她唱得越来越快,快到纸人捧账的手跟不上翻页,快到同桌之账的纸自己哗啦啦地响——

    唱到第一百二十七个名,玫九嗓子里的血腥味压不住了,一口血沫子啐在雪里,接着唱。

    捧账的纸人换了三茬。

    头一个捧账的,纸叫血沫子溅了,自己撕了自己那一页,换新的上来。

    主上!玫九趁着换气的空当,声音劈得不成调,点名的数在涨!它学咱们——咱们唱多快,它点多快!

    唱名的速度,跟不上点名的速度。

    那往界碑飘过来。

    飘得慢,慢得不容置疑。

    一路飘,一路点,点到的地方,连影域都被压得发——九影在碑影里绷成九张拉满的弓,影子在抖。

    主上!熊狼千夫长红着眼,顶不住了!

    火堆边,龙厅长按着膝盖,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了。

    还不到本座。老头儿跟自己说,先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按得死紧。

    干瘦的指头隔着道袍,把膝头按出了五个印。看,是看;忍,是真忍。

    陈浩云从界碑上跳下来。

    顶不住,就不顶。他把旧镐头往肩上一扛,擒贼,擒王。

    大影——

    脚下的黑,动了。

    ——

    后来的事,没人看得清。

    只看见大影的黑一卷,界碑前就没了陈浩云的人。

    大影送他,走的不是路,是影。

    人在影里,一息百丈——比风快,比声音慢半拍,快慢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叫漫天的丝,摸不着他的影儿。

    再看见他时,他已经在半空——在丝瀑退开的那条道上,在那的头顶上。

    一路的丝都来拦他。

    拦不住。

    腰牌在怀里烫,逆鳞在胸口烫,丝沾到他身前三尺,就像叫什么东西唬住了,齐齐一滞——就这一滞,人已经过去了。

    逆鳞烫得最凶。

    烫的方向很怪——不指缝,指那的心口。像认得路,又像,认得账。

    那抬起头——它没有头,可人人都觉得,它抬了头。

    陈浩云双手握镐,抡圆了,砸下去。

    没有光,没有火,没有声息酝酿。

    挖矿的人下镐,不兴虚的。

    一声闷响,像钉子钉进了老木头。

    那,被一镐钉在了缝口上。

    万丝,齐齐绷直,绷成漫天拉满的弦。

    然后一缕一缕软下来,垂下去——像一匹被钉住了角的白布,再也飘不动了。

    绷直的万丝垂落的时候,铺天盖地,像一场下了半息的雨。

    丝落进火河,化了;落进霜网,冻了;落进影域,没了。

    东天底下打了半夜的五颜六色,叫这一镐钉得齐齐一静。

    缝口后头,那只睁圆的眼睛,头一回,了一下。

    眯的那一下,漫天的丝,齐齐一顿。

    几万年了。被点了几万年的名,这一边,头一回还了手。

    北府的营盘里,静了一息,爆出震天的吼。

    熊狼兵拿枪顿地,玉偶营击甲叶如雨,白哨的狼嗥滚过雪原。

    吼声里,有人哭了。

    回来营的一个老汉子,枪顿在地上,人跪在雪里,冲着东天磕头——他弟弟的名,昨夜叫那只眼睛点过。

    今夜这一镐,是替他弟弟,也替满册被点了名的,还的第一下。

    火堆边,龙厅长慢慢站起身,盯着半空里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紫的。老头儿说。

    语气像翻账,翻到了对上的那一页。

    玫九扶着碑顶的石沿,嗓子全哑了,还是提笔,把名账上那一行字描粗了一遍:主上,不测台——实战见。

    底下,各营的报数顺着同桌之账汇上来。

    祁玉堂的黄铜匣子拨得飞响:

    火髓,一轮半。盐晶,一轮挂零。霜线不计数。麻纹网损三。玉偶微裂两尊,能养回来。

    老账房顿了顿,嗓子忽然有点发紧,人——零折。带伤的十七个,都在影里养着。

    零折损。

    打了半夜,把天打亮了半夜,零折损。

    熊狼千夫长一屁股坐在雪里,摘了头盔,嘿嘿地笑,笑得直喘。

    魏瘸子一瘸一拐从他跟前过,扔下一句:别美了。主上还在天上挂着呢。

    ——

    陈浩云挂在半空,双手还握着镐。

    他笑不出来。

    镐头烫手。

    这把镐跟他多少年了。

    老矿区崩巷的时候攥着它,招募台上皮甲骷髅的目光在它上头停了一停,湖里那位拿雾罩他,雾认得镐的旧主,自动让道——多少大风大浪,这镐,连温都没温过。

    今夜,它烫手。

    烫得越来越凶。

    他低头,看见镐头那块磨圆了的豁口上,攀着一丝青黑的纹——细得像头发,正顺着铁,一寸一寸,往里爬。

    爬得不快。

    爬过的地方,镐头的铁色暗了一分,暗得发沉,像老铁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沤。

    他试着甩了甩,甩不掉;拿指头蹭了蹭,蹭不动——那纹不在铁上,在铁里。

    青黑。

    跟橹钉,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