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笑谈两晋南北朝:三百年乱炖一锅 > 第870章 北齐后主高纬:一个把“无愁”弹成“无思”的琵琶手

笑谈两晋南北朝:三百年乱炖一锅 第870章 北齐后主高纬:一个把“无愁”弹成“无思”的琵琶手

    序幕:禅位大典上,他的手在袖子里练琴

    公元565年,邺城皇宫。

    一场禅位大典正在进行。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乐齐鸣,气氛庄严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舞台剧。台上的太上皇高湛笑得合不拢嘴——他二十九岁,身体健康,精神矍铄,主动把皇位让给了十岁的儿子,自己退居二线“享清福”。台下的新皇帝高纬低着头,神情肃穆,看起来像个被突然推上台领奖的小学生。

    但如果你凑近看,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动着,一屈一伸,一挑一按,节奏分明。他在练琴。准确地说,他在无声地“走指”,把登基大典当成了练琴的间隙。

    这个画面几乎就是高纬一生的缩略图:他坐在帝国最高权力的椅子上,手指却在拨弄与椅子毫无关系的琴弦。从此,北齐的江山和一把琵琶绑在了一起。皇帝的手指每拨动一次琴弦,帝国地基就松动一寸。

    不过,在展开这个故事之前,有必要先说清楚一件事:高纬不是一个“突然坏掉”的皇帝。北齐这套机器在他坐上去之前就已经在漏油、异响、零件松动,高纬只是那个恰好坐在驾驶座上、既不会修车也不打算看路的人。他的祖父高洋后期酗酒癫狂,曾把宠妃的腿骨做成琵琶,在宴会上弹奏,满座皆惊。几十年后,那把骨头做的琵琶换了一种形式——一把真正的琵琶——握在末代皇帝手里,弹的是一首名叫《无愁》的曲子。北齐的荒诞有一种奇特的闭环感。

    史书送他一个绰号,叫“无愁天子”。但“无愁”只是表象。他真正的病症是“无思” ——不思考,不判断,不承担,不面对。一个不思考的人坐在需要思考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一场缓慢的灾难。而这场灾难,用了十二年。

    第一幕:被“提前透支”的太子

    高纬字仁纲,生于天保七年(556年),父亲是高湛,母亲是胡皇后。他从小长得好看,“容貌俊美”,高湛做长广王时就很疼这个儿子,早早立了世子。高湛自己是通过宫廷政变上的台,深知皇位这东西跟血缘关系不大,跟拳头关系更大。所以他疼高纬的方式,就是把他放在身边,不让他离开视线——但也仅此而已。

    正常的太子培养是什么样?读书,习政,跟着父亲上朝听政,在奏章和军报里泡大,知道粮食从哪来、兵从哪里征、一个决策会在三个月后以什么方式反噬回来。高纬的“培养”是什么?弹琵琶。他从小抱着琵琶不撒手,高湛觉得挺好——“孩子有个爱好多好”,专门从西域请乐师来教。至于朝政,高湛的想法大概是:我还在,我掌舵,儿子在台上坐着就行了。

    河清四年(565年),彗星出现。太史令说这是“除旧布新”之象,该换皇帝了。高湛非常“顺应天象”,立刻传位给十岁的高纬,自己做了太上皇,但军国大事全部仍向太上皇奏报。高纬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玉玺,面前摆着奏章,但真正的决定从来不经过他的手。他不是皇帝,他是一个人形立牌,一个用来满足天象学说的道具。

    天统四年(569年),高湛死了。高纬十四岁,终于“亲政”了。但他从十岁到十四岁这几年里,没有学到任何一件与治理国家有关的事。他学到的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别人会替你做事;弹琵琶比看奏章愉快;朝堂上那些面孔严肃的人,可以交给身边会说话的人去对付。

    史书里有一个细节,把这种“被隔绝”的状态写得极准:高纬言语迟钝口吃,不喜欢见朝士,除了极少数宠私昵狎的人,他几乎不跟大臣说话。他性格怯懦,受不了别人直视他,连三公、令、录这样的重臣奏事,都不许抬头看他,只能“略陈大指”,说完赶紧走。一个皇帝把朝堂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必须低着头、三言两语结束对话的地方。这种“隔绝”不是性格怪癖,它是一个结构:高纬从登基第一天起,就被训练成“只跟让自己舒服的人说话”的人。而一个只跟让自己舒服的人说话的皇帝,最终会只听得见让自己舒服的话。

    一个被提前透支的太子,注定要面对一个被提前透支的帝国。两件事在他十岁那年同时开始倒计时。

    第二幕:恩幸的“排外俱乐部”

    高纬亲政后,朝堂上迅速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真正做事的人越来越少,围在皇帝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不做事,但他们在。

    陆令萱,高纬的乳母。她本是宫婢,丈夫因谋反被诛,她被没入掖庭,儿子穆提婆也沦为奴仆。但她有一项过硬的本事:讨好。她把襁褓中的高纬“保养”得舒舒服服,又哄住了胡太后,在后宫“独擅威福”。和士开、高阿那肱这些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人,见了她都得叫一声“干妈”。高纬亲政后,陆令萱被封为“女侍中”,一个乳母拿到了二品内官的待遇,开始对朝政指手画脚。

    穆提婆,陆令萱的儿子,本名骆提婆。靠着母亲的裙带,他“朝夕戏狎”于高纬左右,一路升到开府仪同三司、武卫大将军,后来干脆冒姓“穆”,成了半个皇亲。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这个人的质地:高纬把邺城清风园的菜地赐给穆提婆,穆提婆一转手就“倚势占夺”,搞得宫中官府连菜都没地方买,赊欠菜钱累积到三十万。斛律光为此专门向高纬进言,但进言归进言,穆提婆的位置纹丝不动。一个连宫廷菜园子都要霸占的人,后来被放在了尚书令的位置上。

    高阿那肱,一个早年在高欢帐下混过的旧人,打仗的本事不好说,但“谄佞”的功夫炉火纯青。他在东宫侍奉高纬时就得了宠,后来做到并省尚书令,封淮阴王。北齐亡国前夕,前线指挥权就交在他手里——这是后话,但伏笔在这里已经埋下。

    韩凤,又名韩长鸾。高湛当年从都督里挑了二十个人给太子做侍卫,高纬“独亲爱长鸾”。这个人后来做到领军大将军,封昌黎王,和穆提婆、高阿那肱“共处衡轴”,时人合称“三贵”。韩凤有一个特点,特别值得注意:他极度仇视士人。史书记载他“尤疾士人”,朝士向他汇报工作,“莫敢仰视”,动辄被他呵斥。他骑马带刀,瞋目张拳,“有噉人之势”,嘴里最常骂的一句话是:“汉狗大不可耐,唯须杀之!”一个帝国的核心决策圈里,坐着一个以杀读书人为口头禅的人,这个帝国的“排外”已经不只是权力斗争,而是一种气质上的自毁。

    祖珽是这群人里最复杂的一个。他早年为高湛谋划拥立,有谋略,有文才,甚至主持过文林馆的设立。但他也是一个绝对的实用主义者。斛律光看不起他,曾当众骂他“多事乞索小人”,祖珽记在心里。后来他帮陆令萱构陷斛律光时,手段之精确,说明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聪明人主动选择做恶事,比一个蠢人被动做恶事,后果要精确得多。

    这个集团的核心逻辑,一句话就能概括:他们不“贪”,他们“排” 。贪官拿钱,至少还办事;恩幸集团拿的是位置,他们的目标是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人”位置的人清出去。宗室、军功、文臣,只要你有能力占据核心决策圈,你就是敌人。北齐最后几年朝堂上真正做事的官员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没人了,而是因为“自己人”的定义越来越窄,窄到最后只剩下围着高纬转的那一小圈。

    一个组织开始用“是不是自己人”替代“能不能做事”的时候,它的崩溃就不是“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

    第三幕:凉风堂

    武平三年(572年),北齐命运的转折点。这一年的主角是斛律光。

    斛律光是北齐最杰出的军事统帅。他的父亲斛律金是神武帝高欢时代的旧臣,一首《敕勒歌》传唱千古,斛律家的将门血脉传到斛律光这一代,依然是北齐最硬的那块盾。他十七岁在阵中生擒西魏长史,后来一箭射落大雕,被高澄赞叹为“射雕手”,“落雕都督”的名号从此跟了他一辈子。他镇守北疆,多次大败北周军队。北周名将韦孝宽——一个真正懂战争的人——把斛律光视为灭齐的最大障碍。韦孝宽做了一件很“低成本”的事:编儿歌。他让人在邺城传唱“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是一斛,“明月”是斛律光的字,暗示斛律光要“上天”、要“照长安”,野心不小。

    这本来只是一个粗糙的反间计。任何一个有基本判断力的朝廷,都应该先核实,再冷处理,至少不应该按照敌人写的剧本杀自己的大将。但高纬的朝廷不是“任何一个朝廷”。

    祖珽和穆提婆立刻接过了这首儿歌,往上添柴。祖珽加了两句:“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盲眼老公”说的是他自己——祖珽是瞎子;“饶舌老母”说的是陆令萱。这两句的“妙处”在于,它把斛律光塑造成了一个既恨祖珽又恨陆令萱的人,而恨“自己人”的人,在高纬的宫廷里天然有罪。接着,丞相府佐封士让递上一封密奏,说斛律光上次西征回来,“令军逼帝京,将行不轨”,家里藏着弓弩铠甲,奴僮上千,“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

    高纬犹豫了。他倒不是良心不安,他是害怕——万一是真的呢?在这种“万一”的恐惧面前,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典型的决策:杀。

    武平三年六月,邺城的空气沉闷而炎热。斛律光收到女婿高纬赐的一匹骏马,使者说皇帝明天要去东山游玩,请他乘这匹马随行。斛律光按礼入宫拜谢,直奔昭阳殿的配殿凉风堂——皇帝与臣僚议事的地方。他进去之后,皇帝不在。等待传见时,后面忽然有人扑上来。他是百战名将,身手矫健,本能地站稳,回头一看,是刘桃枝。刘桃枝是北齐皇室的首席御用杀手,高德政、高浚、高涣、高睿、高归彦、高俨,都死在他手里。一个瞎子曾评价刘桃枝:“王侯将相,多死其手。譬如鹰犬,为人所使。”

    斛律光看着刘桃枝,说了一句话:“桃枝常为如此事。我不负国家。”辩白没有用。刘桃枝一挥手,三个力士上前,用弓弦死死勒住斛律光的脖子,把他拉杀。那一年,斛律光五十八岁。史书记载了六个字,比任何控诉都重:血流于地,铲之,迹终不灭。血渗进砖缝,怎么铲都铲不干净。

    随后,高纬下诏宣布斛律光谋反,诛灭全族。

    消息传到北周。宇文邕的反应,史书记载得很克制,但分量极重:他为此大赦境内。一个敌国的皇帝,因为对方杀掉了自己最忌惮的将领而下令赦免自己国内的罪囚,这不是礼貌,这是庆祝。北周朝廷上下心照不宣:北齐自己把长城拆了。

    斛律光死后不到一年,武平四年(573年),兰陵王高长恭也被赐死。高长恭是高澄的儿子,北齐宗室中最能打仗的一个,邙山之战中率五百骑冲入北周军阵,一战成名,《兰陵王入阵曲》唱遍北齐军营。高纬和他有过一次对话,高纬说:“你打仗冲得太深,万一失利,后悔都来不及。”高长恭答了一句极其要命的话:“家事亲切,不觉遂然。 ”——这是咱家自己的事,不知不觉就冲进去了。

    高长恭说“家事”,本意是表忠心:我把国事当作家事来拼命。但在高纬的耳朵里,“家事”这两个字触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警报系统:你也在说“家事”?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高家的皇位传承,从来就没有“安稳”两个字。一个宗室将领把国事说成“家事”,在高纬听来,等于在说“这个家也有我一份”。于是毒酒送去了。高长恭死前对王妃说:“我对国家如此忠心,哪里辜负了皇帝?”然后饮鸩而亡,三十三岁。

    斛律光和高长恭的死,表面上是两桩“猜忌诛杀”,底下是一条清晰的逻辑:高纬在系统性地清除所有能替他兜底的人。凉风堂的那滩血铲不干净,不是因为地砖的材质有问题,是因为北齐的防御体系从那一刻起,出现了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缺口。

    第四幕:猎一围,再猎一围

    武平七年(576年)十月,北周大军攻打平阳。告急文书从早上到中午络绎不绝地送到高纬手上,但他当时正在陪冯小怜围猎。高阿那肱把文书往旁边一扔,说了一句足以刻在任何亡国教科书扉页上的话:“皇上正在兴头上,边境交兵是日常小事,何必大惊小怪!”黄昏,平阳陷落。

    高纬有点慌了,说要回去处理。冯小怜正在兴头上,娇嗔着请他“再猎一围”。高纬答应了。城丢了可以再抢,妃子的兴致不能扫——这大概是他那一刻的真实心理活动。史书特意记了一笔:“识者以为后主名纬,杀围言非吉征。”“纬”和“围”同音,“杀围”听起来像“杀纬”,当时就有人觉得不吉利。但高纬大概不在乎吉利不吉利,他在乎的是这一围还没猎完。

    接下来是平阳攻城。北齐军队挖地道,城墙塌了十几步,将士们正要乘势冲进去,高纬突然下令停止。为什么?因为冯小怜想看攻城,但她还在梳妆,得等她化好妆再来。史书的原话极简,极冷:“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等冯小怜收拾完毕,北周已经用木头把缺口堵上了。一场本来可以夺回的战略要地,因为一个妃子的化妆时间而功亏一篑。

    然后是决战。高纬亲率大军与宇文邕对峙。北齐军队在人数上并不劣势,甚至在初期的接触中并不落下风。但冯小怜看到东翼部队稍稍后退,大喊了一声:“军败矣! ”左右官员跟着催促:“皇上快走!”高纬立刻带着冯小怜骑马跑了。主帅跑了,士兵们没有理由留下。三十万大军瞬间溃散,“军资器械数百里间委弃如山”。

    把这一切归结为“红颜祸水”是最偷懒的读法。冯小怜当然有她的问题,但真正致命的不是她喊了那一嗓子,而是高纬的决策系统里,没有任何一层缓冲。他的信任结构是单线的:谁离他最近,谁的声音就是判断;谁让他舒服,谁就离他最近。冯小怜让他舒服,所以冯小怜的判断就是最高判断。高阿那肱让他舒服,所以高阿那肱的“边境小事”就是最高情报。

    一个把“舒服”作为唯一信息筛选标准的决策者,在危机中必然被第一个让他不舒服的事实击溃。现实追上来了,而他身边已经没有斛律光,没有高长恭,没有任何一个能在他慌了的时候说“陛下别跑,还能打”的人。那些人,都是他自己杀掉的。

    第五幕:逃跑路线图

    平阳溃败后,高纬逃回晋阳。有人劝他:晋阳城高壕深,粮谷器械充裕,应该收拾溃军,决一死战。高纬的回应是:继续逃。

    不过在逃之前,他在晋阳做了一件很有“高纬特色”的事:命人建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天桥,时常和冯小怜登桥遥望城外的北周军队。有一天,天桥垮了。风吹雨淋之下,木架结构的临时建筑垮塌,本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但冯小怜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吓得不行,一再要求高纬放弃晋阳回邺城。高纬又听了。一座天桥的倒塌,比一座军事重镇的得失更能决定他的下一步行动,因为天桥是“让他舒服的东西”,而晋阳城防是“需要他负责的东西”。

    他从晋阳逃到邺城,从邺城又准备逃往青州。在逃跑途中,他做了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禅位。他把皇位让给八岁的儿子高恒,自己做了太上皇。然后,在青州被围之前,他又让高恒把皇位“让”给任城王高湝,自己从“太上皇”升级为“无上皇”。一个皇帝在逃命途中忙着给儿子和远房宗室“交接皇位”,就像一个船长在船沉的时候忙着给救生艇重新刷漆、重新命名、重新安排座位表。

    这不是幽默,这是责任逃逸的终极形态。高纬一生最擅长的动作就是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父亲活着的时候,国政递给父亲;亲政之后,朝政递给陆令萱和穆提婆;打仗的时候,指挥权递给高阿那肱和冯小怜;亡国的时候,皇位递给儿子。每一次递出去,他都获得片刻的轻松,而每一次轻松都让下一次危机来得更猛烈。到最后,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递了,于是他把自己递给了北周的追兵。

    青州被俘的细节尤其讽刺。高纬之所以在青州“行动迟缓”,是因为高阿那肱——那个被他放在前线指挥位置上的“自己人”——早已暗中投降了北周。高阿那肱不断派人告诉高纬:“周军还很远,不急。”等高纬反应过来,周军已经出现在眼前。高纬最信任的“自己人”,在最后一刻完成了对“自己人”定义的终极诠释:自己人,就是最后一个出卖你的人。

    第六幕:温国公的六个月

    高纬被押到长安。宇文邕没有杀他,封他为“温国公”,待遇尚可。高纬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宇文邕请求:把冯小怜还给我。宇文邕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朕视天下如脱屣,一老妪岂与公惜也。”——我把天下都看得像破鞋一样,难道会舍不得一个老妇人吗?还给了他。

    这六个月里,高纬的身份从皇帝变成俘虏,从俘虏变成公爵。他大概觉得,这辈子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弹琵琶了。但北周朝廷没有打算让他安静。同年冬天,有人告发高纬与穆提婆“谋反”。这个指控的荒谬程度,大概相当于告发一只已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企图劫持整片天空。但宇文邕需要这个理由。高纬、高恒、高延宗等北齐宗室被一并赐死。高纬时年二十二岁,高恒九岁。

    北齐从高洋建国的550年算起,到577年,二十七年。五代人攒下的东西,高纬用了十二年放血放干净。他死的时候,身边大概没有琵琶。也或许有,史书没写。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直到最后都不是一个“想明白了”的人。他只是一个被从椅子上拿下来的空壳,壳碎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一个数字,可以作为这个空壳政权的注脚。到北齐末年,宦官、胡儿、歌舞人、官奴婢等“滥得富贵者”将近一万,庶姓封王的以百数,开府千余人,仪同无数,领军一时至二十人,侍中、中常侍数十人。连狗、马、鹰都有“仪同”“郡君”的封号,斗鸡有“开府”之号,照样领俸禄。一个朝廷把官号发给了狗和马,不是因为它幽默,是因为它已经不知道“官”是干什么用的了。高纬坐在这个朝廷的最上面,下面是一整套把官职当礼物发着玩的系统。他不是唯一的病人,他是这个系统最合适的封面人物。

    第七幕:史笔下的“委诸凶族”——一句判词,一个王朝的死刑

    《北齐书·后主纪》的论赞,没有把高纬写成高洋式的疯子,也没有写成高湛式的“有能力却选择不用”。它走了第三条路,也是更冷的一条:“武平在御,弥见沦胥,罕接朝士,不亲政事,一日万机,委诸凶族。”

    这句话的重心不在“凶族”二字,在“委”。高纬不是抢了谁的权,他是把权“委托”出去了。委托给陆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韩凤,委托完之后,他去做自己的事。史官紧接着补了一刀,把后果写得很具体:“重以名将贻祸,忠臣显戮,始见浸弱之萌,俄观土崩之势。”斛律光、高长恭的死,在史笔里不是“冤案”,是“自毁”的标准动作。

    李百药给高纬个人资质的判词更冷:“后主以中庸之姿,怀易染之性。”“中庸”在这里不是褒义,是说这个人没有什么“核”——不偏执,不暴烈,不癫狂,像一杯温水,放在什么容器里就成什么形状。他从小被“隔以正人,闭其善道”,耳边只有乳母的哄劝和宠臣的奉承,“过庭所闻,莫非不轨不物”。李百药没有把他写成恶魔,只把他写成了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装上“责任”这根弦的人。

    魏徵的总论补上了另一半判决。他说北齐的底子并不差,太行、长城之险没有变,府库兵甲也没有缺——“然而前王用之而有余,后主守之而不足,其故何哉?”答案被魏徵写成了八个字:“以人从欲,损物益己。”不是敌人太强,是这个人把所有资源都拿去从自己的欲,而不是从天下的需。魏徵还说过一句极短的话,比一整篇论赞都锋利:“齐后主懦弱,政出多门。”懦弱,所以撑不住;政出多门,所以连“谁来负责”都成了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

    史臣们没有骂他“荒淫”,也没有骂他“残暴”,他们给的词更轻,也更沉:中庸,易染,懦弱,委诸凶族。这些词加起来,就是一个“空”字。一个空的人坐在实心的权力上,史书能给他的最后一句,不是愤怒,是叹息。而“委”这个动作,在高纬之前已经有人做过;高纬只是把它做完了。

    第八幕:现代启示录——五堂课,从一个空心皇帝身上反着学

    高纬的故事如果只读出“昏君亡国”四个字,就浪费了。他的每一个失误,都可以在现代组织和个体生活的语境里找到精确的对应。只不过,我们要反着学。

    第一课:头衔可以一夜之间授予,判断力只能靠“不舒服的决策”长出来

    高纬九岁当皇帝,十二岁亲政。他得到了位置,失去了成为“配得上这个位置的人”所需要的时间。更麻烦的是,他恰好是一个“不喜见朝士”的人,而皇帝这个岗位的核心工作,就是见人、听人、在人带来的不适中做判断。当一个管理者把“不喜见人”当成一种可以被尊重的“性格”,把所有的坏消息挡在门外,他实际上是在用组织的寿命,为自己的舒适买单。如果你的组织里有人“坐上了位置但撑不住位置”,首先要问的不是他为什么不行,而是他在坐上位置之前,有没有被允许“不行”过。

    第二课:最危险的下属,是让你永远不需要面对现实的人;最危险的信号,是你开始给“斗鸡”发offer

    高阿那肱替高纬挡住军情,穆提婆替他挡住朝臣,陆令萱替他挡住一切让他不舒服的人。合在一起,就是一间完美的信息茧房。当一个组织开始把真实的头衔、真实的资源、真实的注意力,分配给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对象时——给宠物封官,给“斗鸡”开府——它不是在荒唐,它是在系统性地驱逐所有还愿意承担责任的人。一个领导者如果开始下意识地奖励“良好感觉”,淘汰掉所有让他不舒服的人,那么他离高纬只差一个平阳之战的距离。

    第三课:不要在你最害怕的领域,用“删除问题源”来代替“解决问题”

    高纬杀斛律光,不是因为他相信斛律光要反,而是因为斛律光的存在让他感到自己不够格。这是人类在面对“自身不足”时最原始的反应:把镜子砸了,就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管理者如果开始系统性地排挤那些能力比自己强、威望比自己高的人,他就是在重复凉风堂的剧本。短期看,他“安全”了;长期看,他亲手拆掉了组织最承重的那根梁。同样,平阳之战中那个“暂停攻城,等妃子化好妆”的决策,和所有的“再等一下”“再开个会”一样,需要被区分:你是在等待新的决策依据,还是在等待一个让自己不必做决定的理由?

    第四课:逃跑是一种会自我强化的技能,“无上皇”是一种会自我复制的组织病

    高纬从平阳逃到晋阳,从晋阳逃到邺城,从邺城逃到青州。每一次逃跑都暂时缓解了焦虑,同时也让下一次逃跑变得更容易。到最后,他连“皇帝”这个身份本身都当作负担甩掉,发明了“无上皇”这种叠床架屋的逃避装置。现代组织中,“无上皇”的变体并不少见:把责任推给“流程”,把决策推给“上面”,在项目最关键的时刻抽身,在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授权”给一个更年轻、更没准备的人。每一次成功的逃避,都在给下一次逃避铺路。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已经跑到了青州,前面没有路了。

    第五课:一个组织最承重的,从来不是最会取悦你的那个人,而是那个让你不舒服却还在说真话的人

    斛律光临死前说“我不负国家”,高延宗在晋阳说“陛下勿动,付臣兵马”,这两个人都是高纬“不舒服”的来源,也都是北齐最后还愿意承担责任的人。高纬把他们一个杀了,一个弃了。而高阿那肱、穆提婆这些让他“舒服”的人,在亡国时没有一个替他挡住追兵。舒适是可以被无限供给的,真话是有限资源。用完了,就没有了。

    尾声:凉风堂的风还在吹

    高纬死后,北齐的宫殿被宇文邕下令拆毁。那些他花了无数钱财修建的楼台,被拆下来的材料赐给了贫民。他弹过的琵琶、养过的波斯狗、封过官号的斗鸡,全部散入历史的尘埃。冯小怜被赐给代王宇文达,后来弹琵琶时弦断,作诗说“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她怀念的“昔时”,是一个皇帝为了看她梳妆而暂停攻城的日子。那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昂贵的一次“等待”,代价是一个国家。

    高延宗在长安被赐死时,众人纷纷自陈无罪,只有他“攘袂泣而不言”,最后“以椒塞口而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说话。也许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也许是觉得对这个朝廷,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今天再读高纬,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昏君亡国”,最容易产生的情绪是嘲笑。但如果只停留在嘲笑,我们其实什么也没有学到。高纬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坏”——他并不像高洋那样癫狂嗜杀,也不像高湛那样刻薄阴狠。他的可怕在于空。一个空的人,不会主动作恶,但他会在每一个需要“有”的时刻,暴露出“没有”。没有判断,没有担当,没有承受压力的内核,没有在凉风堂前停下来问一句“我到底在做什么”的能力。他用宠物封官填满了一个不需要负责的朝廷,用“贫儿村”和假想敌的游戏填满了一个不需要面对真实的后宫,用“无上皇”的符号填满了一个不需要承担责任的自己。而被他填进去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假的东西填得越多,真的东西就被挤得越远,直到斛律光的血在地上铲不掉,高延宗用椒塞住嘴不说话,八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而父亲正在往青州跑。

    凉风堂的风吹了一千多年。它吹过斛律光的血,吹过高长恭的毒药,吹过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被赐死前可能终于感受到的、迟来的凉意。

    那阵风现在吹到哪里了?

    也许它正吹过某个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被推上高位却还没有准备好的人,正在把一份让他不舒服的报告推到桌子角落。也许它正吹过某个深夜的屏幕,一个人第无数次把“该做的事”换成“明天再说”。也许它正吹过一个组织里那个唯一还在说真话的人,他刚刚被移出了群聊,因为他说的话让某个人“不太舒服”。

    高纬没有答案。他只是留下了一个问题,轻得像琵琶弦断时的那一声响:当所有让你不舒服的东西都被挪走之后,剩下的那个“你”,还剩下什么?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邺下风高鼓角稠,琵琶犹拨曲无愁。

    长城雪暗弓弦绝,宗室霜深鸩酒秋。

    玉体横陈春似海,晋阳急报火如流。

    无愁曲散秦川月,冷照温公旧垄头。

    又:高纬号无愁天子,自制《无愁曲》,弦声哀惨。亡国入长安,后遇害。赋此。《薄幸》词曰:

    邺宫秋暮。正指下、冰弦暗度。

    便谱就、清商新曲,散作满城砧杵。

    叹小怜、笙歇歌阑,铜台柳色销尘土。

    更劫火平阳,妆残鸾镜,一霎山河似雾。

    问底事、金瓯碎,只博得、无愁后主?

    记漳流血碧,长城自坏,斗鸡开府青州路。

    旧奁如故。剩秦川月冷,琵琶柱断当时谱。

    荒棺一枕,梦里犹闻猎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