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117章 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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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凝着张易之，
凤眸里瞧不出半分喜怒，殿内静得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调听着竟似带着几分体恤忧心：
“六郎这般忧心朝堂安危，心系逆谋大案，倒也是一片公心。
来人，去催一催马怀素！速速结案！”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张易之垂着头，唇角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心头一阵窃喜。
只当这番话是陛下采信了他的说辞，
铁了心要重办崔贞慎一干人等，那几个替魏元忠饯行的清流，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他暗自庆幸，看来自己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武曌将他这一丝藏不住的喜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淡淡。
她是借着这桩看似证据确凿的案子，看一看阶下这些食君之禄的臣子：
在帝王明面上示意定案的重压之下，
究竟是慑于天威，舍弃是非黑白、曲意迎合，
还是敢守律法本心，据实直言，不肯屈从。
这一场审讯，审的从来不止崔贞慎等人，
审的是马怀素的风骨，审的是满朝文武的胆色。
宫中宦官接连数次奔赴御史台，频频催案，口传帝谕，语气一次比一次峻急：
“反情皎然、罪证确凿，区区小案，为何迁延稽留、久久不决？
陛下催问数次，速速定谳！”
满台肃杀，威压滔天。
朝野内外，人人皆以为至尊震怒、佞幸得势，崔贞慎八人此番必死无疑。
马怀素身处雷霆重压之间，进退皆险。
顺旨，则枉杀无辜、败坏国法、寒尽天下忠义之心；
逆旨，则触怒龙颜、身家难保、仕途尽毁。
可他素来刚正持法、守正不阿。
思酌再三，马怀素决意坚守律法底线，不肯屈从威势、罗织冤狱。
他即刻上奏，请传告密人柴明入宫，当堂对质、核实罪证，以求公允。
奏折入紫宸殿，武曌看得心底暗暗赞许，
面上却依旧冷然漠然，淡淡回谕：
“朕亦不知柴明身在何处。
你只需依状鞫审、按罪定案即可，何须寻告密之人对质？”
一句回复，彻底封死了罗织实证的通路，也给了马怀素最大的考验——
无原告、无实证、无反迹，
仅有一纸佞幸伪状、一道施压圣意，
你敢据实守法，还是屈从定罪？
这便是武曌的帝王心术。
她不给臣子任何借力顺势的余地，逼着他在君威与公道之间，做出本心抉择。
马怀素审遍相关人等、查尽所有踪迹，彻查之下，全无半分谋逆蛛丝马迹。
他遂将实情逐条列明、据实回奏，直言八臣清白、并无反迹。
武曌见状，顺势勃然动怒，凤目含威，厉声诘问：
“马卿今日迁延不决、百般开脱，
莫非是有意纵容反贼、包庇逆党？！”
殿中风浪骤起，天威凛冽，压得人呼吸凝滞。
可马怀素风骨凛然、毫无惧色，当庭叩首，字字坦荡、句句磊落，引古证今、据理力争：
“臣万万不敢纵容反贼、徇私枉法。
魏元忠身为宰辅重臣，只因直言获罪、贬谪外任；
崔贞慎等人皆是朝堂臣子，不过感念旧恩、郊野送行，
乃是世人亲友寻常情义，
若强行罗织为谋逆大罪，
臣实不敢奉命、实不敢苟同！
昔日汉臣栾布，于彭越伏诛之后，
敢在其头颅之下陈情奏事、感念旧主，
汉高祖亦知其义、不以为罪，
未曾责罚分毫。
如今魏元忠罪责远轻于彭越，
陛下却要诛杀一众送行无辜之臣，
臣百思不解、不敢附会！
再者，陛下执掌天下生杀大权，
欲加罪于人、欲严惩众人，
只需圣心独断、一言可决。
可陛下既命臣秉公推鞫、依法审案，
臣食君之禄、守臣之职，
便只能据实而言、秉公上奏，
岂敢罔顾律法、曲意逢迎、罗织无辜！”
一番诤言，铮铮落地，响彻大殿。
不媚君、不惧威、不冤良善、不废国法。
武曌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怒意早已悄然散尽，只剩深藏的欣慰与清明。
她要的，正是这般守律持正、刚直不阿、宁逆龙颜不欺本心的社稷骨鲠之臣。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再问一句，最后试探：
“照你所言，你是打算全数开脱，不究任何人罪责？”
马怀素伏地叩拜，语气坚定澄澈，毫无半分迟疑：
“臣智识愚浅、不敢妄议圣断，然查遍全案，实不见半分谋逆罪过！”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
武曌眸中厉色彻底消融，胸中万千权衡尽数落定。
她要试的忠、要辨的奸、要守的法、要护的臣，已然尽数看清。
她顺势收尽天威，释然颔首声音缓缓传开，带着几分压在帝王威仪之下的赞许：
“好！好！好！
马卿忠肝义胆，守正不阿！
身处雷霆之下而不曲法，
承朕口谕而不昧心，
如此，方是朕倚重的持法之臣！”
马怀素闻言心头巨震，一时怔住。
方才陛下几番遣内侍催促，
言语间分明示意反情属实，重压如山，
他早已做好触怒龙鳞、获罪贬谪的准备。
可此刻雷霆尽散，换来的却是一番嘉许。
这般前后反差太过突兀，
他一时全然摸不透圣心深浅，
万千疑窦堵在胸中，不敢擅起，
连忙伏身叩拜，语声带着惶惑：
“陛下，臣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武曌望着阶下伏地的臣子，神色平和，抬手虚扶：
“马卿起身吧。
你不必明白朕心中万千算计，
你只需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只需守住心中清明，
不要因为君上的威压、旁人的谗言，
便颠倒是非，枉害无辜。”
马怀素闻言，心头迷雾一点点散开，醍醐灌顶。
他再行一礼，神色恭谨，恍然道：
“陛下圣明，臣等此前愚钝了。”
武曌淡淡颔首，一锤定音：
“此案并无反状，崔贞慎等人，尽数赦免。”
马怀素紧绷已久的脊背方才微微松缓，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崔贞慎等八人，由此尽数脱罪、免遭诛戮、保全清白。
马怀素心底激荡久久难平。
他此刻终于彻彻底底通透圣心——
方才陛下连日施压、数次催案、假意咬定反状确凿，
从不是昏聩偏私、纵容佞幸，而是一场苦心至极的帝王试炼。
君以雷霆试臣骨，以威势验臣心，以假象观臣节。
若是他方才畏君威、惧罪责、曲意逢迎、罗织罪名，
今日便是屈杀忠良、败坏国法、沦为趋炎附势的庸臣佞吏。
幸而他守得住本心、扛得住威压、持得住律法，方才不负君恩、不负社稷。
这一刻，马怀素心中数十年对帝王“晚年宠幸、偏听寡断”的浅薄成见，尽数崩塌、彻底改观。
他终于看清，这位君临天下的女帝，
从来心明如镜、眼底清澄，
看似喜怒无常、纵容近幸，
实则步步权衡、字字谋远。
世人皆谤她昏聩，实则是世人格局太浅，
看不懂帝王孤身制衡天下的深远布局。
他再度深深叩首，满心敬服：
“臣谢陛下教诲！今日臣方知，圣心高深、乾坤暗藏，臣受教终身！”
武曌眸色微淡，轻轻挥手：
“退下吧。”
马怀素肃衣行礼，步履沉稳决然退出紫宸殿。
殿外廊下，张易之正立在雕花廊柱之侧，满心雀跃等候喜讯。
自他构状诬告、陛下连连催案施压，他早已笃定结局——崔贞慎八人必定定罪伏法，魏元忠残余清流势力，必将连根拔尽。
他心中早已提前预想好了局面：
自此朝中再无人敢忤逆张氏兄弟，再无人敢同情魏元忠，朝堂之内，唯他二人马首是瞻。
可眼见马怀素从容出殿、神色肃穆坦荡，无半分办案复命的惶恐，亦无半分论罪结案的沉凝，
反倒一身清正松弛、眼底藏着豁然敬服，
张易之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神。
他快步上前，强压不安，故作温和试探：
“马御史，案子已然定谳？陛下圣断如何？”
马怀素目光清正，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圣上天明，察知此案全系虚妄构陷，崔贞慎等八位大人，尽数赦免，清白无罪。”
“——你说什么？！”
张易之如遭惊雷劈顶，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煞白，眼底所有的得意、骄矜、狂喜，瞬息碎裂殆尽。
他不敢置信，喉间发紧，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
尽数赦免？无罪释放？
他岂不是心机白费，全盘落空！
他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陛下从始至终，就从未信过他的诬告！
先前的偏袒是假的、催案是假的、震怒是假的、怀疑群臣是假的！
所有一切，都是陛下刻意演给他看的戏！
陛下假意顺着他的心意造势，假意施压审案，
任由他肆意谗言构陷、猖狂妄为，看似纵容偏袒，
实则是冷眼旁观他的野心膨胀、私怨作祟、残害朝臣。
他自以为利用帝王权柄铲除异己、借刀杀人，
到头来，是陛下利用他的私心，试炼满朝忠臣、保全朝堂正气、稳住江山大局！
这一刻他才真切恐惧——这位女帝的心机城府、深远布局，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她看似温柔纵容，实则掌控一切，
他所有的算计，在帝王眼底如同跳梁小丑、一览无余。
可他不敢发作、不敢显露怨怼，
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腔戾气，
强压眼底阴鸷，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躬身含糊道：
“原来……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
言罢，他心神惶惶、失魂落魄，再无半分方才的骄狂意气，狼狈退开。
另一边，御史台外。
崔贞慎等八位臣子此前一直拘押待审，人人心中惴惴不安。
他们自知只是故人饯行、坦荡情义，
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可圣意连日雷霆重压、佞幸构陷死咬不放，
满朝皆传此案必死无疑，
八人早已做好蒙冤获罪、甚至身死的准备。
忽见马怀素从容归来，面带清正平和之色，八人立刻齐齐迎上，神色焦灼恳切。
崔贞慎拱手急问：
“马御史！此案……结果如何？
我等八人身家性命、清白荣辱，全系于此！”
马怀素看着一众忧心忡忡、忠直无辜的同僚，温然一笑，朗声宽慰：
“诸位大人放心！
圣上天纵英明、洞察万奸，
早已看破此案诬告虚妄，圣谕已下：
诸位尽数清白、无罪赦免，即刻解禁归府！”
一语落下，八人齐齐怔住，随即满目热泪、心有余悸、喜极而安。
众人纷纷长舒一口气，心底压着的千斤巨石轰然落地。
崔贞慎慨然长叹，感慨万千：
“我等早已备好蒙冤受死的结局！
本以为此番佞幸当道、圣意难回，
我等清白难辩、必死无疑，
未曾想陛下最终拨乱反正、保全忠良！”
其余几人亦是纷纷感慨，言语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亦带着对朝堂局势的寒凉：
“朝野人人都说陛下晚年偏宠二张、昏聩失察，
纵容佞幸乱政、枉屈忠良，如今看来，皆是世人浅见流言！”
马怀素闻言，深有感触，缓缓摇头，神色愈发敬服，道出一番通透彻悟之言：
“诸位，今日一案，彻底颠覆臣往日所见所思。
从前臣亦随世人浅见，以为陛下晚年耽于近幸、好恶偏私、轻重失度。
直至今日亲临其境、亲历圣断，方才幡然醒悟——陛下从无昏聩，从来清醒至极！
陛下连日施压催案、假意认定反状确凿，看似偏听佞言、欲罪清流，实则是以君威设局、以雷霆试心！
她是刻意造势重压，看我等臣子，是否敢弃私畏、守公理、不惧天威、不冤无辜！
若我方才畏势屈法、顺旨定罪，便是辜负社稷、辜负圣君；
正因臣死守本心、据实直言，陛下方才嘉许臣节、昭雪冤案、保全我朝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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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调听着竟似带着几分体恤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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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去催一催马怀素！速速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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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了心要重办崔贞慎一干人等，那几个替魏元忠饯行的清流，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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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慑于天威，舍弃是非黑白、曲意迎合，
还是敢守律法本心，据实直言，不肯屈从。
这一场审讯，审的从来不止崔贞慎等人，
审的是马怀素的风骨，审的是满朝文武的胆色。
宫中宦官接连数次奔赴御史台，频频催案，口传帝谕，语气一次比一次峻急：
“反情皎然、罪证确凿，区区小案，为何迁延稽留、久久不决？
陛下催问数次，速速定谳！”
满台肃杀，威压滔天。
朝野内外，人人皆以为至尊震怒、佞幸得势，崔贞慎八人此番必死无疑。
马怀素身处雷霆重压之间，进退皆险。
顺旨，则枉杀无辜、败坏国法、寒尽天下忠义之心；
逆旨，则触怒龙颜、身家难保、仕途尽毁。
可他素来刚正持法、守正不阿。
思酌再三，马怀素决意坚守律法底线，不肯屈从威势、罗织冤狱。
他即刻上奏，请传告密人柴明入宫，当堂对质、核实罪证，以求公允。
奏折入紫宸殿，武曌看得心底暗暗赞许，
面上却依旧冷然漠然，淡淡回谕：
“朕亦不知柴明身在何处。
你只需依状鞫审、按罪定案即可，何须寻告密之人对质？”
一句回复，彻底封死了罗织实证的通路，也给了马怀素最大的考验——
无原告、无实证、无反迹，
仅有一纸佞幸伪状、一道施压圣意，
你敢据实守法，还是屈从定罪？
这便是武曌的帝王心术。
她不给臣子任何借力顺势的余地，逼着他在君威与公道之间，做出本心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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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遂将实情逐条列明、据实回奏，直言八臣清白、并无反迹。
武曌见状，顺势勃然动怒，凤目含威，厉声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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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有意纵容反贼、包庇逆党？！”
殿中风浪骤起，天威凛冽，压得人呼吸凝滞。
可马怀素风骨凛然、毫无惧色，当庭叩首，字字坦荡、句句磊落，引古证今、据理力争：
“臣万万不敢纵容反贼、徇私枉法。
魏元忠身为宰辅重臣，只因直言获罪、贬谪外任；
崔贞慎等人皆是朝堂臣子，不过感念旧恩、郊野送行，
乃是世人亲友寻常情义，
若强行罗织为谋逆大罪，
臣实不敢奉命、实不敢苟同！
昔日汉臣栾布，于彭越伏诛之后，
敢在其头颅之下陈情奏事、感念旧主，
汉高祖亦知其义、不以为罪，
未曾责罚分毫。
如今魏元忠罪责远轻于彭越，
陛下却要诛杀一众送行无辜之臣，
臣百思不解、不敢附会！
再者，陛下执掌天下生杀大权，
欲加罪于人、欲严惩众人，
只需圣心独断、一言可决。
可陛下既命臣秉公推鞫、依法审案，
臣食君之禄、守臣之职，
便只能据实而言、秉公上奏，
岂敢罔顾律法、曲意逢迎、罗织无辜！”
一番诤言，铮铮落地，响彻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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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正是这般守律持正、刚直不阿、宁逆龙颜不欺本心的社稷骨鲠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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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所言，你是打算全数开脱，不究任何人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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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智识愚浅、不敢妄议圣断，然查遍全案，实不见半分谋逆罪过！”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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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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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方是朕倚重的持法之臣！”
马怀素闻言心头巨震，一时怔住。
方才陛下几番遣内侍催促，
言语间分明示意反情属实，重压如山，
他早已做好触怒龙鳞、获罪贬谪的准备。
可此刻雷霆尽散，换来的却是一番嘉许。
这般前后反差太过突兀，
他一时全然摸不透圣心深浅，
万千疑窦堵在胸中，不敢擅起，
连忙伏身叩拜，语声带着惶惑：
“陛下，臣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武曌望着阶下伏地的臣子，神色平和，抬手虚扶：
“马卿起身吧。
你不必明白朕心中万千算计，
你只需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只需守住心中清明，
不要因为君上的威压、旁人的谗言，
便颠倒是非，枉害无辜。”
马怀素闻言，心头迷雾一点点散开，醍醐灌顶。
他再行一礼，神色恭谨，恍然道：
“陛下圣明，臣等此前愚钝了。”
武曌淡淡颔首，一锤定音：
“此案并无反状，崔贞慎等人，尽数赦免。”
马怀素紧绷已久的脊背方才微微松缓，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崔贞慎等八人，由此尽数脱罪、免遭诛戮、保全清白。
马怀素心底激荡久久难平。
他此刻终于彻彻底底通透圣心——
方才陛下连日施压、数次催案、假意咬定反状确凿，
从不是昏聩偏私、纵容佞幸，而是一场苦心至极的帝王试炼。
君以雷霆试臣骨，以威势验臣心，以假象观臣节。
若是他方才畏君威、惧罪责、曲意逢迎、罗织罪名，
今日便是屈杀忠良、败坏国法、沦为趋炎附势的庸臣佞吏。
幸而他守得住本心、扛得住威压、持得住律法，方才不负君恩、不负社稷。
这一刻，马怀素心中数十年对帝王“晚年宠幸、偏听寡断”的浅薄成见，尽数崩塌、彻底改观。
他终于看清，这位君临天下的女帝，
从来心明如镜、眼底清澄，
看似喜怒无常、纵容近幸，
实则步步权衡、字字谋远。
世人皆谤她昏聩，实则是世人格局太浅，
看不懂帝王孤身制衡天下的深远布局。
他再度深深叩首，满心敬服：
“臣谢陛下教诲！今日臣方知，圣心高深、乾坤暗藏，臣受教终身！”
武曌眸色微淡，轻轻挥手：
“退下吧。”
马怀素肃衣行礼，步履沉稳决然退出紫宸殿。
殿外廊下，张易之正立在雕花廊柱之侧，满心雀跃等候喜讯。
自他构状诬告、陛下连连催案施压，他早已笃定结局——崔贞慎八人必定定罪伏法，魏元忠残余清流势力，必将连根拔尽。
他心中早已提前预想好了局面：
自此朝中再无人敢忤逆张氏兄弟，再无人敢同情魏元忠，朝堂之内，唯他二人马首是瞻。
可眼见马怀素从容出殿、神色肃穆坦荡，无半分办案复命的惶恐，亦无半分论罪结案的沉凝，
反倒一身清正松弛、眼底藏着豁然敬服，
张易之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神。
他快步上前，强压不安，故作温和试探：
“马御史，案子已然定谳？陛下圣断如何？”
马怀素目光清正，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圣上天明，察知此案全系虚妄构陷，崔贞慎等八位大人，尽数赦免，清白无罪。”
“——你说什么？！”
张易之如遭惊雷劈顶，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煞白，眼底所有的得意、骄矜、狂喜，瞬息碎裂殆尽。
他不敢置信，喉间发紧，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
尽数赦免？无罪释放？
他岂不是心机白费，全盘落空！
他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陛下从始至终，就从未信过他的诬告！
先前的偏袒是假的、催案是假的、震怒是假的、怀疑群臣是假的！
所有一切，都是陛下刻意演给他看的戏！
陛下假意顺着他的心意造势，假意施压审案，
任由他肆意谗言构陷、猖狂妄为，看似纵容偏袒，
实则是冷眼旁观他的野心膨胀、私怨作祟、残害朝臣。
他自以为利用帝王权柄铲除异己、借刀杀人，
到头来，是陛下利用他的私心，试炼满朝忠臣、保全朝堂正气、稳住江山大局！
这一刻他才真切恐惧——这位女帝的心机城府、深远布局，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她看似温柔纵容，实则掌控一切，
他所有的算计，在帝王眼底如同跳梁小丑、一览无余。
可他不敢发作、不敢显露怨怼，
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腔戾气，
强压眼底阴鸷，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躬身含糊道：
“原来……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
言罢，他心神惶惶、失魂落魄，再无半分方才的骄狂意气，狼狈退开。
另一边，御史台外。
崔贞慎等八位臣子此前一直拘押待审，人人心中惴惴不安。
他们自知只是故人饯行、坦荡情义，
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可圣意连日雷霆重压、佞幸构陷死咬不放，
满朝皆传此案必死无疑，
八人早已做好蒙冤获罪、甚至身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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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御史！此案……结果如何？
我等八人身家性命、清白荣辱，全系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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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大人放心！
圣上天纵英明、洞察万奸，
早已看破此案诬告虚妄，圣谕已下：
诸位尽数清白、无罪赦免，即刻解禁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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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贞慎慨然长叹，感慨万千：
“我等早已备好蒙冤受死的结局！
本以为此番佞幸当道、圣意难回，
我等清白难辩、必死无疑，
未曾想陛下最终拨乱反正、保全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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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容佞幸乱政、枉屈忠良，如今看来，皆是世人浅见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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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今日一案，彻底颠覆臣往日所见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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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刻意造势重压，看我等臣子，是否敢弃私畏、守公理、不惧天威、不冤无辜！
若我方才畏势屈法、顺旨定罪，便是辜负社稷、辜负圣君；
正因臣死守本心、据实直言，陛下方才嘉许臣节、昭雪冤案、保全我朝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