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凡人虫仙:从废灵根到万蛊之主 > 第1786章 台上

凡人虫仙:从废灵根到万蛊之主 第1786章 台上

    桐庐城的坊市在西南角,占了好大一片空地。地面没铺石板,是踩实了的黄土,天干的时候起灰,下雨的时候满地泥泞。空地四周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栅栏上挂了块破木牌,上头写了“西坊”两个字,墨迹被雨水冲淡了,要走到近前才看得清。

    坊市里头乱糟糟的。卖灵兽皮子的、卖矿石碎料的、卖低品丹药的,摊子铺得横七竖八。卖东西的人也不吆喝,把货往地上一摆,自己蹲在摊子后面抽旱烟或者打瞌睡。买东西的人蹲下来翻货,翻完了问一句价,摊主报个数,买家摇头站起来就走,摊主也不留。

    王铮走到坊市中间的时候,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人群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不时有人从后头踮起脚尖往里头看,看了几眼又退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不是看热闹的兴奋,倒像是瞧见什么不痛快的东西,又想走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铮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

    人群中间是一片压平了的黄泥地,泥地上立着个简陋的石台子。台子半人高,三尺见方,是用几块粗麻石拼起来的。石台四角各插了一根木桩,桩子上钉着横七竖八的铁环,铁环在风里轻轻晃荡,碰在木桩上发出极细的叮叮声。

    台子上站着一排人。不是修士,是凡人。一共七个,四男三女,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子上用炭笔写了编号和价码。

    王铮扫了一眼最前面那块木牌。上面写着“丁三十二,灵石十二块。”

    十二块下品灵石。这个价码在桐庐城南街的灵茶摊上够买一壶好茶。在这里买一个人。

    七个凡人身上的衣裳都破旧得不成样子,但洗得还算干净。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不是被打的——是干粗活干久了,皮肤皴裂渗进去的泥灰。少年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

    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站在台子旁边,手里拿着根竹竿。竹竿的一头削尖了,尖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他用竹竿敲了敲台面,台面上立刻多了一道白印子。

    “安静,都安静!今儿新到的一批,刚从东边运过来的。身世都干净,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这几个是落霞王朝官奴司登记过的,买回去干啥都成。种灵田、养虫子、劈柴挑水,不听话的打两顿就老实了。”修士用竹竿指着那个手背裂了口子的少年,“这小子年轻有力气,灵田里扛一天锄头不带喘的,十二块灵石不贵。”

    人群里有人说话:“落霞王朝的官奴?落霞王朝上个月不是发了公文说要削减官奴司的规模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往外卖。”

    卖人的修士嗤了一声:“削减是削减,官奴司削减下来的这些凡人不得安置吗。安置在官府养着不得花钱?卖了多省事。你们要是有善心,就掏灵石把人买回去,管吃管住,比在这儿说闲话强。”

    没人接话了。

    竹竿修士见没人吭声,又敲了敲台面,换了个方向,指着台子最边上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枯黄,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褶子。她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孩子脸埋在女人怀里睡着了。她脖子上挂了块木牌,木牌上写的是“丁三十五,灵石十五块”。母子俩算一口价。

    “这个婆娘有力气,能洗衣裳能做饭。买回去在洞府里当个使唤人,比傀儡好使多了,傀儡还得烧灵石。”修士说。

    人群里一个元婴期的散修忽然开口:“你这些凡人都是从落霞王朝的官奴司倒来的,落霞王朝的官奴不都是犯了重罪的修士家眷吗,这几个看着怎么不像。”

    竹竿修士往那散修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对方是元婴期,语气稍微收敛了些:“这个道友有所不知。官奴司的犯官家眷那是早几年的老黄历了。近些年落霞王朝又没几个犯重罪的大员,官奴司的牢房里空了大半。牢房空了,日常的灵石拨款可没见少。官奴司的头儿也着急啊,牢房空着怎么跟上头交代?后来干脆——牢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从凡人城池里收些没靠山的。这些凡人没户籍、没宗族、没灵石,待在凡人城池里也是混吃等死,收了就收了,谁也不在乎。”

    散修沉默了一会儿。“从凡人城池收的,那不叫官奴,那叫掠卖。”

    竹竿修士脸色微微变了,干咳一声,把竹竿往台子上重重一拍:“道友可别乱说话。都是正经登记的官奴,有官奴司的大印,怎么就掠卖了。你要是不买就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他把竹竿指向人群,“还有人要没有?没有的话这一批我就拉到隔壁赤虫宗的地盘上卖了,那边矿上正缺挖矿的凡人。”

    王铮身边站着一个化神期的老者,头发白了大半,腰间挂了个丹药葫芦,看打扮像是个散修丹师。老者低声说了句:“赤虫宗的矿上——那地方凡人进去活不过半年。矿洞里全是虫砂粉尘,吸进肺里一个月就废了。”

    旁边另一个中年修士也低声接了句:“活半年算多的。我一个师弟在赤虫宗矿上当过三年监工,他说那里的凡人矿工没有能干满一年的。死了就拖出来往山沟里一扔,给矿上的灵虫当饲料。”

    王铮听着这些话,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转着老狐王留下的那根银白色狐毛。

    台上的交易还在继续。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人用十一块灵石买走了。买主是个元婴期的中年修士,脸上没什么表情,交了灵石之后朝少年招了招手。少年从石台子上跳下来,走到买主跟前,跪下磕了个头。买主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走吧”,转身就往外走。少年站起来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台上剩下的人,然后又转回去,低着头跟在买主身后消失在人群外头。

    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最后被人用十四块灵石买走了。买主是坊市角落里一家丹药铺的掌柜,一个胖墩墩的化神期修士。他一边掏灵石一边嘟囔:“会洗衣裳就行,铺子里正好缺个打杂的。孩子小就小点,大点儿了也能干活。”女人抱着孩子从台子上下来,孩子醒了,哭了两声,女人拍着他的背小声说“不哭不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铮一直看着那女人抱着孩子走进丹药铺旁边的小巷子,看不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右手在储物袋边缘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他不是买不起。十四块灵石对他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他把七个人的价码加了一遍,加完发现还不到一百块下品灵石。一百块下品灵石,在桐庐城的灵虫铺子里连一只像样点的灵虫幼虫都买不到,在这里能买七条人命。但他买下来又能怎样。他买一个,明天石台上还会站上新的七个。他全买下来,带出城去,安置在哪。八千弟子刚从混天洞天里放出来没几天,养殖场那边连住人的石窟都还没收拾利索,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在桐庐城站稳脚跟。把人带回去,拿什么养活人家。

    竹竿修士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口袋,把卖人得来的灵石一块一块数了装进去,收紧袋口系在腰带上。然后他从台子后面拖出个东西来。不是人,是个铁笼子。笼子不大,半人高,铁条锈迹斑斑,笼底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竹竿修士拿竹竿在笼子顶上敲了两下,那团东西动了动,慢慢舒展开来。是个羽人。

    人群里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叹。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想看仔细,又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大概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笼子里的羽人看上去最多十三四岁,瘦得厉害。背后那双翅膀本该是雪白的,现在脏成了灰褐色,羽毛黏成一绺一绺的,好几处毛都秃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羽人的脚踝上拴了根细铁链,铁链另一头锁在笼子底部的铁环上。链子很短,他只能蜷着腿缩在笼子角落里,站不直。他额头上有块淤青,不重,但衬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小脸,看着格外扎眼。

    竹竿修士拿竹竿在笼子上敲了两下,羽人往后缩了缩,翅膀往身上裹紧了些,但没有叫,也没有哭。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恐,只剩下一种王铮在很多年前在青云宗外门见过的东西——一个被欺负得太久的人,眼睛里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光,不是希望,是还没彻底死透的本能。

    “这个嘛,不是官奴。落霞王朝的官奴司不收异族,这个是赤虫宗的人在北边荒原上逮到的,托我捎带卖。”竹竿修士用竹竿指了指羽人的翅膀,“羽人,大家都认识。这一只还小,养几年翅膀硬了能飞,买回去当个探路的、送信的都好使。你让他往哪个山头飞他就往哪个山头飞,比法器省灵石。”

    人群里有人问价。竹竿修士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下品灵石。”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三百块买个半死的羽人崽子?你当羽人族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南泷高原上多得是,犯得着花三百灵石在你这儿买?”

    竹竿修士不慌不忙地把竹竿往肩膀上一搭:“你要是能去南泷高原抓,你就去抓。高原上羽人族聚居地外围全是风属法则乱流,合体期以下进去就迷路。再说了,羽人族成年之后个个都能驭风飞行,你当是好抓的?这只崽子是在荒原上落了单才被逮住的,这种机会一年能碰上一回就算撞大运了。三百块灵石,不还价。”

    问价的人没再吭声。

    王铮的目光落在羽人脚踝上。那条细铁链锁得太紧,铁环边缘磨破了皮,伤口结了痂又被磨开,反反复复,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疤。羽人大概是习惯了,脚踝就算不舒服也不去动它,只是偶尔轻轻挪一下脚的位置,换个姿势继续缩着。

    竹竿修士见没人出价,也不急,把竹竿往地上一顿,抽出腰间的旱烟袋点了一锅。烟雾从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来,被风吹散在黄土坊市的灰尘里。

    “没人要也没关系。赤虫宗那边说了,卖不掉就送他们矿上去。矿上最近新开了两条矿道,通风不好,正缺羽人的翅膀扇风。一只翅膀扇起来的风够一个矿洞用。扇上半年,灵石矿里的粉尘吸多了,这崽子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翅膀上的羽毛拔下来还能卖一拨。”

    人群里又有几个人走了。留下来的几个散修大概是动了心思想买,但三百块灵石的价码对他们来说确实太贵,在散修圈子里这不是一笔小数。一个元婴期散修忍不住嘟囔了句“三百块都够买个品相不错的灵虫幼虫了”,摇了摇头也走了。

    王铮还是站在人群边上。他看着铁笼子里那个羽人崽子蜷缩在干草堆里,翅膀裹着身体,额头上的淤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紫色。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手里能用的灵石——玄霜殿战利品还有一部分没动,但那是留给宗门安顿用的。他自己的灵石袋里还剩四百多块下品灵石。拿三百块出来买一个羽人崽子,值不值。从算账的角度说,不值。羽人族成年之后确实能驭风飞行,但从崽子养到成年至少要十年。十年之内这就是一张光吃饭不干活的嘴。他现在连宗门弟子的安置都还没弄利索,再带个异族崽子回去,曲尧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要犯嘀咕。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从人群边上绕出来,走到石台前面。竹竿修士正抽着旱烟,瞧见一个化神期的散修走出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百块。”王铮把灵石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石台上。三十块中品灵石,折三百块下品,成色算不上好但在桐庐城的坊市里绝对拿得出手。

    竹竿修士看了一眼灵石,又看了一眼王铮,脸上浮出一个笑来。那种笑不是感激,是终于把滞销货脱手了之后的松快。他把旱烟袋往腰里一插,弯腰从石台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扔给王铮。“道友有眼光。这崽子养好了,以后给你飞腿送信,划算。”说完他把灵石一块一块收进粗布口袋里,收起竹竿,招呼了台子旁边两个打下手的凡人,扛着空台子往坊市另一头走了。

    王铮攥着那把锈钥匙走到铁笼前蹲下来。羽人崽子从翅膀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只眼睛是灰蓝色的,瞳仁很大,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缝。王铮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铁锁锈得太厉害,拧了两下没拧动,第三下才咔的一声弹开。他把笼门打开,铁条在锈迹斑斑的合页上吱嘎作响。

    羽人崽子没动。他缩在笼子角落里,翅膀裹得更紧了,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干草上沙沙响。

    王铮没伸手去拉他。他把笼门大敞着,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蹲在铁笼外面等他。周围还有几个没散的看客,站在几丈外围观,大概觉得一个化神期散修花三百灵石买个半死的羽人崽子是脑子进水了。王铮没理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羽人崽子慢慢从翅膀后面探出头来。先看了看敞开的笼门,又看了看蹲在笼子外面的王铮,然后从干草堆里慢慢爬出来。他的脚踝被铁链拖着,站不太稳,出了笼子之后在黄土地上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地才没摔倒。

    王铮伸出手,摊开手掌放在他面前。掌心里放着一小瓶最低等的疗伤药膏,是从玄霜殿战利品里翻出来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治皮肉伤够用。羽人崽子盯着药膏看了好几息,然后抬起手——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全是泥——从王铮掌心里把药膏拿走了。他没用,只是攥在手心里。

    王铮站起来,把铁笼子上的那截铁链另一头从笼底铁环上解下来。他没有把铁链从羽人脚踝上取下来——那把锁和铁笼的锁不是同一把钥匙,他手上没有。羽人崽子脚踝上那截铁链还拖着,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

    羽人崽子仰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感激,也说不上是信任,倒像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突然看见一点亮光,不知道这亮光是烛火还是火光,但本能地想往那边靠一靠。

    王铮把羽人崽子带到坊市角落里一把长条木凳上,让他坐下。然后去附近一个卖零碎丹药和杂货的摊子上,花半块灵石买了把最便宜的小铁锤和一根细铁钉。他回到木凳前面蹲下来,把羽人崽子脚踝上的铁链贴着铁环的位置搁在凳子腿和一块石头之间垫好,然后用铁钉顶住铁环的接缝,小锤一敲。铁钉没敲进去,只在铁环上留了个白印。他又敲了两下,第三下铁环接缝处崩开一道小口,第四下铁环当的一声裂开了,断成两半掉在黄土上。羽人崽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一圈暗红色的旧疤,伸脚轻轻踢了一下断掉的铁环,铁环在黄土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王铮把小锤和铁钉收进储物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走。”

    羽人崽子从木凳上滑下来,跟在他身后。翅膀还是裹着,但不再缩成一团了。拖在地上的铁链没了,他走路的声音轻了很多,赤脚踩在黄土上,只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出了坊市,沿着南街往回走。街两边还是那些铺子,卖灵茶的、卖丹药的、卖法器胚子的,招牌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荡。灵茶摊的老妇人正往炉子里添炭,炭火烧起来的烟顺着街面飘过来,混着茶香和远处灵田里飘来的土腥气。王铮走到十字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羽人崽子跟上了没有。羽人崽子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低着头走路,感觉到王铮停下来,也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亮光还在。

    王铮转过身继续往城门走。走到城门口时守城的金丹期修士还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还是那把缺了嘴的紫砂壶。他看见王铮走过来,又看见王铮身后跟着个灰扑扑的羽人崽子,茶壶停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没说什么。桐庐城的规矩,进出城门只看灵石不查人,带个羽人崽子不算犯禁。况且一个化神期散修在坊市里买个异族崽子,在桐庐城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出了城,沿着土路往回走。路两边的灵田里灵谷已经抽了穗,穗子在午后的太阳下垂着头。田埂上蹲着几个凡人佃户,戴着草帽在拔田里的杂草。他们看见王铮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羽人崽子,手上的活停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拔草。对他们来说,路上走着一个化神期修士带着一个羽人崽子,和天上飞过一只鸟没什么区别。桐庐城的凡人见惯了修士,也见惯了修士身边的异族。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人族排第十二,羽人族排第十三,谁也别笑话谁。

    王铮走回养殖场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半山腰石窟里的虫晶灯还没亮,姜小渔坐在石窟门口,手里攥着灵鹤玉符,每隔一阵就扫一次传讯频段。她看见王铮从山下走上来,站起来叫了声师尊,然后看见王铮身后跟着的灰扑扑的小小身影。她的目光在羽人崽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手里还没来得及喝的半碗灵茶放在地上,往羽人崽子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羽人崽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铮一眼。王铮没回头,继续往石窟方向走。羽人崽子犹豫了几息,慢慢走到姜小渔面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他大概很久没喝到干净的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