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151章 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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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默然俯首，心中彻底清明。
世人皆道帝王杀伐随心、权柄在手无所不能，
可她的母亲，身居孤巅，连爱恨嗔痴、快意恩仇的资格，从来都没有。
短暂沉默后，武曌敛尽所有柔软怅然，眸光再度冷冽锐利，
道出这场变局里最刺骨、最让她寒心的牵绊，语气里藏着被亲子辜负的冰冷失望：
“除此之外，还有最现实、最无解的一层桎梏。
此事牵连最深、绑定最紧的，便是你皇兄，当朝储君。”
太平心神一凛，聪慧如她，瞬间捕捉到关键，眼底掠过一丝冷然愠色，却依旧沉稳接话：
“儿臣知晓。昨夜整场宫变，他们拥立皇兄、以光复李唐为旗号，皇兄从头到尾，都被架在了‘大义之主’的位置上。”
武曌指尖微微收紧，久病虚弱的指节泛着浅白，语气藏着压不住的寒心与悲凉：
“昨夜之事，朝野皆知是拥东宫、扶李氏、奉李显为主。
群臣举事，是以复李唐、扶储君为旗帜。
从头到尾，李显都是默许、旁观、最终坐收其利之人。”
她字字清晰，道破最不公的朝堂规则，也道破最刺骨的亲子凉薄：
“臣子有罪，君必难辞其咎；臣子有错，君亦有纵容之过。”
太平眉头深锁，瞬间悟透其中死局，语气凝重：
“儿臣明白了。这群老臣最阴毒的算计便在此。
他们刻意裹挟皇兄入局，将储君与政变死死绑定。
不杀功臣，皇兄是光复社稷的明主；
若杀功臣，皇兄便是纵容逆乱、欺罔君亲的罪储。
进退两难，皆是陛下被困，皆是皇兄和他们得利。”
武曌心底的失望与疲惫彻底翻涌上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半生母子情分尽数落空的苍凉：
“朕今日若狠心诛杀所有起事功臣，便是彻底追责这场宫变。
追责宫变，便要问责储君。
届时，李显纵容逆臣、坐视君母被围、默许兵戈犯上的罪责，便会被摆在明面上。”
武曌语声微顿，眼底翻涌着深深的疲惫与清醒，
这是她身居帝位、俯瞰江山数十年，看透储君传承、朝堂人心的最现实考量，
也是她纵使受尽背叛、也不得不隐忍退让的根本原因。
她缓了缓气，继续沉沉开口，字字落地，皆是帝王无人能懂的深远顾虑：
“太平，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关乎社稷永续的道理，你看得透，却未必想得彻底。”
太平闻言心头微怔。
她方才层层推演、步步拆解，已然想通杀功臣则皇兄获罪、杀功臣则君臣离心、杀功臣则天下动荡的所有关节。
朝堂博弈、人心向背、宫变死局，她无一不明。
她本以为大局至此，再无遗漏。
却没想到，母皇眼底沉凝的忧虑之下，竟还藏着一层更深、更关乎国运根本的大道。
太平眸底浮起一丝恭敬的疑惑，微微垂首，虚心求教：
“儿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武曌抬眸，望向殿外寂寂长空，眼底是阅尽千秋浮沉的淡漠与苍凉，声音低哑却字字振聋发聩：
“这万里江山，这江山社稷，朕从登基那日便知晓，
终有一日，是要交回李氏手中的。”
她眸光苍凉，带着一丝对亲子平庸的无奈，却依旧字字为公：
“今日张柬之、桓彦范一众，虽犯逼宫忤逆之罪，
可在朝野眼中，他们是拥立东宫、复立李氏、舍命为国的首功之臣。
他们为李显拨乱反正、为李唐抛家舍业、赌上全族性命，
才换得今日东宫坐稳、李氏归权的大势。”
“朕此刻若一意严惩、尽数诛杀，
便是当着满朝文武、天下官吏，
斩断李显与功臣的所有羁绊，
彻底割裂他与朝堂人心的联结。”
武曌微微抬眸，目光清明冷厉，道破最残酷的朝堂现实：
“来日李显登基临朝，手下无亲臣、无心腹、无拥戴之功的班底。
昔日为他出生入死的功臣，尽数死于朕的诏狱刀下。
届时满朝文武，谁肯真心服他？
谁肯真心辅他？”
“世人只会觉得，李显凉薄寡恩、怯懦无担当。
臣子舍命为他，他转头便默许朕屠戮功臣、坐视义士惨死。”
“届时朝野上下，人人心寒、人人自危。
百官会认定，追随储君无前途、拥戴新主无善终，
为他出生入死，到头来只会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
太平闻言心头巨震，瞬间彻底通透。
帝王传承最核心的根基——君需臣拥，位需人心。
太平垂首凝眉，声音凝重诚恳：
“儿臣懂了。功臣是恶臣，却也是皇兄未来立身朝堂、统御百官的根基。
陛下若清算到底，便是断了他的帝王人脉、毁了他的登基根基。
他本就生性懦弱、威权不足，届时无人信服、无人拥戴，
帝位坐不稳，江山必再起动荡。”
武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也伴着无尽怅然，续道：
“正是这个道理。”
太平满腔的怒火、不甘、戾气，一点点缓缓散去。
她怔怔立在原地，心口又酸又涩，万般无力席卷全身。
她终于彻底懂了。
太平鼻尖酸涩，声音低哑哽咽，带着满心疼惜：
“儿臣……懂了。那陛下如今……心中究竟如何打算？”
她抬眸凝望着榻上孤寂的母亲，眼底满是忐忑与心疼。
武曌沉默良久，风轻轻拂动窗纱，吹动她鬓边几缕白发。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千古决绝：
“朝野人心所向、群臣大势所趋、天下百姓所盼，皆是李唐。”
“既然天意如此、人心如此、众望所归。
那朕……便如他们所愿。”
太平僵立原地，久久无言。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她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顿问道：
“陛下……是要禅位？”
武曌缓缓颔首，声线轻淡，不带悲喜：“嗯。”
太平一时失语，万千话语堵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只定定望着榻上形容憔悴的武曌，眼底翻涌着浓浓的疼惜，鼻尖发酸，低唤一声：
“陛下！”
武曌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平和，再无往日紧绷的帝王锋芒：
“太平不必如此。朕年岁已高，常年被病痛缠身，心力早已耗竭。
如今江山安排妥当，也到了卸下这千斤重担，好好休养歇息的时候了。
权柄如山，扛了一辈子，也该放手了。”
太平喉头哽咽，只能轻轻点头，眼眶已经泛红。
方才这一番长谈，武曌耗费了太多气力，胸口微微起伏，倦意席卷而来。她放缓声音，轻声吩咐：
“朕累了，你且退下，容朕静养片刻。”
太平敛住心绪，躬身行礼，缓步退出长生殿。
只是她并未回转公主府，而是直奔东宫。
东宫书房之内，李显正与张柬之对坐，低声商议后续朝堂的安排，案头摊着各地上报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闯入，李显抬首，看见推门而入的太平，不由得一怔，开口讶异道：
“太平？你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他转瞬便反应过来，太平方才必定入长生殿见过母亲，昨夜宫变之事她已然尽数知晓。
李显神色微僵，语气不自觉放软，试图解释：“太平，你——”
太平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快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张柬之面颊之上。
“老匹夫！”
太平双目含怒，声音凛冽如霜，
“昔日是陛下拔擢于你，一路栽培，恩义如山。
陛下待你何等厚重，你不思尽心守护君上，
反倒趁圣躬染疾，私调禁军，带兵围逼长生殿！
这般恩将仇报、以下犯上之举，你也敢做！”
张柬之挨了这一掌，面颊火辣辣作痛，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却不曾动怒，也没有起身抗辩。
昨夜兵戈入殿之时，他一度心悬一线，独自立在殿外等候，
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暗自揣测，此番逼宫，
说不定便会被女皇定下谋逆重罪，阖家获罪。
可直到如今，武曌未曾降下治罪的诏书，反倒下旨令太子代理国政。
于他而言，这已是极好的开端，大局已经向着复唐的方向稳步推进。
公主一腔愤懑，掌掴于他，不过是护母之心，这点屈辱，他甘愿承受，不必争辩。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拭去唇角一丝极淡的血丝，垂首拱手，
神色依旧端肃沉静，不卑不亢：
“公主息怒。臣此举，并非私怨，乃是为清君侧、复李唐社稷。
臣知公主心中怨怼，这一掌，臣受之无愧，亦无怨言。”
李显惊得猛地站起身，看着眼前一幕，手足无措，慌忙上前拦在二人中间：
“太平！不可如此！张公乃是社稷功臣，你怎能动手！”
世人皆道帝王杀伐随心、权柄在手无所不能，
可她的母亲，身居孤巅，连爱恨嗔痴、快意恩仇的资格，从来都没有。
短暂沉默后，武曌敛尽所有柔软怅然，眸光再度冷冽锐利，
道出这场变局里最刺骨、最让她寒心的牵绊，语气里藏着被亲子辜负的冰冷失望：
“除此之外，还有最现实、最无解的一层桎梏。
此事牵连最深、绑定最紧的，便是你皇兄，当朝储君。”
太平心神一凛，聪慧如她，瞬间捕捉到关键，眼底掠过一丝冷然愠色，却依旧沉稳接话：
“儿臣知晓。昨夜整场宫变，他们拥立皇兄、以光复李唐为旗号，皇兄从头到尾，都被架在了‘大义之主’的位置上。”
武曌指尖微微收紧，久病虚弱的指节泛着浅白，语气藏着压不住的寒心与悲凉：
“昨夜之事，朝野皆知是拥东宫、扶李氏、奉李显为主。
群臣举事，是以复李唐、扶储君为旗帜。
从头到尾，李显都是默许、旁观、最终坐收其利之人。”
她字字清晰，道破最不公的朝堂规则，也道破最刺骨的亲子凉薄：
“臣子有罪，君必难辞其咎；臣子有错，君亦有纵容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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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明白了。这群老臣最阴毒的算计便在此。
他们刻意裹挟皇兄入局，将储君与政变死死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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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杀功臣，皇兄便是纵容逆乱、欺罔君亲的罪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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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今日若狠心诛杀所有起事功臣，便是彻底追责这场宫变。
追责宫变，便要问责储君。
届时，李显纵容逆臣、坐视君母被围、默许兵戈犯上的罪责，便会被摆在明面上。”
武曌语声微顿，眼底翻涌着深深的疲惫与清醒，
这是她身居帝位、俯瞰江山数十年，看透储君传承、朝堂人心的最现实考量，
也是她纵使受尽背叛、也不得不隐忍退让的根本原因。
她缓了缓气，继续沉沉开口，字字落地，皆是帝王无人能懂的深远顾虑：
“太平，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关乎社稷永续的道理，你看得透，却未必想得彻底。”
太平闻言心头微怔。
她方才层层推演、步步拆解，已然想通杀功臣则皇兄获罪、杀功臣则君臣离心、杀功臣则天下动荡的所有关节。
朝堂博弈、人心向背、宫变死局，她无一不明。
她本以为大局至此，再无遗漏。
却没想到，母皇眼底沉凝的忧虑之下，竟还藏着一层更深、更关乎国运根本的大道。
太平眸底浮起一丝恭敬的疑惑，微微垂首，虚心求教：
“儿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武曌抬眸，望向殿外寂寂长空，眼底是阅尽千秋浮沉的淡漠与苍凉，声音低哑却字字振聋发聩：
“这万里江山，这江山社稷，朕从登基那日便知晓，
终有一日，是要交回李氏手中的。”
她眸光苍凉，带着一丝对亲子平庸的无奈，却依旧字字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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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朝野眼中，他们是拥立东宫、复立李氏、舍命为国的首功之臣。
他们为李显拨乱反正、为李唐抛家舍业、赌上全族性命，
才换得今日东宫坐稳、李氏归权的大势。”
“朕此刻若一意严惩、尽数诛杀，
便是当着满朝文武、天下官吏，
斩断李显与功臣的所有羁绊，
彻底割裂他与朝堂人心的联结。”
武曌微微抬眸，目光清明冷厉，道破最残酷的朝堂现实：
“来日李显登基临朝，手下无亲臣、无心腹、无拥戴之功的班底。
昔日为他出生入死的功臣，尽数死于朕的诏狱刀下。
届时满朝文武，谁肯真心服他？
谁肯真心辅他？”
“世人只会觉得，李显凉薄寡恩、怯懦无担当。
臣子舍命为他，他转头便默许朕屠戮功臣、坐视义士惨死。”
“届时朝野上下，人人心寒、人人自危。
百官会认定，追随储君无前途、拥戴新主无善终，
为他出生入死，到头来只会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
太平闻言心头巨震，瞬间彻底通透。
帝王传承最核心的根基——君需臣拥，位需人心。
太平垂首凝眉，声音凝重诚恳：
“儿臣懂了。功臣是恶臣，却也是皇兄未来立身朝堂、统御百官的根基。
陛下若清算到底，便是断了他的帝王人脉、毁了他的登基根基。
他本就生性懦弱、威权不足，届时无人信服、无人拥戴，
帝位坐不稳，江山必再起动荡。”
武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也伴着无尽怅然，续道：
“正是这个道理。”
太平满腔的怒火、不甘、戾气，一点点缓缓散去。
她怔怔立在原地，心口又酸又涩，万般无力席卷全身。
她终于彻底懂了。
太平鼻尖酸涩，声音低哑哽咽，带着满心疼惜：
“儿臣……懂了。那陛下如今……心中究竟如何打算？”
她抬眸凝望着榻上孤寂的母亲，眼底满是忐忑与心疼。
武曌沉默良久，风轻轻拂动窗纱，吹动她鬓边几缕白发。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千古决绝：
“朝野人心所向、群臣大势所趋、天下百姓所盼，皆是李唐。”
“既然天意如此、人心如此、众望所归。
那朕……便如他们所愿。”
太平僵立原地，久久无言。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她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顿问道：
“陛下……是要禅位？”
武曌缓缓颔首，声线轻淡，不带悲喜：“嗯。”
太平一时失语，万千话语堵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只定定望着榻上形容憔悴的武曌，眼底翻涌着浓浓的疼惜，鼻尖发酸，低唤一声：
“陛下！”
武曌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平和，再无往日紧绷的帝王锋芒：
“太平不必如此。朕年岁已高，常年被病痛缠身，心力早已耗竭。
如今江山安排妥当，也到了卸下这千斤重担，好好休养歇息的时候了。
权柄如山，扛了一辈子，也该放手了。”
太平喉头哽咽，只能轻轻点头，眼眶已经泛红。
方才这一番长谈，武曌耗费了太多气力，胸口微微起伏，倦意席卷而来。她放缓声音，轻声吩咐：
“朕累了，你且退下，容朕静养片刻。”
太平敛住心绪，躬身行礼，缓步退出长生殿。
只是她并未回转公主府，而是直奔东宫。
东宫书房之内，李显正与张柬之对坐，低声商议后续朝堂的安排，案头摊着各地上报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闯入，李显抬首，看见推门而入的太平，不由得一怔，开口讶异道：
“太平？你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他转瞬便反应过来，太平方才必定入长生殿见过母亲，昨夜宫变之事她已然尽数知晓。
李显神色微僵，语气不自觉放软，试图解释：“太平，你——”
太平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快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张柬之面颊之上。
“老匹夫！”
太平双目含怒，声音凛冽如霜，
“昔日是陛下拔擢于你，一路栽培，恩义如山。
陛下待你何等厚重，你不思尽心守护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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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恩将仇报、以下犯上之举，你也敢做！”
张柬之挨了这一掌，面颊火辣辣作痛，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却不曾动怒，也没有起身抗辩。
昨夜兵戈入殿之时，他一度心悬一线，独自立在殿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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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便会被女皇定下谋逆重罪，阖家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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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他而言，这已是极好的开端，大局已经向着复唐的方向稳步推进。
公主一腔愤懑，掌掴于他，不过是护母之心，这点屈辱，他甘愿承受，不必争辩。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拭去唇角一丝极淡的血丝，垂首拱手，
神色依旧端肃沉静，不卑不亢：
“公主息怒。臣此举，并非私怨，乃是为清君侧、复李唐社稷。
臣知公主心中怨怼，这一掌，臣受之无愧，亦无怨言。”
李显惊得猛地站起身，看着眼前一幕，手足无措，慌忙上前拦在二人中间：
“太平！不可如此！张公乃是社稷功臣，你怎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