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凡人虫仙:从废灵根到万蛊之主 > 第1866章 断层

凡人虫仙:从废灵根到万蛊之主 第1866章 断层

    王铮没有立刻提条件,他在石台上坐了片刻,光从族长身后的海荇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那些忙碌的海蛇族族人。刚才进谷时他粗略数了一下——广场上大约有五六百人,加上栈道和石窟里进进出出的,整个聚居地的总人口不会超过一千。对于一个在中转礁扎根了上千年的海族分支来说,这个数字少得不太正常。

    海蛇族的生育周期他是知道的。海蛇族女性每胎产一到三枚蛇卵,卵在海底温泉水域孵化,孵化率通常不低,幼崽成活率在海族里也算中上水平。按正常的族群增长曲线,一个在海湾定居了上千年的海蛇族分支,人口应该在三千到五千之间。中转礁这片水域食物充足,海底峡谷的地势易守难攻,周围也没有能威胁到整个族群的天敌——这个数字对不上。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族长。“族长怎么称呼。”

    “海震。”老族长的蛇尾在石台上缓慢地挪了一下,尾鳞在石面上刮出一道极轻的沙沙声。“中转礁这一支的海蛇族都姓海,祖辈传下来的姓,改了姓就断了根。”

    “海震族长。”王铮把混天棒从石台边上拿起来横在膝上,棒身上的金色法则铭文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芒。“我在中转礁待了几天,海渊集和码头都转过。你们这一支海蛇族,在码头上干活的水手我见过的不超过四十个,而且年纪都偏大。刚才在广场上走了这一圈,年轻的脸也没看到几张。你身后的海荇,她阿妹海藻——这两个丫头的阿爹三个月前没了。按海蛇族的族群结构,她们这一辈应该有至少十几个同辈的兄弟姐妹互相照应。但刚才章鱼族在码头上堵人收债,码头周围站了一圈海族,除了一个中年女水手站出来说了句话,没有第二个海蛇族的年轻人敢出头。”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很平。“你的族人,年轻的太少了。”

    海震族长的青金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到旧伤口的隐痛,藏得很深,但藏不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蛇尾在石台上缓慢地盘紧又松开,尾鳞和石面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石窟里格外清晰。

    “你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外族人。”海震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和海底的暗流声混在一起。“上一个注意到的是海渊集的老章鱼——就是章鱼族海渊集分号的大掌柜。他三年前来谈海藻灵砂的收购合同时,在我这石窟里坐了半个时辰,出门时跟他的手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传到我耳朵里——他说,海蛇族的年轻人快死光了,再过五十年,中转礁码头的搬运生意就该换个主了。”

    他抬起蛇尾,尾尖指了指广场中央那根巨大的图腾柱。柱身上密密麻麻的海蛇族文字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蓝,从上到下刻满了名字。名字按辈分排列,越往上越古老,最顶端的名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只残留了几道极深的刻痕。越往下名字越新,刻痕越清晰。但王铮注意到,图腾柱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段极明显的空白——不是被磨掉的,是那片区域的柱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刻痕。光滑得和周围的柱身形成了极刺眼的对比。

    “那是海蛇族的族谱柱。每一个海蛇族族人成年时,名字都会被刻上柱子。从上到下,辈分分明,名字一个挨一个。”海震用尾尖指着那段空白,“你看那一段——那是五十年前到二十年前之间该刻满名字的位置。按海蛇族的族群规模,那一段应该有至少三百个名字。”

    “但上面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海震把蛇尾收回来盘在石台上,尾鳞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竖起,鳞片边缘的水属法则纹路在冷光下闪了一下。“三百个年轻人。在三十年里,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海荇在族长身后站得笔直,但她的蛇尾在石台上极轻微地颤了一下。王铮注意到她右臂上那几道极深的旧伤疤在冷光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暗绿色——那不是普通的利器伤,是章鱼族触手吸盘撕裂皮肉后留下的疤痕。章鱼族的吸盘边缘有细密的角质齿,咬进血肉之后会在伤口里残留极微量的神经毒素,伤口愈合后疤痕会永久性地泛绿。

    “章鱼族干的。”王铮说。这不是疑问句。

    “章鱼族干的。”海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尾鳞全部竖了起来,鳞片边缘的水属法则纹路在冷光下连成一片极亮的青色光网。但亮光只持续了不到两息就暗了下去——像是一口气提起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五十年前,中转礁这一带的近海贸易刚刚兴盛起来。南泷商盟的虫材运输船队每年要从中转礁过两趟,金阙商会的海底矿砂运输队也在这里设了中转站。码头需要大量水手搬运货物,泻湖里的海藻灵砂养殖场需要采珠人潜到湖底挖砂。这些活计,在中转礁的所有海族里,海蛇族干得最好——我们能连续潜深水搬运重货,一个人扛三四个人的活。当时族长还是我师父老海岩,他脑子活,趁着货运量大涨的机会,把海蛇族的水手编成了专门的搬运队,跟南泷商盟签了长期合约。那时候海蛇族的日子好过得很,族群人口涨到了三千多,广场上的图腾柱每年都有十几个新名字刻上去。”

    “好日子过了大概十五年。章鱼族在中转礁的分号也做了起来,他们的大掌柜看上了码头搬运这块的利润,想从海蛇族嘴里把这块肉抢过去。先是压低搬运价格,用触手多的天然优势打价格战。然后在中转礁公海会议上提了个提案,说什么码头搬运应该按触手数量分配泊位——章鱼族八条触手,一个章鱼族能顶四个海蛇族水手,按触手分配等于把海蛇族从码头上挤出去。这个提案在海渊集的长老会上被否决了,章鱼族吃了瘪,但消停了不到一年就开始了更狠的手段。”

    他的蛇尾在石台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尾尖砸在石面上砸出一道极细的裂纹。“那一年海蛇族死了四十三个年轻人。全部是外出干活时出的事。有的说是在深水区搬运货箱时遇到了暗流被卷走,有的说是在近海采海藻灵砂时被突然冲出来的海兽袭击,有的干脆就是失踪——人出去干活,再也没有回来。尸体找到的不到一半,找到的那些,身上的伤口全是章鱼族触手吸盘留下的印记。但没有一个人有证据。章鱼族做事极干净,要么是在远离中转礁的公海下手,要么就是伪装成海兽袭击的痕迹,偶尔留几个活口也都被他们的神经毒素洗掉了记忆。中转礁公海长老会查了三次,三次都查无实据。”

    “老海岩在长老会上跟章鱼族大掌柜拍了桌子。两个渡劫期在公海会议上差点动起手来,被银鳞族长老拦住了。出了会场之后不到十天,老海岩一个人外出巡查海底峡谷北段的矿脉时遭到伏击。等族人赶到时他已经不行了——全身上下被章鱼触手绞碎了将近一半的骨头,蛇尾上的尾鳞被吸盘一片一片地扯下来,散落在峡谷底的沙地上撒了一地。他用最后一口气跟赶来的族人说了一句话——不要复仇,带好剩下的孩子。”

    海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蛇尾盘得极紧,尾鳞全部贴在石面上,鳞片边缘的青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石窟里的夜明贝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蛇鳞纹身的阴影拉得极深。

    “我接任族长那年,海蛇族的人口已经跌破了七百。年轻一代几乎被屠光了——五十年前还是孩子的那一辈,在之后二十年的‘意外事故’里一个接一个地折损。海荇和阿藻的阿爹——就是我师弟海岩——是那一辈里仅存下来的几个年轻人之一。他命硬,章鱼族伏击过他三次,三次都让他活着回来了。但他三个月前出海运货时被暗蝗族巡逻船撞沉了货船,没了。他死后我才想明白——他那三次死里逃生不是因为他命硬,是因为章鱼族故意留着他。留一个杀不死的靶子,让剩下的海蛇族年轻人觉着只要够强就能活下来,就不会想着逃离中转礁。他把这个靶子扛了三十年,扛到三个月前终于扛不住了。”

    海荇在族长身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王铮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是真正的冷静,像海底深处的水一样又冷又沉。“阿爹最后一次出海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荇儿,万一爹这次回不来,你带着阿藻离开中转礁,去外墟海的深蓝鲛人领地讨生活。不要留在中转礁。章鱼族不会让我们这辈人有出头的一天——只要海蛇族的年轻一代起不来,等老一辈的人死光了,中转礁的码头搬运和海藻灵砂养殖场就是章鱼族的囊中物。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交代遗言的语气。我当时跟他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货船三天就回来,回来我给你炖海藻灵藤汤。”

    她把视线从族长肩头移开,转到王铮脸上。那双青金色的竖瞳里没有眼泪,但眼底沉淀的东西比眼泪沉得多。“三个月了。货船残骸在暗鳞沟被找到了,船底被撞了一个三丈宽的大洞,暗蝗族巡逻船的撞角碎片还嵌在船底龙骨里。船上的货全泡了海水,货主追着赔钱。我去银鳞族海底矿场打工还债,前两期还了四万八,剩下的本金章鱼族用利滚利算来算去又变成了六万。今天要不是你在码头上打断了章老三的触手,阿藻已经被拖进章鱼族的养殖场了。章鱼族的养殖场是什么地方——海蛇族的姑娘被拖进去,三年后出来的是人是鬼都不好说。”

    王铮把混天棒靠在石台边上,站起来走到图腾柱前,伸手摸了摸那段空白。柱身冰凉,海底沉木的质地极硬,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刻痕在柱身上留下的细微起伏。但在那段空白上,他的手只能摸到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三百年该刻满名字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海震。“海震族长。你让我提条件——我有两个条件。”

    海震的蛇尾在石台上松开了一圈。“你说。”

    “第一个条件。我要古虫迁徙通道的详细水文资料。海图铺老板给了我一张三万年前的旧海图,图上的航线是有了,但水文数据全是三万年前的。中垣海的海底地形三万年里变了几轮,旧海图上的暗礁位置和水深标注未必还准。你们海蛇族在中转礁扎根了上千年,近海水域的每一道暗流、每一片暗礁、每一群海兽的分布范围,你们比任何海族都清楚。我要人去探过的最新水文数据——尤其是通道入口那片暗礁群周围的水下地形,还有第三个异常区‘活水区’的法则浓度波动周期。”

    “这个不难。”海震点了点头,“海蛇族在近海水域跑了一千年,海底地形图比海图铺子卖的那些古董货精准十倍。海荇——你带人去水文室把古虫迁徙通道的完整水文图拓一份给人族道友。标注要详细到每一块礁石的水深和水流方向。”

    海荇应了一声,蛇尾在石台上一弹就要走。王铮抬手示意她先别急。“第二个条件。”他看着海震的眼睛,“我要知道章鱼族在中转礁的全部底细。他们在中转礁有多少人,什么修为,分号的具体位置,和暗蝗族有没有勾结——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债据存放在哪里。”

    海震的蛇尾猛地一颤。他盯着王铮看了好一会儿,青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有警觉,有衡量,但更多的是久压在心底深处的某种东西被突然翻搅起来的震动。石窟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极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夜明贝里冷光液体在贝肉内部流动的极细微声响。

    “人族道友。你刚才在码头上打断了章老三的触手,从章鱼族手里把海藻救下来,这份恩情海蛇族记着。但你现在问的是章鱼族的底细——你是想做什么?”

    “海震族长。今天在码头上出了手,我和章鱼族之间的梁子就已经结下了。”王铮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情。“章老三带着人滚回去之后,章鱼族不会管是谁先动的手。他们只知道一个人族虫修在码头上打伤了他们的人,替海蛇族挡了这笔债。以章鱼族在中转礁做事的手段,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觉得他们会等我离开中转礁之后再对海蛇族下手?还是会趁我还在中转礁的时候,连我一起处理掉?”

    海震没有回答。但他的蛇尾在石台上缓慢地绞紧了一圈,鳞片边缘的水属法则纹路又开始亮了。

    “我需要知道他们有多少能打的。”王铮继续说,“今天在码头上出手的章老三只是合体后期,章鱼族在中转礁能横行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这种货色。渡劫期的有几个,都在什么位置,他们在中转礁的势力网络是怎么铺的——这些情报你手里一定有。”

    海震沉默了很久。久到石窟外面的广场上海蛇族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都渐渐安静下来,久到远处泻湖的暗流声透过峡谷石壁传进来,在石窟里荡出一层极低沉的背景音。

    “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海底砂砾在石面上摩擦。“五十年了,海蛇族被章鱼族杀了三百多口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次出事的时间和地点,我全部记着。”他用尾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敲得极用力,额头上黑色的蛇鳞纹身在冷光下微微发颤。“全记在这里。因为记在别的地方不安全——章鱼族的神经毒素能洗掉神识记忆,但洗不掉刻在骨头里的仇。”

    他从石台底下翻出一只极旧的鲸骨箱子。箱子上的铜锁已经锈得发绿,锁扣上糊着厚厚一层干涸的海藻胶。他用尾尖挑开锁扣,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叠极厚的海兽皮卷。海兽皮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起了细密的毛边,皮面上的海族通用文字是用章鱼族墨汁写的,有些字迹已经开始褪色,但整体依然清晰可辨。

    “章鱼族在中转礁的分号,明面上是海渊集最大的海藻灵砂收购商,实际上做的远不止灵砂买卖。他们手里控制的生意有四块——码头搬运的货运代理,海藻灵砂的定价收购,章鱼族养殖场的海藻灵藤种植,还有中垣海近海的高利贷。这四块生意每一块都在中饱私囊——货运代理吃南泷商盟和金阙商会的运输差价,灵砂收购压榨海月族和蚌女族的采珠人,养殖场里关着至少四十个欠债还不起的各族人质当免费劳工,高利贷的利率按季度翻倍,最多的一笔本金三万灵石利滚利滚到二十七万。借了这笔债的是个海象族的水手,他还不出来,被章鱼族用触手绞碎了尾鳍,扔在泻湖边上泡了三天三夜。”

    海震展开一张标注了中转礁全岛地形和地下通道分布的海图,图上的各处位置被用不同颜色的海藻墨汁密密麻麻地标记过。他尾尖点在码头东北角一片标注为“章鱼族货运仓库”的区域。“章鱼族在中转礁的总部在这片仓库底下。地面上的仓库是掩人耳目的,真正的据点在地下——章鱼族雇岩壳蟹族的矿工花了将近四十年在仓库底下挖出了个地下洞穴系统,总共有三层。第一层是交易大厅和海藻灵砂的加工场,第二层是债据存放室和账房,第三层是大掌柜的修炼密室和私库。整个地下洞穴有三个出入口——码头的货运仓库正门、泻湖底的水下暗道、还有一条通到中转礁外围暗礁群的逃生通道。”

    “人员配置呢?”

    “大掌柜章渊,渡劫中期。”海震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尾鳞全部竖了起来,鳞片边缘的青光在瞬间亮得刺眼。“五十年前在海渊集长老会上跟我师父拍桌子的就是他。当年他是渡劫初期巅峰,前些年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突破到了渡劫中期。他的本命神通是八条触手同时释放神经毒素,毒素叠加后能在三息内麻倒同境界修士。渡劫中期的神通用出来,普通渡劫初期修士正面接不了他一招。手底下还有两个渡劫初期的分号掌柜——一个叫章平,管货运代理和高利贷,就是今天章老三嘴里说的那个‘东家’。另一个叫章横,管养殖场和灵砂收购,下手极黑,养殖场里打死的人质不下二十个。合体期的管事大概有四十多个,炼虚期以下的喽啰不计其数。”

    他把另一张海兽皮翻开,皮面上画满了章鱼族地下洞穴的结构图。结构图虽然粗陋,但标注极其详尽——每一条通道的宽度、每一个房间的功能、每一处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全部用极小的海族文字密密麻麻地写在旁边。这张图不是一次画完的,是用几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每个细节都浸满了时间。每个时间都浸满了血。

    “这些情报,是海蛇族的年轻人用命换来的。”海震把海图推到王铮面前,手指在海图上那些极小的标注字迹上缓缓滑过。“五十年前我还是个合体中期的水手长,为了摸清章鱼族地下洞穴的第三层结构,我带了三个最得力的手下从泻湖底的水下暗道摸进去。我们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暗道里被章渊发现了——那次我活着逃了出来,身后的三个手下全死了。其中一个叫海琅,是我亲弟弟。他死的时候才刚过一百五十岁,按海蛇族的年纪算,还是个刚成年的年轻人。”

    他把手指从海图上收回来,抬头看着王铮。那双青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泪,只有一层极沉极沉的、被岁月反复碾压过的疲惫和隐忍。

    “人族道友。我不管你提这个条件是想做什么——你要是想去闯章鱼族的地下洞穴,我劝你三思。章渊的实力摆在那里,渡劫中期加上神经毒素神通,你一个人去了,我海蛇族欠你的恩情就只能刻在图腾柱上还了。但我不会拦你。”他合上鲸骨箱子,用尾尖把箱子推回石台底下。“因为五十年了,你是第一个敢在码头上打断章老三触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