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153章 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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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五。
神都天光破晓，朝日穿破层层云层，洒落太极殿琉璃金瓦，
历经十五年武周社稷更迭、一夜宫变风波动荡，李唐王气终于重临人间。
洛阳宫礼乐齐鸣，钟磬铿锵，百官方阵肃立，冠服整肃、分班列序，肃穆庄严。
李显身着通天冠、绛纱龙袍，步履沉稳踏上丹陛，登临御座，正式即皇帝大位，复辟李唐江山。
时隔十数载风雨浮沉，李氏社稷终得重光，朝野文武，大多神色欣然、满目宽慰。
登基礼成，新帝李显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依循祖宗规制、顺承朝野人心，当庭降下第一道新政诏书，昭告天下。
内侍当庭朗声宣读大赦诏令，声彻整座太极殿：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囚徒，洗冤振厄、匡正朝纲！
唯张易之、张昌宗逆党余孽，祸乱宫闱、构害忠良、罪证昭彰，不在大赦之列，永不得恕！
昔日武周年间，周兴、来俊臣等酷吏罗织罪名、大兴冤狱，无数忠良臣民无辜蒙冤、家破人亡。
凡过往数十年被酷吏诬陷枉杀、贬谪流放者，尽数准予平反昭雪、恢复声名；
其家中受牵连发配流放、没入官府为奴的子女亲眷，悉数赦免归籍，洗去罪身、重归良民！
诏令一出，殿内百官微微动容。
数十年酷吏之祸、冤狱之苦，朝野人人心知肚明。
新帝登基首开大赦、广洗冤屈，看似宽仁厚德、体恤臣民，一时间朝堂称颂之声隐隐四起。
继而李显再下恩旨，优恤宗室、褒赏亲贤，抚慰李唐根基。
诏封皇弟相王李旦，加号安国相王，擢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位列宰辅、参议朝政，权位尊崇、总领中枢要务。
诏封皇妹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殊荣空前，礼遇无双。
自武周代唐以来，诸多李氏宗室遭猜忌贬黜、流放蛮荒、削籍贬爵，子孙流离失所、名籍尽除。
今新朝肇始，尽数体恤宗族苦楚：
凡先前遭流放、罪没、贬籍的李氏皇族，
其后代子孙一概恢复皇族属籍，重归宗室玉牒，
朝廷更依亲疏辈分、才情品行，酌情叙录官爵，重振李氏宗族荣光。
一道道仁诏次第颁下，惠泽朝野、恩及宗室、宽抚万民，初初稳住新朝人心。
殿下文武纷纷躬身拜贺，称颂新帝仁德圣明、光复正统。
立于百官队列中的镇国太平公主，垂眸静立，神色淡然无欢。
旁人皆为李唐复辟、宗室重荣欢欣庆贺，唯有她心底清澄寒凉。
她看得通透，这满堂盛景、朝野称颂，皆是她母亲一生退让隐忍、背负骂名、亲手铺路换来的安稳。
新帝仁德之名、群臣忠义之誉、宗室复苏之荣，无一不是踩着母亲的落幕孤寂所得。
东宫之中，韦氏听闻一道道新政诏令接连传出，宗室封赏、功臣擢升、洗冤安民，
新朝气象轰轰烈烈铺展开来，唇角不由扬起一抹隐忍许久的得意笑意。
她安然端坐殿中，指尖轻轻抚过身前流光华贵的锦绣衣袂，眸光灼灼发亮，心底野心蓬勃、笃定万分。
李显已然登临九五、手握天下大权，朝野尽归其掌。
大局已定，再无变数。
用不了多久，她便能名正言顺入主中宫、加冕为后，
堂堂正正母仪天下，执掌六宫、权压后宫，
再不必隐忍蛰伏、屈居人下。
身旁李裹儿依偎在韦氏肩头，眉眼满是少年骄矜，
满心都是来日无上尊荣的憧憬，可一想到方才听闻的封赏诏令，
心头的欢喜顿时被一股浓烈的不服与妒意冲淡。
她黛眉紧蹙，满脸愤愤不平，出声怨怼：
“娘！女儿实在不解！
太平姑母前日在东宫当众掌掴张柬之，还当众对父皇出言不敬、折辱朝廷重臣，
行事张狂跋扈、目无君上！
这般放肆妄为，本当惩戒贬抑才是，
为何父皇登基之后，反倒格外抬举她，特意加封她为镇国太平公主？”
“镇国二字，何等尊荣！
远超寻常公主礼遇，凭什么她屡屡放肆，却能得此无上殊荣？
儿臣心中实在不甘！”
少女怨气满满，语调尖利，
字字都是对太平的嫉恨与不服，
全然不肯承认太平的资历与权势，
只觉父皇偏心太过。
韦氏闻言，神色依旧沉稳从容，
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算计，
面上却故作通透安稳，
抬手轻轻拍抚女儿的手背，
缓缓开口安抚：
“傻孩子，你父皇登基初立，
新朝根基未稳，
行事自有他的权衡道理，
岂是你一时意气能够看透的？”
“太平公主根深势大，
常年周旋朝堂、联结宗室，
人脉极广、声望极高，
绝非寻常宗室可比。
此番加封尊号，
定然是你父皇与张柬之等一众辅政功臣反复商议之后的定夺，
是为安稳宗室、调和朝局、笼络朝堂人心，并非单纯偏爱她一人。”
李裹儿闻言，依旧满心不服，狠狠冷哼一声，俏脸满是骄戾与傲气：
“哼！我看是父皇太过宽厚软懦，太过忌惮姑母声势罢了！
依儿臣看，根本就是欺软怕硬！
等着瞧，日后我当了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定然要把她今日的尊荣一一压下去，
让所有人都知晓，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大唐荣光的金枝玉叶！”
韦氏看着女儿张扬跋扈、野心灼灼的模样，
非但不加训斥，反倒眼底暗藏赞许，轻声笑道：
“不急，来日娘正位中宫，你父皇坐稳江山，这天下的尊荣、朝堂的权柄，
迟早尽归你我母女之手。
一个镇国公主的头衔，算不得什么。”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对未来权位的极致贪念与勃勃野心。
正月二十六，天光清淡，宫禁肃穆。
武曌悄然迁出长生殿，移居上阳宫颐养余生。
半生君临四海、执掌乾坤，从凤榻帝座，归隐闲宫，放下万里江山、卸下一身帝王重担。
李显特意下旨，命羽林大将军李湛亲率禁军宿卫上阳宫，昼夜值守、严密护御，
名为尊崇养老、护卫圣躬安稳，实则以禁军围困闲宫，隔绝内外、形同软禁。
上阳宫自此门庭清寂，
隔绝朝堂喧嚣、隔绝朝野纷扰，
曾经权倾天下的女帝，终究归于静默孤凉。
正月二十七，旭日高悬，新朝礼制齐备。
李显为博孝名、彰显新朝仁孝，
身着龙袍，率文武百官整肃仪仗，
浩浩荡荡从上阳宫正门而入，恭谒旧帝。
殿内静谧清幽，药香袅袅，
武曌静静安坐殿中，神色平和淡然，早已无半分朝堂执念。
李显率百官齐齐躬身行礼，礼毕之后，由司仪当庭奏请，为退位的女皇恭上尊号。
最终定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
一世帝号，半生峥嵘，
纵然归政退朝、移居闲宫，
依旧保留皇帝尊号，
成千古唯一女子帝尊。
李显立于殿前，言辞恭谨，温声开口：
“上皇禅位安社稷、定乾坤、安万民，功德巍巍，
儿臣率朝野百官，恭上尊号，
以彰圣德，岁岁尊崇，永敬君亲。”
文武百官齐齐附和，称颂圣德绵长。
武曌默然颔首，不悲不喜、不矜不怨，坦然受之。
世人敬她尊号，念她功业；亦惧她余威、盼她落幕。
良久，武曌缓缓抬眼。
那双曾睥睨四海、决断生杀的凤眸，
轻轻越过阶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群臣，
穿透一众恭谨谦卑的身影，
最终精准落定在躬身肃立的李显身上。
她声线清淡平和，无威无怒，
却自带昔日帝王沉淀的不容置喙：
“显儿留下，诸卿退下吧。”
一句轻语，落殿无声。
百官心头齐齐微凛。
众臣各怀揣度，齐齐躬身行大礼，规整肃然，
依次缓步躬身退出大殿。
沉重朱门由内侍轻声合拢，
隔绝了殿外天光与朝堂喧嚣，
也隔绝了满殿耳目。
偌大上阳宫正殿瞬间寂然无声，
清冷静谧，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殿内药香袅袅，沉静得落针可闻。
李显见百官尽数退去，殿中只剩彼此，
心头不自觉浮起一丝忐忑惶然。
他心底隐隐惴惴，生怕武曌再度提起关于韦氏，
他神色愈发恭谨谦卑，连忙上前半步，深深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至极：
“上皇单独留儿臣在此，不知可有何事吩咐？”
武曌静静凝望着他。
望着眼前这个身居九五、坐拥天下，
却依旧心软优柔、善恶难断、识人不明的亲生儿子。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苍凉失望，却再无半分怒意。
骂无可骂、劝无可劝、诫无可诫。
愚子执迷，非一朝一语可点醒。
她久病虚弱的眼帘轻轻阖了阖，
微微喘息片刻，平复连日耗费的心气，
再睁眼时，眸底已然褪去所有母子私情的怅然，
只剩千古帝王深远缜密的谋算与冷静。
她语气平缓，字字清晰，从容吩咐：
“召临淄王李隆基，即刻入上阳宫，近身侍疾。”
李显闻言，身形骤然一怔，
眉宇间瞬间浮起浓重的茫然，
心底更是莫名一紧，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惶惑与忌惮。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脑海中骤然回想起往日韦氏与裹儿的语。
韦氏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说一众宗室子弟之中，
母亲唯独对年纪轻轻的李隆基格外看重、另眼相待，
屡屡暗中照拂、多有嘉奖，远超其他皇孙。
李裹儿更是数次愤愤不平，
抱怨祖母偏心，明明自己是嫡出公主，
却始终得不到祖母半句青睐，
反倒是一个庶出的李隆基，常年得祖母默默垂怜、暗藏扶持。
从前他只当是妇人孩童的小家气性、无端妒怨，从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已然登临九五、坐拥天下，坐稳了李唐江山。
母亲已然禅位、退居深宫，
却偏偏舍弃近身乖巧的嫡孙女，
独独要召身为宗室皇子的李隆基入宫贴身侍疾。
一念至此，李显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刺骨的慌乱与恐惧。
他心底疯狂揣测：
难道母亲从未真心放权？
难道她退让禅位，
从来不是大势所趋、心力耗尽，
只是暂且蛰伏、静待时机？
难道她依旧对自己这个帝王万般不满，
暗中属意聪慧果敢的李隆基，
想要再度废立、改天换日，
将他好不容易坐热的龙椅，再度狠狠拽下来？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不安。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忐忑，越想越觉得不合情理。
按理来说，侍奉汤药、近身伺疾、晨昏相伴，本是女子更为妥帖便利。
裹儿是嫡亲孙女，温婉贴心、常年在宫闱，
熟稔宫中规矩，近身照料起居最为合适妥当。
放着至亲嫡孙女不用，偏偏执意召一位年少皇孙入宫常住，实在太过蹊跷。
几番纠结忐忑之下，李显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虑，壮着胆子躬身委婉劝谏：
“上皇，隆基身为男子，年岁渐长，
久居深宫、近身侍疾，
礼数规矩上多有不便。
儿臣愚见，不若传裹儿过来，
由嫡孙女晨昏侍奉、贴身照料圣躬，
更为妥帖合宜。”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凝滞。
武曌静静抬眸，一双阅尽沧桑的凤眸淡淡落在他身上，
眼底原本沉寂淡然的神色，瞬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寒凉与讥讽。
她望着眼前这位身居帝位、心胸狭隘、猜忌无端、草木皆兵的亲子，
唇角微抿，声线不高，却字字带着昔日帝王凌驾一切的威压，清冷刺骨：
“显儿果然是做了两日皇帝，架子倒是长了不少。
如今朕安居深宫、只求一隅静养，
想要谁来贴身陪伴侍疾，
竟也需要看你的脸色，受你的管束了吗？”
一句反问，如寒冰落地，瞬间击碎李显心底所有侥幸与试探。
李显浑身一僵，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心底所有猜忌、不安、试探尽数化作惶恐，
连忙屈膝躬身，头颅深深垂下，神色惶然惊惧：
“儿臣不敢！
儿臣万万不敢管束上皇！
只是思虑不周、言语冒昧，还望上皇恕罪！”
他此刻才猛然惊醒。
纵使他登临帝位、执掌朝堂，
可眼前之人依旧是缔造大周、权压四海、掌控他一生起落的则天大圣皇帝。
余威犹在，帝气未散，绝非他能够试探忤逆。
武曌眸光冷冽，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语气沉肃坚决，带着不容任何置喙的决绝：
“既不敢，便按朕说的做。
即刻传旨，召隆基入宫侍疾。”
李显俯首叩拜，恭谨应声：
“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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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礼乐齐鸣，钟磬铿锵，百官方阵肃立，冠服整肃、分班列序，肃穆庄严。
李显身着通天冠、绛纱龙袍，步履沉稳踏上丹陛，登临御座，正式即皇帝大位，复辟李唐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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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张易之、张昌宗逆党余孽，祸乱宫闱、构害忠良、罪证昭彰，不在大赦之列，永不得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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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过往数十年被酷吏诬陷枉杀、贬谪流放者，尽数准予平反昭雪、恢复声名；
其家中受牵连发配流放、没入官府为奴的子女亲眷，悉数赦免归籍，洗去罪身、重归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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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首开大赦、广洗冤屈，看似宽仁厚德、体恤臣民，一时间朝堂称颂之声隐隐四起。
继而李显再下恩旨，优恤宗室、褒赏亲贤，抚慰李唐根基。
诏封皇弟相王李旦，加号安国相王，擢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位列宰辅、参议朝政，权位尊崇、总领中枢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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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武周代唐以来，诸多李氏宗室遭猜忌贬黜、流放蛮荒、削籍贬爵，子孙流离失所、名籍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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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中，韦氏听闻一道道新政诏令接连传出，宗室封赏、功臣擢升、洗冤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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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心中实在不甘！”
少女怨气满满，语调尖利，
字字都是对太平的嫉恨与不服，
全然不肯承认太平的资历与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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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闻言，神色依旧沉稳从容，
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算计，
面上却故作通透安稳，
抬手轻轻拍抚女儿的手背，
缓缓开口安抚：
“傻孩子，你父皇登基初立，
新朝根基未稳，
行事自有他的权衡道理，
岂是你一时意气能够看透的？”
“太平公主根深势大，
常年周旋朝堂、联结宗室，
人脉极广、声望极高，
绝非寻常宗室可比。
此番加封尊号，
定然是你父皇与张柬之等一众辅政功臣反复商议之后的定夺，
是为安稳宗室、调和朝局、笼络朝堂人心，并非单纯偏爱她一人。”
李裹儿闻言，依旧满心不服，狠狠冷哼一声，俏脸满是骄戾与傲气：
“哼！我看是父皇太过宽厚软懦，太过忌惮姑母声势罢了！
依儿臣看，根本就是欺软怕硬！
等着瞧，日后我当了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定然要把她今日的尊荣一一压下去，
让所有人都知晓，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大唐荣光的金枝玉叶！”
韦氏看着女儿张扬跋扈、野心灼灼的模样，
非但不加训斥，反倒眼底暗藏赞许，轻声笑道：
“不急，来日娘正位中宫，你父皇坐稳江山，这天下的尊荣、朝堂的权柄，
迟早尽归你我母女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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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对未来权位的极致贪念与勃勃野心。
正月二十六，天光清淡，宫禁肃穆。
武曌悄然迁出长生殿，移居上阳宫颐养余生。
半生君临四海、执掌乾坤，从凤榻帝座，归隐闲宫，放下万里江山、卸下一身帝王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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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尊崇养老、护卫圣躬安稳，实则以禁军围困闲宫，隔绝内外、形同软禁。
上阳宫自此门庭清寂，
隔绝朝堂喧嚣、隔绝朝野纷扰，
曾经权倾天下的女帝，终究归于静默孤凉。
正月二十七，旭日高悬，新朝礼制齐备。
李显为博孝名、彰显新朝仁孝，
身着龙袍，率文武百官整肃仪仗，
浩浩荡荡从上阳宫正门而入，恭谒旧帝。
殿内静谧清幽，药香袅袅，
武曌静静安坐殿中，神色平和淡然，早已无半分朝堂执念。
李显率百官齐齐躬身行礼，礼毕之后，由司仪当庭奏请，为退位的女皇恭上尊号。
最终定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
一世帝号，半生峥嵘，
纵然归政退朝、移居闲宫，
依旧保留皇帝尊号，
成千古唯一女子帝尊。
李显立于殿前，言辞恭谨，温声开口：
“上皇禅位安社稷、定乾坤、安万民，功德巍巍，
儿臣率朝野百官，恭上尊号，
以彰圣德，岁岁尊崇，永敬君亲。”
文武百官齐齐附和，称颂圣德绵长。
武曌默然颔首，不悲不喜、不矜不怨，坦然受之。
世人敬她尊号，念她功业；亦惧她余威、盼她落幕。
良久，武曌缓缓抬眼。
那双曾睥睨四海、决断生杀的凤眸，
轻轻越过阶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群臣，
穿透一众恭谨谦卑的身影，
最终精准落定在躬身肃立的李显身上。
她声线清淡平和，无威无怒，
却自带昔日帝王沉淀的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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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轻语，落殿无声。
百官心头齐齐微凛。
众臣各怀揣度，齐齐躬身行大礼，规整肃然，
依次缓步躬身退出大殿。
沉重朱门由内侍轻声合拢，
隔绝了殿外天光与朝堂喧嚣，
也隔绝了满殿耳目。
偌大上阳宫正殿瞬间寂然无声，
清冷静谧，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殿内药香袅袅，沉静得落针可闻。
李显见百官尽数退去，殿中只剩彼此，
心头不自觉浮起一丝忐忑惶然。
他心底隐隐惴惴，生怕武曌再度提起关于韦氏，
他神色愈发恭谨谦卑，连忙上前半步，深深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至极：
“上皇单独留儿臣在此，不知可有何事吩咐？”
武曌静静凝望着他。
望着眼前这个身居九五、坐拥天下，
却依旧心软优柔、善恶难断、识人不明的亲生儿子。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苍凉失望，却再无半分怒意。
骂无可骂、劝无可劝、诫无可诫。
愚子执迷，非一朝一语可点醒。
她久病虚弱的眼帘轻轻阖了阖，
微微喘息片刻，平复连日耗费的心气，
再睁眼时，眸底已然褪去所有母子私情的怅然，
只剩千古帝王深远缜密的谋算与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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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宇间瞬间浮起浓重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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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脑海中骤然回想起往日韦氏与裹儿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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屡屡暗中照拂、多有嘉奖，远超其他皇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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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怨祖母偏心，明明自己是嫡出公主，
却始终得不到祖母半句青睐，
反倒是一个庶出的李隆基，常年得祖母默默垂怜、暗藏扶持。
从前他只当是妇人孩童的小家气性、无端妒怨，从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已然登临九五、坐拥天下，坐稳了李唐江山。
母亲已然禅位、退居深宫，
却偏偏舍弃近身乖巧的嫡孙女，
独独要召身为宗室皇子的李隆基入宫贴身侍疾。
一念至此，李显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刺骨的慌乱与恐惧。
他心底疯狂揣测：
难道母亲从未真心放权？
难道她退让禅位，
从来不是大势所趋、心力耗尽，
只是暂且蛰伏、静待时机？
难道她依旧对自己这个帝王万般不满，
暗中属意聪慧果敢的李隆基，
想要再度废立、改天换日，
将他好不容易坐热的龙椅，再度狠狠拽下来？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不安。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忐忑，越想越觉得不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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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儿是嫡亲孙女，温婉贴心、常年在宫闱，
熟稔宫中规矩，近身照料起居最为合适妥当。
放着至亲嫡孙女不用，偏偏执意召一位年少皇孙入宫常住，实在太过蹊跷。
几番纠结忐忑之下，李显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虑，壮着胆子躬身委婉劝谏：
“上皇，隆基身为男子，年岁渐长，
久居深宫、近身侍疾，
礼数规矩上多有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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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嫡孙女晨昏侍奉、贴身照料圣躬，
更为妥帖合宜。”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凝滞。
武曌静静抬眸，一双阅尽沧桑的凤眸淡淡落在他身上，
眼底原本沉寂淡然的神色，瞬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寒凉与讥讽。
她望着眼前这位身居帝位、心胸狭隘、猜忌无端、草木皆兵的亲子，
唇角微抿，声线不高，却字字带着昔日帝王凌驾一切的威压，清冷刺骨：
“显儿果然是做了两日皇帝，架子倒是长了不少。
如今朕安居深宫、只求一隅静养，
想要谁来贴身陪伴侍疾，
竟也需要看你的脸色，受你的管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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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屈膝躬身，头颅深深垂下，神色惶然惊惧：
“儿臣不敢！
儿臣万万不敢管束上皇！
只是思虑不周、言语冒昧，还望上皇恕罪！”
他此刻才猛然惊醒。
纵使他登临帝位、执掌朝堂，
可眼前之人依旧是缔造大周、权压四海、掌控他一生起落的则天大圣皇帝。
余威犹在，帝气未散，绝非他能够试探忤逆。
武曌眸光冷冽，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语气沉肃坚决，带着不容任何置喙的决绝：
“既不敢，便按朕说的做。
即刻传旨，召隆基入宫侍疾。”
李显俯首叩拜，恭谨应声：
“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