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群英录 第466章 冷喝留宾，阶前忽改痴癫态；密谋磨室，天外暗投苍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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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柳衷本已怒气冲冲踏出门槛，耳后忽飘来这一声冷喝，浑身竟是莫名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台阶上的季奢身上 —— 只见那人立在廊下，腰背挺直如崖畔苍松，眼神锐利似匣中寒刃，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痴傻疯癫的模样？
柳衷心头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厉声喝道：“什么密令？哪有什么密令！国君何等尊荣身份，岂会将政令下给一个疯癫之人？季男爵还是回去静养吧，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耽误本官行程。”
被帝辛残魂占据了躯壳的季奢闻言，忽地仰天大笑，笑声朗澈震得檐下瓦当微微发颤，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雄气度扑面而来，直逼得柳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负着双手缓步走下台阶，衣袂无风自动，眼底尽是睥睨之色：“你以为方才那副疯癫模样，便是我的真容么？”
话一出口，帝辛心底便掠过一丝不屑 —— 区区卫国下大夫，也配让他这殷商帝王自降身份，演这一场装愚卖傻的戏码？若不是为了探听公子汲的下落，他连半句话都懒得与这等庸臣多说。
柳衷眉头紧锁，沉声反驳：“难道不是？常人谁会以麻绳束腰，妄称拴福纳贵？谁会将羊粪蛋当作九转仙丹，当众吞服？即便你未曾疯魔，也定是神志昏聩。国君身负社稷重责，怎可能将机要大事，交到一个行事乖张、不遵礼法的人手中？”
“疯癫？” 季奢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微微俯身冲柳衷作了一揖，神色竟添了几分郑重虔诚，“这疯癫不过是我自保的伪装罢了。这些年我藏锋守拙，装痴卖傻，为的便是等一个效忠国君的机会。今日柳大夫登门，便是天赐良机，还望大夫成全，给我一个为君分忧的机会。”
柳衷望着他眼底的笃定，一时竟有些迟疑。他暗自思忖：看季奢此刻眼神清明，言辞恳切，倒不像是疯傻之人。可先前那番荒唐行径又做不得假，莫非真如他所言，是刻意伪装？可事关刺杀储君的灭族大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岂能不慎？
他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既然你一心想要为国君出力，方才为何故意装疯卖傻？莫不是心中有鬼，想要推脱此事？”
季奢缓缓摇头，脸上作出一副用心良苦的神色，轻叹一声道：“柳大夫聪慧过人，难道就没看出我那番举动里藏着暗语么？”
“暗语？” 柳衷一怔，面露疑惑，“什么暗语？”
“我深知国君要交托的任务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季奢抬手拍了拍腰间粗麻绳，语气沉肃，“腰系麻绳，便是我向国君表明心意 —— 愿以全族性命作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以羊粪为丹，当众吞服，便是表明为报国君恩遇，我季奢早已将名声荣辱置之度外，再难堪的污名，我都担得；再难下咽的苦果，我都咽得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柳衷神色微动。帝辛操控着这具躯体，心底却是冷笑连连。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谎话，也就哄一哄卫国这等庸碌臣子。想他当年在朝歌，多少权谋诡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般拙劣的托词，不过是随口编来应付罢了。
柳衷皱着眉追问：“那你为何不直言相告，非要弄这些玄虚打哑谜？”
“府中人多眼杂，仆役婢女往来不绝，隔墙有耳之事古来常有。” 季奢一脸愧色，拱手道，“我本想用这般隐晦的方式，只让柳大夫这等聪明人看懂，既验了大夫的心智，也防了消息走漏。哪知是我思虑不周，与大夫默契不足，反倒惹得大夫动怒，实乃我的过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柳衷神色渐渐缓和，却依旧踌躇不决。
季奢见状，眉梢微挑，淡淡开口：“大夫还是不肯信我？”
“此事事关国本，凶险万分，本官不得不慎之又慎。”
柳衷话音刚落，便听得对面的人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在耳边：“不就是公子汲的事么？处理这等事，我只需一把快刀便够了，何需国君多费周章，让你传话于我。”
柳衷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跨步上前，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急道：“嘘！你不要命了！这等灭族的大事，岂能如此大声张扬！”
“我只因一心想为国君消弭隐患，情急之下便顾不得许多。” 季奢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说的不是刺杀储君的秘事，只是一件寻常家事。
柳衷定定看了他半晌，终是缓缓点头，沉声道：“看样子，你确实是国君可以托付重任的人。季男爵，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僻静之处细谈如何？”
“甚好。” 季奢抬手往府后方向一指，“走，去我家磨坊。那里是我日常修行之所，闲人不得靠近，绝不会有人打扰。”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后院磨坊而去。一路穿廊过院，沿途仆役见自家大人神色肃然，身旁柳大夫面色凝重，皆不敢抬头张望，纷纷垂首避让。帝辛走在廊下，目光扫过季府的亭台楼阁，心底毫无波澜 —— 区区男爵府邸，在他看来不过是乡野宅院，不值一提。他此刻满心盘算的，唯有公子汲的下落：这位太子身负夺妻之辱，又将遭生父暗杀，胸中怨气定然冲霄，正是承载他残魂的绝佳躯壳。比起季奢这富家翁的身子，公子汲的王族气血、滔天怨怼，更能助他恢复法力。
不多时便到了磨坊。推门而入，汉白玉磨盘静静立在屋中，铜灯微光映着磨盘上的云纹八卦，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豆香。二人围着磨盘相对落座，柳衷先扫了眼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才压低声音开口：“季男爵想必也清楚，公子汲虽是长子，可国君心中属意的储君，从来都是宣姜夫人所生的公子寿与公子朔。国君早有改立之心，只是嫡长继承乃是周公定下的宗法制，贸然废长立幼，只怕激起朝臣非议，惹来诸侯问责。”
“宗法制？” 季奢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自古以来，君位从来都是强者居之。立储本就是国君家事，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本就出身殷商王室，向来以实力为尊，对周人定下的这套礼乐宗法本就瞧不上眼，此刻说来，倒是真情实感。
柳衷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宗法制与分封制乃是周室立国之本，天下诸侯皆遵此制。卫国若公然违背，轻则被天子降罪削爵，重则诸侯联兵讨伐，到时候卫国社稷危矣。故而国君绝不肯落下违制的口实。”
“所以国君便想让我出手，让公子汲彻底消失？” 季奢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此一来，嫡长子不在，宣姜之子便可顺理成章进位为储，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真是绝妙的算计。”
“不错。” 柳衷颔首，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季男爵快人快语，本官也不绕弯子。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国君托我问你一句，你，值得信任么？”
“我办事，你放心。” 季奢抬眼，眼神冷冽坚定。
“若是失手了呢？” 柳衷追问。
季奢闻言，忽地冷笑一声。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并作剑指，对着身侧汉白玉磨盘遥遥一戳 —— 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坚硬温润的玉石竟如泥坯一般，被指尖生生戳出一个通透的圆洞，碎石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一小堆白屑。
柳衷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瞪着那磨盘上的洞口，半晌说不出话。他素来知道季奢体魄强健，却没想到竟强到这般地步，汉白玉何等坚硬，竟被一指洞穿？良久他才稳住心神，涩声道：“想不到…… 季男爵武艺竟如此高强，当真人不可貌相。”
帝辛心底却是不以为意。不过是借助季奢充盈的气血，催动了一丝残魂之力罢了。想他当年执掌殷商，力能托梁换柱，手格猛兽，这点微末伎俩，连他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都不及。他收回手指，拍了拍指尖的石屑，淡淡道：“废话少说，讲你的计划。公子汲如今在何处？何时动手？”
“公子汲眼下正从齐国返回卫国，走的是水路。” 柳衷压下心头震撼，重新落座，沉声道，“淇水是他归国的必经之路，你可率人在淇水河畔设伏。等他的船一靠岸，便即刻动手，绝不能留活口。”
“好。” 季奢点头，“我便去淇水等他。”
“届时我会调派三百名精锐甲士随你同去，听你调遣，确保万无一失。” 柳衷补充道。
季奢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一人足矣。”
“不行。” 柳衷断然摇头，“这三百甲士必须带上！这是国君的旨意，不可违抗。”
“哈哈哈，好，好一个国君旨意。” 季奢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我懂了。公子汲的事若成了，自然万事皆休；若是成不了，国君便打算让我跟着一并消失。国君考虑得真是周全。”
他如何看不明白，这三百人既是助力，也是监视。事成则顺势灭口，将刺杀之罪全推在季奢身上；事败便当场拿下，替国君顶罪。只可惜，这些凡俗甲士，在他帝辛眼中，与蝼蚁无异。
柳衷被他说中心思，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正色道：“季男爵多虑了。国君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只要此事办成，国君自有厚赏 —— 封你为上大夫，赐城南良田百顷，奴仆百户。到时候季氏一族，便可一跃成为卫国望族。”
“如此，便先谢过国君恩典了。” 季奢微微拱手，神色平淡，全然没有半分欣喜。于他而言，什么上大夫、良田百顷，不过是尘埃罢了。他要的，是公子汲那具身负滔天怨恨的躯体，是借这具躯体重聚神魂，再图大业。
二人又议定了动手的暗号、时日，以及后续首尾的处置，便不再多言。柳衷起身告辞，季奢缓步相送，一路送到府门之外。
“本官这便回宫复命，静候季男爵的好消息。” 柳衷拱手道。
“请大夫转禀国君，臣定不辱使命，手到擒来。” 季奢颔首，语气笃定。
恰在此时，季奢的夫人带着丫鬟从侧院走来，本是想来寻季奢问个究竟，正巧撞见二人道别。柳衷冲夫人微微颔首，便登车离去。
夫人走上前，望着柳衷远去的车驾，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季奢，蹙眉问道：“夫君，你与柳大夫谈了什么？什么定不辱使命？方才你装疯卖傻赶走他，怎么又……”
话未说完，帝辛已觉得再无逗留必要。公子汲的行踪、动手的地点时日已然探明，留在季奢这具凡躯里再无用处。他心念一动，残魂之力骤然运转，只见季奢身形晃了晃，一道淡不可察的黑气从他眉心脱出；恰好天边一只苍鹰振翅掠过，黑气如箭般激射而出，倏地钻入了苍鹰体内。
下一瞬，季奢双目一闭，身子一软，直挺挺便往前倒去。
“夫君！” 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伸手去扶，却哪里扶得住。身后丫鬟仆役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季奢搀住。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已然昏死过去。
夫人急得眼眶通红，连声吩咐：“快！快把大人扶回卧房！再去请郎中！快！”
众人手忙脚乱地抬着季奢往府内去，满院喧嚣，无人留意到天际那只苍鹰盘旋了一圈，而后振翅高飞，径直往淇水方向飞去。
鹰背之上，帝辛的残魂稳稳栖居。他借着鹰眼俯瞰大地，卫国的城郭山川尽收眼底，心底冷笑暗忖：卫宣公、公子汲、宣姜…… 这群人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正好给了本王可乘之机。公子汲身负夺妻之恨、杀身之祸，胸中怨气冲霄，正是绝佳的躯壳。待本王夺了他的身子，恢复神力，重掌乾坤…… 区区卫国，不过是本王东山再起的第一步罢了。
苍鹰划破长空，越飞越快，朝着淇水的方向疾掠而去。一场关乎储君性命、也关乎帝辛残魂未来的变局，正在淇水之滨缓缓铺开。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柳衷心头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厉声喝道：“什么密令？哪有什么密令！国君何等尊荣身份，岂会将政令下给一个疯癫之人？季男爵还是回去静养吧，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耽误本官行程。”
被帝辛残魂占据了躯壳的季奢闻言，忽地仰天大笑，笑声朗澈震得檐下瓦当微微发颤，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雄气度扑面而来，直逼得柳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负着双手缓步走下台阶，衣袂无风自动，眼底尽是睥睨之色：“你以为方才那副疯癫模样，便是我的真容么？”
话一出口，帝辛心底便掠过一丝不屑 —— 区区卫国下大夫，也配让他这殷商帝王自降身份，演这一场装愚卖傻的戏码？若不是为了探听公子汲的下落，他连半句话都懒得与这等庸臣多说。
柳衷眉头紧锁，沉声反驳：“难道不是？常人谁会以麻绳束腰，妄称拴福纳贵？谁会将羊粪蛋当作九转仙丹，当众吞服？即便你未曾疯魔，也定是神志昏聩。国君身负社稷重责，怎可能将机要大事，交到一个行事乖张、不遵礼法的人手中？”
“疯癫？” 季奢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微微俯身冲柳衷作了一揖，神色竟添了几分郑重虔诚，“这疯癫不过是我自保的伪装罢了。这些年我藏锋守拙，装痴卖傻，为的便是等一个效忠国君的机会。今日柳大夫登门，便是天赐良机，还望大夫成全，给我一个为君分忧的机会。”
柳衷望着他眼底的笃定，一时竟有些迟疑。他暗自思忖：看季奢此刻眼神清明，言辞恳切，倒不像是疯傻之人。可先前那番荒唐行径又做不得假，莫非真如他所言，是刻意伪装？可事关刺杀储君的灭族大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岂能不慎？
他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既然你一心想要为国君出力，方才为何故意装疯卖傻？莫不是心中有鬼，想要推脱此事？”
季奢缓缓摇头，脸上作出一副用心良苦的神色，轻叹一声道：“柳大夫聪慧过人，难道就没看出我那番举动里藏着暗语么？”
“暗语？” 柳衷一怔，面露疑惑，“什么暗语？”
“我深知国君要交托的任务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季奢抬手拍了拍腰间粗麻绳，语气沉肃，“腰系麻绳，便是我向国君表明心意 —— 愿以全族性命作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以羊粪为丹，当众吞服，便是表明为报国君恩遇，我季奢早已将名声荣辱置之度外，再难堪的污名，我都担得；再难下咽的苦果，我都咽得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柳衷神色微动。帝辛操控着这具躯体，心底却是冷笑连连。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谎话，也就哄一哄卫国这等庸碌臣子。想他当年在朝歌，多少权谋诡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般拙劣的托词，不过是随口编来应付罢了。
柳衷皱着眉追问：“那你为何不直言相告，非要弄这些玄虚打哑谜？”
“府中人多眼杂，仆役婢女往来不绝，隔墙有耳之事古来常有。” 季奢一脸愧色，拱手道，“我本想用这般隐晦的方式，只让柳大夫这等聪明人看懂，既验了大夫的心智，也防了消息走漏。哪知是我思虑不周，与大夫默契不足，反倒惹得大夫动怒，实乃我的过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柳衷神色渐渐缓和，却依旧踌躇不决。
季奢见状，眉梢微挑，淡淡开口：“大夫还是不肯信我？”
“此事事关国本，凶险万分，本官不得不慎之又慎。”
柳衷话音刚落，便听得对面的人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在耳边：“不就是公子汲的事么？处理这等事，我只需一把快刀便够了，何需国君多费周章，让你传话于我。”
柳衷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跨步上前，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急道：“嘘！你不要命了！这等灭族的大事，岂能如此大声张扬！”
“我只因一心想为国君消弭隐患，情急之下便顾不得许多。” 季奢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说的不是刺杀储君的秘事，只是一件寻常家事。
柳衷定定看了他半晌，终是缓缓点头，沉声道：“看样子，你确实是国君可以托付重任的人。季男爵，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僻静之处细谈如何？”
“甚好。” 季奢抬手往府后方向一指，“走，去我家磨坊。那里是我日常修行之所，闲人不得靠近，绝不会有人打扰。”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后院磨坊而去。一路穿廊过院，沿途仆役见自家大人神色肃然，身旁柳大夫面色凝重，皆不敢抬头张望，纷纷垂首避让。帝辛走在廊下，目光扫过季府的亭台楼阁，心底毫无波澜 —— 区区男爵府邸，在他看来不过是乡野宅院，不值一提。他此刻满心盘算的，唯有公子汲的下落：这位太子身负夺妻之辱，又将遭生父暗杀，胸中怨气定然冲霄，正是承载他残魂的绝佳躯壳。比起季奢这富家翁的身子，公子汲的王族气血、滔天怨怼，更能助他恢复法力。
不多时便到了磨坊。推门而入，汉白玉磨盘静静立在屋中，铜灯微光映着磨盘上的云纹八卦，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豆香。二人围着磨盘相对落座，柳衷先扫了眼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才压低声音开口：“季男爵想必也清楚，公子汲虽是长子，可国君心中属意的储君，从来都是宣姜夫人所生的公子寿与公子朔。国君早有改立之心，只是嫡长继承乃是周公定下的宗法制，贸然废长立幼，只怕激起朝臣非议，惹来诸侯问责。”
“宗法制？” 季奢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自古以来，君位从来都是强者居之。立储本就是国君家事，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本就出身殷商王室，向来以实力为尊，对周人定下的这套礼乐宗法本就瞧不上眼，此刻说来，倒是真情实感。
柳衷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宗法制与分封制乃是周室立国之本，天下诸侯皆遵此制。卫国若公然违背，轻则被天子降罪削爵，重则诸侯联兵讨伐，到时候卫国社稷危矣。故而国君绝不肯落下违制的口实。”
“所以国君便想让我出手，让公子汲彻底消失？” 季奢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此一来，嫡长子不在，宣姜之子便可顺理成章进位为储，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真是绝妙的算计。”
“不错。” 柳衷颔首，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季男爵快人快语，本官也不绕弯子。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国君托我问你一句，你，值得信任么？”
“我办事，你放心。” 季奢抬眼，眼神冷冽坚定。
“若是失手了呢？” 柳衷追问。
季奢闻言，忽地冷笑一声。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并作剑指，对着身侧汉白玉磨盘遥遥一戳 —— 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坚硬温润的玉石竟如泥坯一般，被指尖生生戳出一个通透的圆洞，碎石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一小堆白屑。
柳衷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瞪着那磨盘上的洞口，半晌说不出话。他素来知道季奢体魄强健，却没想到竟强到这般地步，汉白玉何等坚硬，竟被一指洞穿？良久他才稳住心神，涩声道：“想不到…… 季男爵武艺竟如此高强，当真人不可貌相。”
帝辛心底却是不以为意。不过是借助季奢充盈的气血，催动了一丝残魂之力罢了。想他当年执掌殷商，力能托梁换柱，手格猛兽，这点微末伎俩，连他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都不及。他收回手指，拍了拍指尖的石屑，淡淡道：“废话少说，讲你的计划。公子汲如今在何处？何时动手？”
“公子汲眼下正从齐国返回卫国，走的是水路。” 柳衷压下心头震撼，重新落座，沉声道，“淇水是他归国的必经之路，你可率人在淇水河畔设伏。等他的船一靠岸，便即刻动手，绝不能留活口。”
“好。” 季奢点头，“我便去淇水等他。”
“届时我会调派三百名精锐甲士随你同去，听你调遣，确保万无一失。” 柳衷补充道。
季奢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一人足矣。”
“不行。” 柳衷断然摇头，“这三百甲士必须带上！这是国君的旨意，不可违抗。”
“哈哈哈，好，好一个国君旨意。” 季奢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我懂了。公子汲的事若成了，自然万事皆休；若是成不了，国君便打算让我跟着一并消失。国君考虑得真是周全。”
他如何看不明白，这三百人既是助力，也是监视。事成则顺势灭口，将刺杀之罪全推在季奢身上；事败便当场拿下，替国君顶罪。只可惜，这些凡俗甲士，在他帝辛眼中，与蝼蚁无异。
柳衷被他说中心思，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正色道：“季男爵多虑了。国君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只要此事办成，国君自有厚赏 —— 封你为上大夫，赐城南良田百顷，奴仆百户。到时候季氏一族，便可一跃成为卫国望族。”
“如此，便先谢过国君恩典了。” 季奢微微拱手，神色平淡，全然没有半分欣喜。于他而言，什么上大夫、良田百顷，不过是尘埃罢了。他要的，是公子汲那具身负滔天怨恨的躯体，是借这具躯体重聚神魂，再图大业。
二人又议定了动手的暗号、时日，以及后续首尾的处置，便不再多言。柳衷起身告辞，季奢缓步相送，一路送到府门之外。
“本官这便回宫复命，静候季男爵的好消息。” 柳衷拱手道。
“请大夫转禀国君，臣定不辱使命，手到擒来。” 季奢颔首，语气笃定。
恰在此时，季奢的夫人带着丫鬟从侧院走来，本是想来寻季奢问个究竟，正巧撞见二人道别。柳衷冲夫人微微颔首，便登车离去。
夫人走上前，望着柳衷远去的车驾，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季奢，蹙眉问道：“夫君，你与柳大夫谈了什么？什么定不辱使命？方才你装疯卖傻赶走他，怎么又……”
话未说完，帝辛已觉得再无逗留必要。公子汲的行踪、动手的地点时日已然探明，留在季奢这具凡躯里再无用处。他心念一动，残魂之力骤然运转，只见季奢身形晃了晃，一道淡不可察的黑气从他眉心脱出；恰好天边一只苍鹰振翅掠过，黑气如箭般激射而出，倏地钻入了苍鹰体内。
下一瞬，季奢双目一闭，身子一软，直挺挺便往前倒去。
“夫君！” 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伸手去扶，却哪里扶得住。身后丫鬟仆役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季奢搀住。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已然昏死过去。
夫人急得眼眶通红，连声吩咐：“快！快把大人扶回卧房！再去请郎中！快！”
众人手忙脚乱地抬着季奢往府内去，满院喧嚣，无人留意到天际那只苍鹰盘旋了一圈，而后振翅高飞，径直往淇水方向飞去。
鹰背之上，帝辛的残魂稳稳栖居。他借着鹰眼俯瞰大地，卫国的城郭山川尽收眼底，心底冷笑暗忖：卫宣公、公子汲、宣姜…… 这群人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正好给了本王可乘之机。公子汲身负夺妻之恨、杀身之祸，胸中怨气冲霄，正是绝佳的躯壳。待本王夺了他的身子，恢复神力，重掌乾坤…… 区区卫国，不过是本王东山再起的第一步罢了。
苍鹰划破长空，越飞越快，朝着淇水的方向疾掠而去。一场关乎储君性命、也关乎帝辛残魂未来的变局，正在淇水之滨缓缓铺开。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