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146章 闯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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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一瞬。
冷风穿窗而入，吹动李显衣袂，
良久，
李显喉间滚动，眼眶泛红，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崩塌，尽数被绝望与决然取代。
他双肩颓然垮下，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半生隐忍的悲凉与无可奈何的妥协，缓缓吐出一字一句：
“罢了……罢了。
天意如此，人心如此，大势不可逆。
我……应允便是。”
话音落下，他闭紧双眼，眼底一片湿红。
韦氏望着他终于松口妥协的模样，紧绷了数十年的心弦，骤然松开。
眼底浓烈的恨意与野心悄然翻涌——
武曌、二张，所有亏欠她、欺辱她、伤害她骨肉的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夜深人静。
夜色沉沉，相王府内灯火摇曳，甲叶碰撞之声打破府中的静谧。
李隆基一身贴身铠甲，玄铁映着廊下烛火，寒光凛凛，
身后十数名精锐扈从按刀紧随，正大步自内院走出。
府门处，李旦早已披了半幅软甲，带着亲兵静立。
望见儿子一身戎装匆匆而来，他眉头猛地一蹙，出声唤住：“隆基！你做什么去？”
李隆基脚步未停，一手紧紧按在腰间佩剑的柄上，神色冷厉，
眼底藏着少年人难得的决绝，沉声回道：“我入宫，保护皇祖母！”
李旦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去路，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劝诫：
“不可！你不要趟这趟浑水。有父王在此，暗中调度，他们伤不了你皇祖母！”
李隆基却不肯退让，脚步稳稳站住，抬眼望向李旦，语气激动却条理分明：
“父王，您只看到外头的筹谋，
可皇祖母身在深宫，她不知道所有内情！
她只知道自己卧病在床，孤身困在长生殿。
满朝文武、东宫群臣，个个趁着她病重，带兵闯宫，逼迫她放权！
她眼下孤立无援，身边能依靠之人寥寥。
倘若殿外局势失控，谁来护她？”
李旦望着少年眼底执拗的锋芒，心头一震，
“隆基，我已拿兵符调兵围住宫门，他们若敢对你皇祖母不利，今夜绝对出不了皇宫！”
李隆基微微摇头，眉眼冷肃，语声急切：
“父王布下外围兵马，可长生殿就在宫阙深处，一旦殿内生变，远水难救近火，恐怕届时为时已晚。”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扬。
战马扬蹄长嘶，载着他与一众扈从，趁着沉沉夜色，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李旦立在府门前，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一声悠长叹息，
身侧亲兵静立无声，夜风卷起他衣袍边角，心底难安。
寒风卷着残冬霜气，掠过宫墙琉璃，吹得禁道旌旗猎猎作响。
皇城正北门既玄武门之处，铁甲森森，兵刃寒芒刺目，肃杀之气笼罩整座紫微宫。
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三大宰辅一身朝服，
外罩戎甲，神色肃穆凛冽，
周身再无半分文臣儒雅温和，
只剩再造社稷的决绝狠厉。
左威卫将军薛思行手持兵符，
立在阵前，身姿挺拔，眼底满是忠毅果敢。
五百余名左右羽林精锐禁军，列阵整齐、甲胄鲜明、刀枪出鞘、蓄势待发。
张柬之目光沉沉望向巍峨宫阙，
多年隐忍筹谋、数年暗中串联、步步为营安插党羽、隐忍蛰伏布局兵权，
今日终于到了终局一刻。
他沉声道：
“诸事已定，时辰已至，速迎太子共定乾坤！”
军令既下，不容半分耽搁。
早已待命多时的李多祚、李湛、王同皎三人，即刻领命，抽身离阵，策马奔赴东宫。
李多祚身披重甲，手握长刃，
李湛乃是李义府之子，当年随父流放，后被武曌召回洛阳重用。
如今身为禁军将领，深知宫禁虚实，早已与诸臣同心同德；
驸马都尉王同皎，身系宗室姻亲，素来忠贞李氏，心中早已积满愤懑。
三人策马疾驰，踏碎宫道寒霜，片刻便至东宫门外。
彼时东宫之内，李显尚未入眠。
听闻门外禁军将至、大臣候命，
李显心底忽然升起退缩之意，
索性闭门不出，任凭宫人通报，只作不闻不问。
李多祚三人抵达东宫，叩门良久，殿内依旧寂静无声。
王同皎心知太子仁弱迟疑、心怀顾虑，
索性大步上前，立于殿阶之下，朗声叩拜，
字字恳切、句句泣血，穿透殿门传入内堂：
“殿下！臣王同皎恳请殿下出东宫！”
殿门之内，烛火昏黄摇曳。
李显端坐于案前，双手紧攥着衣袍，指节泛白，眉峰拧成一团，心底翻涌着无尽犹疑。
昨夜他虽口头应允，可如今听闻宫外羽林集结、刀兵将起，那点压下去的怯懦又卷土重来。
他垂眸望着地面，喉间反复滚动，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刀兵入内，惊扰陛下……此事终究是逼宫，是忤逆啊……”
殿外，王同皎躬身叩首，高声进言：
“先帝将天下托付于殿下，
殿下却无端遭废、幽禁蛰伏，
历经二十三年折辱，此事人神共愤！
如今天心所向、人心思唐，
北门禁军与南衙朝臣同心戮力，
今日便要诛杀奸佞，重归李氏社稷。
万事俱备，大势已成！
文武百官、数万禁军，皆翘首以盼，
只待殿下亲临玄武门，安定军心、主持大局、顺遂天命人心！
恳请殿下出山，莫负苍天、莫负万民、莫负一众舍命报国的忠臣义士！”
殿内，李显听见殿外字字泣血的劝言，肩头微微发颤，
神色愈发惶然，眼底迟疑、愧疚、怯懦层层翻涌，
脚下迟迟不敢挪动半步。
韦氏在旁趁热打铁，攥住他的衣袖，声音沉厉：
“殿下听见了吗？将士们在等你！
你再不开门，便是把所有忠臣推入死地！”
李显起身又坐下，语气无奈：
“阿韦，这始终是不妥！”
韦氏立在他身侧，见他到了此刻依旧优柔不决、困于愚孝、畏缩不前，
心头焦灼与怒意交织，再也忍耐不住。
她眸色一厉，再不给他丝毫退缩犹豫的余地，
当即转头厉声吩咐门外侍立宫人：“开门！”
厚重的东宫殿门应声向内敞开，清晨凛冽的冷风裹挟着宫外肃杀的兵戈之气扑面而来。
韦氏眼底狠色一闪，再不纵容他懦弱避事，伸手一把攥住李显衣袖，微微用力，
直接将迟疑的李显硬生生推出殿外。
李显猝不及防，脚步踉跄两步，
被迫踏出藏身许久的东宫殿宇，
彻底立于天光之下、兵戈之前。
门外等候良久的李多祚、李湛、王同皎三人，
正满心焦灼、忐忑等候，
忽见殿门大开、太子现身，三人神色一振，眼底皆是欣喜与安定。
三人立刻齐齐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又振奋：
“太子殿下！”
李显眉头紧锁，神色满是踌躇，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心意，孤已知晓。
二张奸佞祸乱宫闱、构陷朝臣、残害宗亲，
的确罪该万死、死有余辜，铲除奸邪，本是正理。
只是……陛下身染沉疴、久病卧床，龙体孱弱不堪折腾。
今日刀兵入宫、甲兵围殿，必然惊扰母后静养，伤她心神、动她病体。
此事太过凶险，亦太过不孝。
依孤之见，不如暂且作罢，
待陛下病愈、身体安康，日后再徐徐谋划，未尝不可。”
这番懦弱迟疑之言，听得三人满心焦灼。
李湛闻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沉厉急切，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肃穆：
“殿下！事到如今，殿下怎可存此妇人之仁、迂腐之念！
朝中宰辅、禁军将帅、文武百官，
数十载隐忍筹谋，今日尽数抛却阖家老小、宗族性命，
赌上九族荣辱、身家性命，只为拨乱反正、匡复李唐！
他们不顾灭族之危、以身殉社稷、舍命安江山，
殿下今日一句‘暂且作罢’，便是将数百忠臣义士尽数推入死地！
一旦今日收兵、谋划败露，
二张必反扑清算，陛下震怒之下，
所有参与举事之人，尽数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数百忠魂、无数宗族，皆因殿下一念怯懦，白白送命！
臣恳请殿下！速速出宫，亲临军前！
殿下若有悲悯之心、顾念君臣情分，
便亲自出面，制止这滔天祸局！
若殿下执意避世退缩，便是冷眼旁观忠臣赴死、坐视李氏再无翻身之日！”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李显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豁然惊醒，知晓大势早已燎原、退路早已断绝，
自己再迟疑退缩，不仅会葬送无数忠臣性命，
更会彻底断送李氏江山、葬送自身与族人。
李显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疲惫狼狈，
带着无奈、惶恐与妥协，缓步走向王同皎三人。
王同皎见状，心中大石落地，即刻俯身搀扶李显，小心翼翼护着他翻身上马。
禁军将士分列两侧，层层护卫，甲胄铿锵、马蹄踏地，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玄武门而去。
抵达玄武门，张柬之见太子亲临，军心瞬间大振，
所有将士齐齐躬身行礼，声势震天，
“恭迎太子殿下！”
张柬之目光坚毅，沉喝一声：
“入宫！”
薛思行领命，禁军将士即刻上前，利刃劈落，
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宫门门栓应声断裂。
沉重巍峨的玄武门，轰然洞开。
铁甲洪流蜂拥而入，踏过宫道、穿过重阙、直抵内宫迎仙宫。
此时的迎仙宫之内，尚是一片祥和静谧。
张柬之目光坚毅，沉喝一声：
“撞开宫门！”
号令铿锵落地。
所有人皆以为大势已定、大局在手，
五百羽林禁军列阵蓄势，便可踏平宫阙、清剿奸佞、改写乾坤。
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军令落下的刹那，预想中蜂拥冲锋、破门而入的景象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禁军阵列骤然响起密密麻麻、刺耳细碎的甲胄摩擦之声，
伴随着冰刃同时出鞘的清冷铮鸣！
寒光骤起，寒意漫场！
然而——无一人向前踏出半步。
五百羽林军士僵立原地，阵列整齐，却死寂得骇人。
无人冲锋、无人破门、无人敢越雷池一寸，
方才汹汹滔天的兵变锐气，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威压死死冻结。
偌大宫门之前，瞬间落针可闻。
风止、声寂、兵僵。
张柬之须发微扬，原本笃定决绝的面容瞬间凝住，眼底浮出深深错愕与惊疑。
他执掌布局数月，安插心腹、渗透禁军、掌控南北衙兵力，
自认早已全盘拿捏宫禁兵权，此刻兵临宫门、咫尺成功，
为何麾下羽林军骤然僵滞不动、拒不奉命？
一股极不祥的预感，顺着脚底猛地窜遍全身。
他沉声低喝：
“为何不动？！军令在前，为何停滞不前？！”
无人应答。
禁军将士个个垂首缄口，面色僵硬，眼神躲闪，
无人敢抬头应答，更无人敢遵令行事。
桓彦范、敬晖、崔玄暐一众大臣脸色齐齐剧变，
心底刚刚燃起的必胜狂喜，瞬间凉透大半，心头寒意丛生。
李显立在阵中，本就惶恐不安、心神不宁，
见此诡异变局，双腿骤然发软，心底怯懦惧意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就在满场惊疑不定、人心大乱之际——
头顶巍峨宫墙的琉璃飞檐之上，一道玄色身影乘风而立，静立穹顶。
那人一身纯黑劲装，束发利落，身姿挺拔如松，
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沉静、冷冽、隐而不发，
如同蛰伏于深宫暗影之中、常年不见天日的暗夜利刃。
正是武曌的暗卫统领——王常安。
他居高临下，眸光淡淡扫过下方整片兵变阵列，
眼底无波澜、无情绪，唯有常年执行帝王密令的漠然与冷肃。
众人顺着视线抬头，尽数心头一凛，背脊发凉。
下一刻，半数隐匿在羽林队列中的暗卫现身！
一柄柄寒刃无声抵住另外一羽林将士的后心、脖颈、要害！
这些将士不是不愿动，是一动便是身死当场！
张柬之等人这一刻才猛然彻悟——
他们所谓的天衣无缝、万全布局、破釜沉舟的兵变，自始至终，都在女皇掌心！
没有意外、没有疏漏、没有突袭。
女皇，早已知晓一切。
电光石火之间，王常安足尖一点，身形如轻鸿掠影，
自数丈高的宫顶凌空飞落，衣袂翻飞，悄无声息落地，稳稳立于阵列正中。
全场甲士、文武，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出声。
王常安无视周遭百官宰辅、铁甲重兵，
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于阵中李显身上，身姿微躬，
声线低沉恭敬，字字清晰响彻全场：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这一声问候，温和有礼，却如惊雷炸在所有人耳畔！
张柬之瞳孔骤缩，心口重重一沉，浑身气血瞬间凝滞。
他深耕朝堂半生，阅尽朝野百官、宫闱近臣、禁军将帅，
却从未见过此人、从未听过此名。
这人来路不明、身手绝世、掌控暗卫、挟持禁军、一手瓦解他们筹谋数年的兵变大局！
一个无名无籍、无人知晓的暗卫统领，
竟能在神都宫禁之中藏得如此之深，
能在五百羽林重兵之间翻云覆雨、一手控局！
未知，即是最深的恐惧。
桓彦范、崔玄暐等人脊背层层发凉，心底骇然丛生。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病榻上闭门静养、不问政事、看似垂暮孱弱、任由朝臣变局的女皇，
从来未曾失权、从来未曾失控！
她看似沉寂退让、改元大赦、放任朝局暗流汹涌，
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他们这群所谓的“拨乱反正”的忠臣，主动入局、自投罗网！
恐惧，顺着每一个人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吞噬。
李显更是浑身冰冷、手足僵滞，眼底布满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他本就是被逼无奈、心怀愚孝、畏母至极才应允此事，
此刻骤然得知母亲早已知晓一切、暗中布控、手握绝杀后手，
瞬间亡魂皆冒，满心只剩悔意与惶恐。
可事已至此，刀兵已起，宫门已破，朝野震动，天下皆知。
寒风卷着宫阙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显坐在马背上，身形微微发抖，
指尖死死攥住马缰，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他望着眼前这名凭空出现、气场森冷、控住全场禁军的黑衣之人，
心底惊疑滔天，终于压不住惊惧，颤声开口：
“你是何人？
深宫宿卫、近侍宫人、东宫随侍，孤尽数识得，
你气息陌生、面目从未见过，究竟是谁？！”
面对李显的质问，王常安面色沉静如水，眸光淡漠无波，
立于原地，分毫未动，一语不答，半句不解释来路身份。
他无视太子的惶惑逼问，反倒微微垂眸，语气恭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徐徐反问：
“殿下。
深夜破晓，天未大亮，陛下龙体抱恙，久病沉疴，彻夜难安，此刻正在殿中静养休憩。
殿下身披甲兵、随带百官、统领禁军、破开宫门，率众直闯帝寝宫门。
不知殿下今日兴师动众、兵临长生殿，究竟是为何事？”
一句话，温和有礼，却字字诛心。
瞬间将逼宫谋逆、兵围帝母的罪名，稳稳扣在众人头顶。
李显当即语塞，喉头滚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坐在马上，身子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脸色青白交加，
又惧又愧，眼底慌乱溃散，完全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素来畏母、恪守孝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粉饰，终究是子率兵甲、兵围母榻，悖逆伦常、惊扰君上。
全场死寂，百官屏息，无人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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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玄武门和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不是同一个玄武门。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冷风穿窗而入，吹动李显衣袂，
良久，
李显喉间滚动，眼眶泛红，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崩塌，尽数被绝望与决然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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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如此，人心如此，大势不可逆。
我……应允便是。”
话音落下，他闭紧双眼，眼底一片湿红。
韦氏望着他终于松口妥协的模样，紧绷了数十年的心弦，骤然松开。
眼底浓烈的恨意与野心悄然翻涌——
武曌、二张，所有亏欠她、欺辱她、伤害她骨肉的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夜深人静。
夜色沉沉，相王府内灯火摇曳，甲叶碰撞之声打破府中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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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十数名精锐扈从按刀紧随，正大步自内院走出。
府门处，李旦早已披了半幅软甲，带着亲兵静立。
望见儿子一身戎装匆匆而来，他眉头猛地一蹙，出声唤住：“隆基！你做什么去？”
李隆基脚步未停，一手紧紧按在腰间佩剑的柄上，神色冷厉，
眼底藏着少年人难得的决绝，沉声回道：“我入宫，保护皇祖母！”
李旦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去路，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劝诫：
“不可！你不要趟这趟浑水。有父王在此，暗中调度，他们伤不了你皇祖母！”
李隆基却不肯退让，脚步稳稳站住，抬眼望向李旦，语气激动却条理分明：
“父王，您只看到外头的筹谋，
可皇祖母身在深宫，她不知道所有内情！
她只知道自己卧病在床，孤身困在长生殿。
满朝文武、东宫群臣，个个趁着她病重，带兵闯宫，逼迫她放权！
她眼下孤立无援，身边能依靠之人寥寥。
倘若殿外局势失控，谁来护她？”
李旦望着少年眼底执拗的锋芒，心头一震，
“隆基，我已拿兵符调兵围住宫门，他们若敢对你皇祖母不利，今夜绝对出不了皇宫！”
李隆基微微摇头，眉眼冷肃，语声急切：
“父王布下外围兵马，可长生殿就在宫阙深处，一旦殿内生变，远水难救近火，恐怕届时为时已晚。”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扬。
战马扬蹄长嘶，载着他与一众扈从，趁着沉沉夜色，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李旦立在府门前，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一声悠长叹息，
身侧亲兵静立无声，夜风卷起他衣袍边角，心底难安。
寒风卷着残冬霜气，掠过宫墙琉璃，吹得禁道旌旗猎猎作响。
皇城正北门既玄武门之处，铁甲森森，兵刃寒芒刺目，肃杀之气笼罩整座紫微宫。
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三大宰辅一身朝服，
外罩戎甲，神色肃穆凛冽，
周身再无半分文臣儒雅温和，
只剩再造社稷的决绝狠厉。
左威卫将军薛思行手持兵符，
立在阵前，身姿挺拔，眼底满是忠毅果敢。
五百余名左右羽林精锐禁军，列阵整齐、甲胄鲜明、刀枪出鞘、蓄势待发。
张柬之目光沉沉望向巍峨宫阙，
多年隐忍筹谋、数年暗中串联、步步为营安插党羽、隐忍蛰伏布局兵权，
今日终于到了终局一刻。
他沉声道：
“诸事已定，时辰已至，速迎太子共定乾坤！”
军令既下，不容半分耽搁。
早已待命多时的李多祚、李湛、王同皎三人，即刻领命，抽身离阵，策马奔赴东宫。
李多祚身披重甲，手握长刃，
李湛乃是李义府之子，当年随父流放，后被武曌召回洛阳重用。
如今身为禁军将领，深知宫禁虚实，早已与诸臣同心同德；
驸马都尉王同皎，身系宗室姻亲，素来忠贞李氏，心中早已积满愤懑。
三人策马疾驰，踏碎宫道寒霜，片刻便至东宫门外。
彼时东宫之内，李显尚未入眠。
听闻门外禁军将至、大臣候命，
李显心底忽然升起退缩之意，
索性闭门不出，任凭宫人通报，只作不闻不问。
李多祚三人抵达东宫，叩门良久，殿内依旧寂静无声。
王同皎心知太子仁弱迟疑、心怀顾虑，
索性大步上前，立于殿阶之下，朗声叩拜，
字字恳切、句句泣血，穿透殿门传入内堂：
“殿下！臣王同皎恳请殿下出东宫！”
殿门之内，烛火昏黄摇曳。
李显端坐于案前，双手紧攥着衣袍，指节泛白，眉峰拧成一团，心底翻涌着无尽犹疑。
昨夜他虽口头应允，可如今听闻宫外羽林集结、刀兵将起，那点压下去的怯懦又卷土重来。
他垂眸望着地面，喉间反复滚动，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刀兵入内，惊扰陛下……此事终究是逼宫，是忤逆啊……”
殿外，王同皎躬身叩首，高声进言：
“先帝将天下托付于殿下，
殿下却无端遭废、幽禁蛰伏，
历经二十三年折辱，此事人神共愤！
如今天心所向、人心思唐，
北门禁军与南衙朝臣同心戮力，
今日便要诛杀奸佞，重归李氏社稷。
万事俱备，大势已成！
文武百官、数万禁军，皆翘首以盼，
只待殿下亲临玄武门，安定军心、主持大局、顺遂天命人心！
恳请殿下出山，莫负苍天、莫负万民、莫负一众舍命报国的忠臣义士！”
殿内，李显听见殿外字字泣血的劝言，肩头微微发颤，
神色愈发惶然，眼底迟疑、愧疚、怯懦层层翻涌，
脚下迟迟不敢挪动半步。
韦氏在旁趁热打铁，攥住他的衣袖，声音沉厉：
“殿下听见了吗？将士们在等你！
你再不开门，便是把所有忠臣推入死地！”
李显起身又坐下，语气无奈：
“阿韦，这始终是不妥！”
韦氏立在他身侧，见他到了此刻依旧优柔不决、困于愚孝、畏缩不前，
心头焦灼与怒意交织，再也忍耐不住。
她眸色一厉，再不给他丝毫退缩犹豫的余地，
当即转头厉声吩咐门外侍立宫人：“开门！”
厚重的东宫殿门应声向内敞开，清晨凛冽的冷风裹挟着宫外肃杀的兵戈之气扑面而来。
韦氏眼底狠色一闪，再不纵容他懦弱避事，伸手一把攥住李显衣袖，微微用力，
直接将迟疑的李显硬生生推出殿外。
李显猝不及防，脚步踉跄两步，
被迫踏出藏身许久的东宫殿宇，
彻底立于天光之下、兵戈之前。
门外等候良久的李多祚、李湛、王同皎三人，
正满心焦灼、忐忑等候，
忽见殿门大开、太子现身，三人神色一振，眼底皆是欣喜与安定。
三人立刻齐齐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又振奋：
“太子殿下！”
李显眉头紧锁，神色满是踌躇，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心意，孤已知晓。
二张奸佞祸乱宫闱、构陷朝臣、残害宗亲，
的确罪该万死、死有余辜，铲除奸邪，本是正理。
只是……陛下身染沉疴、久病卧床，龙体孱弱不堪折腾。
今日刀兵入宫、甲兵围殿，必然惊扰母后静养，伤她心神、动她病体。
此事太过凶险，亦太过不孝。
依孤之见，不如暂且作罢，
待陛下病愈、身体安康，日后再徐徐谋划，未尝不可。”
这番懦弱迟疑之言，听得三人满心焦灼。
李湛闻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沉厉急切，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肃穆：
“殿下！事到如今，殿下怎可存此妇人之仁、迂腐之念！
朝中宰辅、禁军将帅、文武百官，
数十载隐忍筹谋，今日尽数抛却阖家老小、宗族性命，
赌上九族荣辱、身家性命，只为拨乱反正、匡复李唐！
他们不顾灭族之危、以身殉社稷、舍命安江山，
殿下今日一句‘暂且作罢’，便是将数百忠臣义士尽数推入死地！
一旦今日收兵、谋划败露，
二张必反扑清算，陛下震怒之下，
所有参与举事之人，尽数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数百忠魂、无数宗族，皆因殿下一念怯懦，白白送命！
臣恳请殿下！速速出宫，亲临军前！
殿下若有悲悯之心、顾念君臣情分，
便亲自出面，制止这滔天祸局！
若殿下执意避世退缩，便是冷眼旁观忠臣赴死、坐视李氏再无翻身之日！”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李显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豁然惊醒，知晓大势早已燎原、退路早已断绝，
自己再迟疑退缩，不仅会葬送无数忠臣性命，
更会彻底断送李氏江山、葬送自身与族人。
李显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疲惫狼狈，
带着无奈、惶恐与妥协，缓步走向王同皎三人。
王同皎见状，心中大石落地，即刻俯身搀扶李显，小心翼翼护着他翻身上马。
禁军将士分列两侧，层层护卫，甲胄铿锵、马蹄踏地，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玄武门而去。
抵达玄武门，张柬之见太子亲临，军心瞬间大振，
所有将士齐齐躬身行礼，声势震天，
“恭迎太子殿下！”
张柬之目光坚毅，沉喝一声：
“入宫！”
薛思行领命，禁军将士即刻上前，利刃劈落，
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宫门门栓应声断裂。
沉重巍峨的玄武门，轰然洞开。
铁甲洪流蜂拥而入，踏过宫道、穿过重阙、直抵内宫迎仙宫。
此时的迎仙宫之内，尚是一片祥和静谧。
张柬之目光坚毅，沉喝一声：
“撞开宫门！”
号令铿锵落地。
所有人皆以为大势已定、大局在手，
五百羽林禁军列阵蓄势，便可踏平宫阙、清剿奸佞、改写乾坤。
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军令落下的刹那，预想中蜂拥冲锋、破门而入的景象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禁军阵列骤然响起密密麻麻、刺耳细碎的甲胄摩擦之声，
伴随着冰刃同时出鞘的清冷铮鸣！
寒光骤起，寒意漫场！
然而——无一人向前踏出半步。
五百羽林军士僵立原地，阵列整齐，却死寂得骇人。
无人冲锋、无人破门、无人敢越雷池一寸，
方才汹汹滔天的兵变锐气，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威压死死冻结。
偌大宫门之前，瞬间落针可闻。
风止、声寂、兵僵。
张柬之须发微扬，原本笃定决绝的面容瞬间凝住，眼底浮出深深错愕与惊疑。
他执掌布局数月，安插心腹、渗透禁军、掌控南北衙兵力，
自认早已全盘拿捏宫禁兵权，此刻兵临宫门、咫尺成功，
为何麾下羽林军骤然僵滞不动、拒不奉命？
一股极不祥的预感，顺着脚底猛地窜遍全身。
他沉声低喝：
“为何不动？！军令在前，为何停滞不前？！”
无人应答。
禁军将士个个垂首缄口，面色僵硬，眼神躲闪，
无人敢抬头应答，更无人敢遵令行事。
桓彦范、敬晖、崔玄暐一众大臣脸色齐齐剧变，
心底刚刚燃起的必胜狂喜，瞬间凉透大半，心头寒意丛生。
李显立在阵中，本就惶恐不安、心神不宁，
见此诡异变局，双腿骤然发软，心底怯懦惧意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就在满场惊疑不定、人心大乱之际——
头顶巍峨宫墙的琉璃飞檐之上，一道玄色身影乘风而立，静立穹顶。
那人一身纯黑劲装，束发利落，身姿挺拔如松，
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沉静、冷冽、隐而不发，
如同蛰伏于深宫暗影之中、常年不见天日的暗夜利刃。
正是武曌的暗卫统领——王常安。
他居高临下，眸光淡淡扫过下方整片兵变阵列，
眼底无波澜、无情绪，唯有常年执行帝王密令的漠然与冷肃。
众人顺着视线抬头，尽数心头一凛，背脊发凉。
下一刻，半数隐匿在羽林队列中的暗卫现身！
一柄柄寒刃无声抵住另外一羽林将士的后心、脖颈、要害！
这些将士不是不愿动，是一动便是身死当场！
张柬之等人这一刻才猛然彻悟——
他们所谓的天衣无缝、万全布局、破釜沉舟的兵变，自始至终，都在女皇掌心！
没有意外、没有疏漏、没有突袭。
女皇，早已知晓一切。
电光石火之间，王常安足尖一点，身形如轻鸿掠影，
自数丈高的宫顶凌空飞落，衣袂翻飞，悄无声息落地，稳稳立于阵列正中。
全场甲士、文武，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出声。
王常安无视周遭百官宰辅、铁甲重兵，
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于阵中李显身上，身姿微躬，
声线低沉恭敬，字字清晰响彻全场：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这一声问候，温和有礼，却如惊雷炸在所有人耳畔！
张柬之瞳孔骤缩，心口重重一沉，浑身气血瞬间凝滞。
他深耕朝堂半生，阅尽朝野百官、宫闱近臣、禁军将帅，
却从未见过此人、从未听过此名。
这人来路不明、身手绝世、掌控暗卫、挟持禁军、一手瓦解他们筹谋数年的兵变大局！
一个无名无籍、无人知晓的暗卫统领，
竟能在神都宫禁之中藏得如此之深，
能在五百羽林重兵之间翻云覆雨、一手控局！
未知，即是最深的恐惧。
桓彦范、崔玄暐等人脊背层层发凉，心底骇然丛生。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病榻上闭门静养、不问政事、看似垂暮孱弱、任由朝臣变局的女皇，
从来未曾失权、从来未曾失控！
她看似沉寂退让、改元大赦、放任朝局暗流汹涌，
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他们这群所谓的“拨乱反正”的忠臣，主动入局、自投罗网！
恐惧，顺着每一个人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吞噬。
李显更是浑身冰冷、手足僵滞，眼底布满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他本就是被逼无奈、心怀愚孝、畏母至极才应允此事，
此刻骤然得知母亲早已知晓一切、暗中布控、手握绝杀后手，
瞬间亡魂皆冒，满心只剩悔意与惶恐。
可事已至此，刀兵已起，宫门已破，朝野震动，天下皆知。
寒风卷着宫阙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显坐在马背上，身形微微发抖，
指尖死死攥住马缰，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他望着眼前这名凭空出现、气场森冷、控住全场禁军的黑衣之人，
心底惊疑滔天，终于压不住惊惧，颤声开口：
“你是何人？
深宫宿卫、近侍宫人、东宫随侍，孤尽数识得，
你气息陌生、面目从未见过，究竟是谁？！”
面对李显的质问，王常安面色沉静如水，眸光淡漠无波，
立于原地，分毫未动，一语不答，半句不解释来路身份。
他无视太子的惶惑逼问，反倒微微垂眸，语气恭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徐徐反问：
“殿下。
深夜破晓，天未大亮，陛下龙体抱恙，久病沉疴，彻夜难安，此刻正在殿中静养休憩。
殿下身披甲兵、随带百官、统领禁军、破开宫门，率众直闯帝寝宫门。
不知殿下今日兴师动众、兵临长生殿，究竟是为何事？”
一句话，温和有礼，却字字诛心。
瞬间将逼宫谋逆、兵围帝母的罪名，稳稳扣在众人头顶。
李显当即语塞，喉头滚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坐在马上，身子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脸色青白交加，
又惧又愧，眼底慌乱溃散，完全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素来畏母、恪守孝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粉饰，终究是子率兵甲、兵围母榻，悖逆伦常、惊扰君上。
全场死寂，百官屏息，无人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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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玄武门和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不是同一个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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