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虫仙：从废灵根到万蛊之主 第2061章 虫蛹引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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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虫仙：从废灵根到万蛊之主
从南荒滩土崖石缝向外望去，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王铮将后背抵在粗粝的石壁上，左臂垂着，像一条死蛇。右手按在混天棒上，棒身冰凉，九千斤的重量压着掌心，让他能保持清醒。灵力三成半，神识在风里张开，网眼细密不破，风从孔洞漏过，他感觉到土崖外三十丈内没有活人。
但他清楚追兵正在赶来。
苏螟蜷在他右侧的石缝凹陷处，青铜重刃横在膝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逃。包白靠在对面石壁上，顾藏横躺在他腿上，脸色灰白，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男孩蹲在石缝最深处，一动不动，灰白皮肤在暗中泛着微光。
王铮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的右手按在土壁上，指缝间有银灰色的细虫在爬动，比发丝还细，不凝神根本看不见。它们从男孩掌心钻出，钻入土壁，在石缝深处游走。
“有东西。”男孩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王铮听清了。
“说。”
“下面。”男孩的指尖点了点土壁，“三丈深，有旧道。”
王铮没动。男孩是虫蛹，能感应封阵和罐子，他对“旧道”的判断不会有错。但南荒滩土崖下面有旧道，意味着虫皇宗当年在这里有过布置。封二阵就在土崖底下，铜盖完整，开不了。凹槽里的灰白虫蛹已经苏醒过一瞬，男孩之前告诉过他。
“能走？”王铮问。
男孩摇头。“道太窄，虫能过，人过不去。但有一处塌了，能挖。”
王铮开始算账。灵力三成半，左臂废，混天棒还能挥动，但撑不了太久。元磁虫皇余三成，暗虫在结茧，藤蠖断肢恢复中，裂宇金螟在温养翅伤，食曦虫今日定格已用尽，时间虫刚破壳不能频繁动用。
暗属变异蚁还剩约一百三十只可用。水性噬灵蚁只剩两只藏在半目道出口，暂时收不回来。
他还有钻孔虫。
从沙洲风帝行宫修士身上缴获的，灰白色，细长，能钻石头。收在铜笼里，与息风虫分开挂。王铮把铜笼从腰间解下，提了提装钻孔虫那只，里面传出细碎的刮擦声。
“包白。”他叫了一声。
包白睁开独眼，没说话。
“顾藏怎么样？”
包白低头看了眼腿上的人。“烧没退，但还撑得住。”
顾藏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来。王铮没有追问，把铜笼放在男孩面前。
“放几只进去，探路。宽窄、长短、有没有水。”
男孩点头，手指在铜笼上敲了一下。笼子里的刮擦声停了。他打开笼门，三只灰白色的钻孔虫爬出来，沿着他的手指爬上土壁，钻入刚才银灰细虫钻出的孔洞中。
等待。
王铮重新闭上眼，神识在风中张开。土崖外三十丈，没有活人。但风里有别的味道，潮湿的、咸的，带着一股微腥。是海。金鳞族的船已经到了渔湾，离这里不到二十里。天亮之前敖七就会上岸。他只剩下半夜的时间。
“师傅。”苏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的含糊。
“嗯。”
“要走了吗？”
“快了。”
苏螟没再问。她坐直身子，把青铜重刃在膝上换了个方向，开始检查弩箭。动作很轻，已经熟练了。王铮看着她。这孩子瘦了不少，下巴尖了，但手稳了。上次在盐仓，她一个人用短弩压住了两个短笛客的探子，手抖得厉害，箭没偏。
“苏螟。”
“嗯？”
“一会儿走的时候，你扶顾藏。包白开路。”
苏螟点头，把弩箭一根根插回腰间。
半刻钟后，男孩动了。
“道往西，十七丈长，最窄处二尺，有积水，齐腰深。尽头被碎石堵住，但碎石后面有空间，闻得到风。”
王铮想了想。“碎石有多厚？”
“钻孔虫说，三尺。”
三尺碎石，用钻孔虫打通至少要半个时辰。天一亮，追兵就到。
“从上面挖。”王铮说，“让钻孔虫从碎石上方斜着打一条道，避开积水。”
男孩闭上眼，银灰细虫在土壁上爬动的速度加快了。
王铮转向包白。“你背顾藏，走前面。我在最后。”
包白没废话，把顾藏往背上一甩，骨叉握在右手。顾藏闷哼了一声，没醒。
“走。”
男孩第一个钻进土壁上的洞。他的身体几乎不需要扩宽洞口，像一条蛇一样滑了进去。苏螟跟在后面，王铮把铜笼挂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石缝外。
天边那线灰白又亮了一些。
他低头钻入洞中。土壁上的洞是钻孔虫临时扩出来的，只比肩膀宽一点。王铮侧着身子往前挤，左臂蹭在土壁上，疼得他咬紧了牙。洞里很黑，但男孩身上有微光，苏螟能看见前面的路。
走了十几步，脚下的土变湿了，开始有水。积水齐腰深，冰冷。王铮的伤腿泡在水里，寒气顺着经脉往上钻。他感觉到时间虫在左臂内侧动了一下，触角贴紧了皮肤。
“别急。”他低声说。
时间虫安静下来。
男孩在前面停下来。
“到了。”
王铮挤到前面，看见男孩蹲在一处塌方前。碎石堵住了整条通道，但上方有一个斜向的孔洞，是钻孔虫刚打出来的。
“多宽？”
“人过不去。还要扩。”
王铮看了眼头顶。土崖的厚度他不清楚，但男孩说碎石后面有空间，闻得到风。说明上面有出口，只是被堵住了。
“钻孔虫能扩到多快？”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天就亮了。王铮把铜笼解下来，递给男孩。“全放出来。快。”
男孩打开笼门，剩下的十几只钻孔虫全部爬出来。它们在碎石上散开，灰白色的身体在暗中几乎看不见，但能听到细密的刮擦声。
王铮靠着土壁坐下，闭眼，神识再次张开。土崖外三十丈，没有活人。但风里有新的东西。他猛地睁开眼。是水。大量的水，在土崖西边三里外。不是海，是活水，从地下涌出来的。水声很响，像是有暗河在往上冒。
“包白。”
“嗯。”
“西边三里，有没有水？”
包白侧耳听了听，脸上的褶皱抽动了一下。“有。暗河。我在北山旧图上看过，南荒滩底下有一条暗河，从西往东流，最后入海。”
王铮开始算。暗河入海，意味着金鳞族可以从海面进入暗河。敖七带十几个人，如果知道暗河的位置，就能从西面包抄。
“有没有别的路？”
包白想了想。“暗河往西走，有一条支流，往北拐。但北边是青灰口。”
薛五在那里。王铮把两边的路都算了一遍。往西，暗河，金鳞族可能从海面进来。往北，青灰口，薛五和短笛客。他只有半夜时间。
“师傅。”苏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上面的碎石，能不能用混天棒砸？”
王铮看了她一眼。混天棒九千斤，砸碎石当然可以，但动静太大。整个土崖都会震，三里外的暗河都会起波纹。如果金鳞族有探哨在附近，一棒下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在哪里。但如果不砸，钻孔虫要半个时辰。天亮之后，金鳞族上岸，风帝行宫的探子也会搜到这片土崖。
他看向男孩。“碎石后面是什么？”
男孩闭着眼，银灰细虫在碎石缝隙中爬动。“空间不大，但上面有裂缝，能过人。裂缝后面，有旧阵的痕迹。”
“旧阵？”
“虫皇宗的。”男孩睁开眼，黑眼珠极亮。“封二阵的外围。”
王铮沉默了片刻。封二阵在土崖底下，铜盖完整，三只罐子封着。但外围有旧阵痕迹，说明虫皇宗当年在这里不只封了罐子，还布了别的。
“走。”他说。
他让苏螟退到后面，包白背着顾藏退到更远。然后他右手握棒，把混天棒举起来。九千斤的重量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沉。他没用全力，只用了三成力，往碎石上方斜着砸了一下。一声闷响，土壁震动，碎石崩塌了一片。他没有停，又砸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碎石上方裂开了一个口子，有风灌进来。王铮收起棒，侧身挤进裂缝。裂缝很窄，土壁粗糙，刮着他的伤口。但他挤过去了。
裂缝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穹顶不高，地上有石板的痕迹。石板已经被土埋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上刻着纹路。是虫皇宗的暗记。
男孩跟在他身后，脚踩在石板上，蹲下来摸了摸纹路。
“封二阵的引线。”他说，“老宗主埋的。”
王铮没有时间细看。他把苏螟和包白一个一个拉过来，顾藏最后被包白从裂缝里拖出来。五个人挤在这个小空间里，头顶有风，说明外面有出口。
“上面。”王铮说。
男孩指向石板尽头，那里有一道向上的裂缝，比刚才的宽一些，能看见天光。王铮第一个爬上去。裂缝通向土崖的侧面，一个被荒草遮住的天然豁口。他探出头，看见外面的草场。
天已经亮了。
东边有一线金光，照在草叶上，露水亮得像珠子。王铮扫视四周，确认三十丈内没有活人，然后回头把苏螟拉出来。
“师傅，你看。”
苏螟指着西边。王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三里外的荒滩上，有东西在反光。是船。金鳞族的船，三艘，停在暗河入海口。船不大，但吃水很深，帆已经收了。甲板上有人影，十几个，在往下搬东西。
敖七已经到了。
王铮把苏螟按下去，自己也伏在草丛中。
“包白，别出来。”
包白在裂缝里应了一声。王铮趴在草里，神识张开，三十丈，没有活人。但暗河入海口离这里只有三里，金鳞族的修士如果有筑基以上，也可能感知到他。他慢慢往后退，退到裂缝里。
“走不了。”他说。
五个人挤在裂缝里，头顶的草遮住了天光。
“敖七的船到了，三艘，十几人。暗河入海口被封住了。”
包白脸色没变。“北边呢？”
“青灰口更远，但薛五在那里。我们天亮走，不管是往西还是往北，都会被看到。”
顾藏忽然咳了一声。
“往南。”他说。
声音很弱，但清楚。
“南边是海。”苏螟说。她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海里有岛。”顾藏喘着气，“南荒滩往南，有一串小岛，涨潮时淹，退潮时露。虫皇宗当年在岛上留过哨点。”
王铮看着他。“你确定？”
“我在旧图上见过。但那些岛，金鳞族不常去。水太浅，大船进不去。”
王铮算了一下。退潮。他需要知道什么时候退潮。
“包白。”
“嗯。”
“今天初几？”
包白想了想。“十七。”
“退潮在什么时候？”
包白抬头看了眼天光的角度。“卯时末。”
现在卯时初。还有半个多时辰。王铮做了决定。
“走。往南，退潮之前到海边。”
他们从裂缝里出来，贴着土崖的阴影往南走。包白背着顾藏，苏螟跟在王铮身后，男孩在最后，银灰细虫在他脚下铺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路。王铮走在最前面，混天棒拄在右手，左臂垂着。他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用神识扫三十丈。没有活人。但风里有水声，暗河入海口的船还在卸货。金鳞族没有往东搜，他们的注意力在暗河口。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海边。
潮已经退了，露出一片泥滩，泥滩尽头是一串小岛，黑乎乎地趴在海面上。王铮回头看了一眼。土崖在身后，草场在土崖后面。没有人追来。但天已经大亮了。
“走。”
他踏进泥滩。水很冷，泥很深，但脚步很稳。
时间虫在他左臂上动了一下，触角贴紧皮肤，像是在听什么。王铮没有管它，往岛上走。潮水在退，身后的泥滩越来越宽。
泥滩比看上去难走。王铮每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像是整片滩涂都在吮吸他的脚。左臂彻底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臂拄着混天棒保持平衡。苏螟比他轻，走得快些，但她背着两把弩、一柄短剑和青铜重刃，腰上还挂着箭囊，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包白背着顾藏，步子慢，但稳，骨叉插在腰间，独眼一直盯着前方。
男孩走在最后。他不陷泥。银灰细虫在他脚底铺了一层薄膜，他踩上去像踩在硬地上。王铮注意到了，没说。虫蛹的本事，此刻用得上就是好本事。
走了半刻钟，王铮忽然停下来。
风里有东西。他偏过头，神识往西一扫。
暗河入海口的船动了。三艘船中最大的一艘，帆升起来了，正往东转。另外两艘还停在岸边，但甲板上的人影少了几个。
“包白。”
“嗯。”
“船动了。往东。”
包白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他独眼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在找暗河。”
“敖七不傻。船往东，是沿着海岸线搜。他们知道有人从土崖跑了。”
王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滩。潮水退了一半，泥滩露出的面积很大，但再过半个时辰，潮水就会涨回来。如果敖七的船沿着海岸线东来，他们的脚印在泥滩上清清楚楚，藏不住。
“快走。”王铮说，“别停。”
他们加快脚步。苏螟咬着牙，一步一拔。包白喘得厉害，顾藏在他背上偶尔闷哼一声，但没醒。男孩还是走在最后，银灰细虫在他脚底换了一层又一层，泥滩上几乎看不到他的脚印。
又走了一刻钟，最近的一座小岛已经在百丈外。岛很小，只露出海面几尺高，上面长着几蓬枯草和几块黑石头。
王铮回头看了一眼。
船更近了。最大的那艘已经转过暗河口，正沿着海岸线往东行。船头站着一个人影，灰蓝色的衣袍，腰间有光。王铮神识一扫，只有筑基中期的波动，但船上不止一个人。甲板下还有几道气息，其中一道极沉，像藏着金丹初期的灵力。
敖七。
王铮把神识收回来。他现在灵力三成半，正面碰金丹初期，打不过。就算全盛时期，渡劫后期对金丹初期，也要算计。现在他左臂废，虫所剩无几，身边还有三个需要保护的人，一个男孩不能打架。
“师傅。”苏螟的声音发紧。“船往这边来了。”
“我知道。”
王铮看了一眼最近的小岛。百丈。以他们的速度，还要走百步。但船比他们快。
“包白，把顾藏放下来。”
包白没问为什么，蹲下身，把顾藏放在泥滩上。顾藏被震动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睛半睁。
“王铮……”他声音极弱。
“没事。你歇着。”
王铮转向男孩。“你能让银线虫铺多远？”
男孩看着他，黑眼珠极亮。“五丈。”
“够。”王铮说。
他把混天棒往泥里一插，右手从腰间摸出铜笼。装息风虫的那只。他打开笼门，把息风虫放出来。息风虫通体灰白，翅膀薄如纸，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振翅往东飞去。包白所赠，虫皇宗早年的巡哨虫，报信精准，但寿命短。
“让息风虫往东飞，引开他们的注意。”王铮对男孩说，“你能感应到它？”
男孩点头。
“让它往东飞三里，再折向北。”
男孩闭上眼。银灰细虫从他的袖口爬出来，在泥滩上铺成一条细线，往东延伸。息风虫在远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王铮重新拔起混天棒。
“走。往岛上。”
他们最后百丈走得极快。苏螟拉着包白，包白背着顾藏，男孩走在最后。王铮在最前面，每一步踩下去都稳。泥滩越来越浅，脚下的泥变成沙，然后是碎石。岛近了。
王铮踏上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船停了。船头的人影正在往东看，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息风虫起作用了。
王铮没有松气。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岛很小，但中间有一处石凹，能藏人。王铮把众人带进去。石凹背风，能挡住视线。男孩蹲在石凹口，银灰细虫在他周围织成一张网，覆盖了石凹外的沙地。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沙石。
“歇。”王铮说。
苏螟靠着石壁坐下，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包白把顾藏放下，自己坐在地上，双腿发抖。顾藏仰面躺着，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王铮蹲下来，摸了摸顾藏的额头。烫。比之前更烫。
“顾藏。”
顾藏睁开眼，眼珠浑浊。“我……走不动了。”
“不用你走。”
王铮从腰间摸出药瓶。小半瓶白色粉末，能克暗蚁，但也是仅剩的药。他倒出一点，抹在顾藏的嘴唇上。顾藏舔了舔，咽下去，咳了两声。
“王铮。”顾藏的声音忽然清楚了。“那些岛……不止一个。最大的那个，在东南。叫虫影岛。虫皇宗旧图上画过。”
“多远？”
“三里。”
王铮站起来，往东南看了一眼。海面上确实还有岛，比这座大些，黑沉沉地趴着。但潮水已经开始涨了。泥滩在缩小。
“潮水什么时候淹这里？”
包白睁开眼。“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王铮算了一下。半个时辰后，潮水会淹掉这座小岛。他们要么在潮水涨满之前转移到虫影岛，要么留在这里被淹。
“走。”他说。
苏螟站起来，没有抱怨。包白又背起顾藏，腿抖了一下，但没倒。男孩收起银灰细虫，走在最后。
王铮跳下石凹，往东南走。海水已经漫上泥滩，脚下的沙越来越软。他每走一步都要试探深浅。走到一半的时候，水已经到膝盖。苏螟在水里走得艰难，包白更慢，顾藏在他背上咳个不停。
王铮停下来。
“苏螟，你把青铜重刃给我。”
苏螟愣了一下，把青铜重刃解下来递给他。王铮接过来，用右手握着，把左臂靠在刃背上。青铜重刃的破甲属性让刃口极沉，能帮他稳住左臂。
“走。”
他们继续往前。水到腰的时候，虫影岛已经很近了。岛上有石，有土，比刚才那座大得多。王铮第一个上岛，然后把苏螟拉上来。包白把顾藏往上推，王铮用右臂接住。顾藏轻得吓人。
男孩最后上岛，银灰细虫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薄路，水在他脚下裂开。
王铮把顾藏放在岛上的石台上。岛上有一处半塌的石屋，像是旧哨点的遗迹。石屋的墙只剩一半，但能挡风。
“包白，你看着顾藏。苏螟，你去找水。”
苏螟点头，往岛的另一边去了。王铮走到石屋外，往西看。
海面上一片平静。敖七的船已经不见了。但风里有水声，暗河入海口的船还在卸货。他算了一下。敖七不会只搜一个方向，他迟早会往东搜。虫影岛离暗河口三里，不算远。如果敖七往东搜，一定会看到这座岛。
王铮走进石屋，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石台。石台下面有回声。空的。他掀开石台，下面有一个方形的暗格。暗格里积满了沙，但沙下有一块铜片。
王铮把铜片拿出来。铜片上刻着虫皇宗的暗记，和男孩之前说的一样。翻过来，背面刻着字。
“虫影哨。东望三礁。退潮可出。”
王铮把铜片收进储物袋。石台暗格里还有别的东西，但被沙埋得太深，他没时间挖。
“王铮。”顾藏的声音从石台旁传来。
“嗯。”
“铜片上写了什么？”
王铮把铜片上的字说了一遍。
顾藏闭着眼，嘴唇动了动。“东望三礁。虫影岛东边有三块礁石，退潮的时候能露出来。虫皇宗的旧船，可能停在礁石中间。”
王铮站起来，往东看。海面上有三块黑点，在浪里时隐时现。退潮的时候能露出来，说明现在潮水还没涨到最高。他需要等。
苏螟从岛的另一边跑回来，手里捧着水。“师傅，那边有淡水。很小的一眼泉。”
王铮点头。“好。”
他坐下来，靠着石壁，闭眼。神识扫过虫影岛周围三十丈。没有活人。但三里外的暗河口，金鳞族的船正在掉头。最大那艘已经往东转了一半，船头指向虫影岛的方向。
王铮睁开眼。他需要做决定。
潮水还在涨。退潮是卯时末，现在已经是辰时。下一次退潮，要到傍晚。
但他没有等到傍晚的时间。
“包白。”
“嗯。”
“你带顾藏和苏螟，去岛东边的礁石。退潮的时候，礁石中间可能有旧船。”
包白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留在这里。敖七如果上岛，我引开他。”
苏螟猛地抬头。“师傅！”
王铮看着她。“你跟着包白。如果退潮的时候有船，你们走。”
“那你——”
“我有时间虫。”王铮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螟听懂了。她没有再问，咬着嘴唇，把弩箭检查了一遍。包白也没有废话，背起顾藏，往东走。苏螟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王铮没有看她。他蹲下来，把混天棒插在石屋门口，右手按在棒身上。九千斤的重量，他只能挥三次。三次之后，左臂废，右臂裂，灵力见底。
但三次，够他引开一条船。
男孩蹲在他旁边。银灰细虫从男孩袖中爬出来，在石屋外铺开。
“你不走？”王铮问。
男孩摇头。“我能帮你。”
“怎么帮？”
男孩伸出手。银灰细虫从他掌心爬出，在石屋外的沙地上围成一个圈。圈里，沙开始动，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爬。
“银线虫能感应封阵。”男孩说。“这岛下面也有封阵。”
王铮看着他。“封几？”
“封一。”男孩说。“一只罐子。”
王铮沉默了片刻。虫影岛下面有一只罐子。但铜盖完整，开不了。他也没有时间开。
“你能让它醒来吗？”
男孩摇头。“只能感应。不能唤醒。”
王铮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石屋外。海面上的船更近了。船头的人影已经能看清，灰蓝衣袍，腰间一枚青色玉佩。敖七。金丹初期。
王铮把右手按在混天棒上。他还有三次。三次之后，如果苏螟和包白没有走，他就用时间虫藏两息。两息之后，如果他们还走不了，他就用最后的灵力引爆混天棒上的虚空火镀层。火种已尽，但镀层还能烧最后一次。
他等着船靠近。
船在百丈外停下来。敖七站在船头，身边有七八个人影。他往虫影岛上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船没有继续靠近。它往东偏了偏，绕过虫影岛，往北去了。王铮看着船尾消失在岛后，手里的混天棒没有动。
敖七没有上岛。
他往北去了。青灰口的方向。
王铮站了很久。直到船影彻底消失，他才把混天棒从地上拔起来。右手虎口的裂口在渗血，他把血在裤子上擦了擦。
男孩走到他身边。“他们走了。”
“嗯。”
“为什么？”
王铮看着北边的海面。“因为他们要赶去青灰口。薛五在那里。他们要在青灰口合流。”
黑袍人也在青灰口南。王铮算了一下。敖七往北，说明金鳞族和风帝行宫的合流已经开始了。他往南走，反而避开了追兵。
但顾藏撑不了多久。
王铮转身往岛东走。苏螟和包白在礁石那边。他走了半刻钟，看见他们蹲在礁石中间。包白正在用骨叉撬一块石板，苏螟在旁边递东西。
“师傅！”苏螟看见他，眼睛亮了。
王铮走过去。礁石中间有一艘旧船，被沙埋了大半，但船骨还在，木质坚硬，像是虫皇宗当年的哨船。船舱里有几只铜箱，已经锈死，但包白撬开了其中一只。
铜箱里有东西。一枚虫皇宗旧令牌，一小袋干虫粮，一块青色灵石。还有半截青铜长针。
王铮把东西收好。船太小，只能坐三个人。但礁石中间的水道很浅，退潮的时候能走。
“等退潮。”他说。
包白点头，把铜箱里的东西收进储物袋。顾藏被放在船骨旁边的干沙上，还在发烧。苏螟蹲在他旁边，用湿布擦他的额头。
王铮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敖七的船已经不见了。北边的海面一片平静。南边是海，空荡荡的。
他把右手插进海水里，洗掉虎口的血。海水很冷，但伤口不再渗血了。时间虫在他左臂上动了一下，触角贴紧皮肤。王铮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虫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灰白，像是消耗了不少。
“没事。”他低声说。
时间虫的触角缩了缩。
王铮看着南边的海面。虫影岛往南，还有岛。更远的地方，是虫皇宗旧部的方向。青灰口在东北，北山在更北。穆兰衣的遗愿在风帝行宫外院地底。韩眼在虫台塔底。
他需要一件一件地做。先让顾藏活下来。再找虫皇宗旧部。再回北山。
潮水在傍晚退了。
王铮把顾藏搬上旧船，苏螟坐在船头，包白在船尾撑骨叉。男孩蹲在船中间，银灰细虫在船底铺了一层薄路，让船在浅水里滑行。
旧船出了礁石水道，往南去了。
王铮回头看了一眼虫影岛。岛上的石屋只剩一个黑点。再往北，是暗河口，是南荒滩，是土崖，是虫台塔底。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海面很平，天边有云。风里有潮气，但暂时没有追兵的味道。
“师傅。”苏螟在前面说。“看。”
王铮抬头。南边的海面上，露出一线黑影。是岛。比虫影岛大得多。
顾藏在他旁边，微微睁开眼。“虫皇岛。”他声音极弱。“旧图上的名字。”
王铮把混天棒横在膝上，右手握紧。
“走。”
旧船往南去了。
王铮将后背抵在粗粝的石壁上，左臂垂着，像一条死蛇。右手按在混天棒上，棒身冰凉，九千斤的重量压着掌心，让他能保持清醒。灵力三成半，神识在风里张开，网眼细密不破，风从孔洞漏过，他感觉到土崖外三十丈内没有活人。
但他清楚追兵正在赶来。
苏螟蜷在他右侧的石缝凹陷处，青铜重刃横在膝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逃。包白靠在对面石壁上，顾藏横躺在他腿上，脸色灰白，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男孩蹲在石缝最深处，一动不动，灰白皮肤在暗中泛着微光。
王铮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的右手按在土壁上，指缝间有银灰色的细虫在爬动，比发丝还细，不凝神根本看不见。它们从男孩掌心钻出，钻入土壁，在石缝深处游走。
“有东西。”男孩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王铮听清了。
“说。”
“下面。”男孩的指尖点了点土壁，“三丈深，有旧道。”
王铮没动。男孩是虫蛹，能感应封阵和罐子，他对“旧道”的判断不会有错。但南荒滩土崖下面有旧道，意味着虫皇宗当年在这里有过布置。封二阵就在土崖底下，铜盖完整，开不了。凹槽里的灰白虫蛹已经苏醒过一瞬，男孩之前告诉过他。
“能走？”王铮问。
男孩摇头。“道太窄，虫能过，人过不去。但有一处塌了，能挖。”
王铮开始算账。灵力三成半，左臂废，混天棒还能挥动，但撑不了太久。元磁虫皇余三成，暗虫在结茧，藤蠖断肢恢复中，裂宇金螟在温养翅伤，食曦虫今日定格已用尽，时间虫刚破壳不能频繁动用。
暗属变异蚁还剩约一百三十只可用。水性噬灵蚁只剩两只藏在半目道出口，暂时收不回来。
他还有钻孔虫。
从沙洲风帝行宫修士身上缴获的，灰白色，细长，能钻石头。收在铜笼里，与息风虫分开挂。王铮把铜笼从腰间解下，提了提装钻孔虫那只，里面传出细碎的刮擦声。
“包白。”他叫了一声。
包白睁开独眼，没说话。
“顾藏怎么样？”
包白低头看了眼腿上的人。“烧没退，但还撑得住。”
顾藏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来。王铮没有追问，把铜笼放在男孩面前。
“放几只进去，探路。宽窄、长短、有没有水。”
男孩点头，手指在铜笼上敲了一下。笼子里的刮擦声停了。他打开笼门，三只灰白色的钻孔虫爬出来，沿着他的手指爬上土壁，钻入刚才银灰细虫钻出的孔洞中。
等待。
王铮重新闭上眼，神识在风中张开。土崖外三十丈，没有活人。但风里有别的味道，潮湿的、咸的，带着一股微腥。是海。金鳞族的船已经到了渔湾，离这里不到二十里。天亮之前敖七就会上岸。他只剩下半夜的时间。
“师傅。”苏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的含糊。
“嗯。”
“要走了吗？”
“快了。”
苏螟没再问。她坐直身子，把青铜重刃在膝上换了个方向，开始检查弩箭。动作很轻，已经熟练了。王铮看着她。这孩子瘦了不少，下巴尖了，但手稳了。上次在盐仓，她一个人用短弩压住了两个短笛客的探子，手抖得厉害，箭没偏。
“苏螟。”
“嗯？”
“一会儿走的时候，你扶顾藏。包白开路。”
苏螟点头，把弩箭一根根插回腰间。
半刻钟后，男孩动了。
“道往西，十七丈长，最窄处二尺，有积水，齐腰深。尽头被碎石堵住，但碎石后面有空间，闻得到风。”
王铮想了想。“碎石有多厚？”
“钻孔虫说，三尺。”
三尺碎石，用钻孔虫打通至少要半个时辰。天一亮，追兵就到。
“从上面挖。”王铮说，“让钻孔虫从碎石上方斜着打一条道，避开积水。”
男孩闭上眼，银灰细虫在土壁上爬动的速度加快了。
王铮转向包白。“你背顾藏，走前面。我在最后。”
包白没废话，把顾藏往背上一甩，骨叉握在右手。顾藏闷哼了一声，没醒。
“走。”
男孩第一个钻进土壁上的洞。他的身体几乎不需要扩宽洞口，像一条蛇一样滑了进去。苏螟跟在后面，王铮把铜笼挂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石缝外。
天边那线灰白又亮了一些。
他低头钻入洞中。土壁上的洞是钻孔虫临时扩出来的，只比肩膀宽一点。王铮侧着身子往前挤，左臂蹭在土壁上，疼得他咬紧了牙。洞里很黑，但男孩身上有微光，苏螟能看见前面的路。
走了十几步，脚下的土变湿了，开始有水。积水齐腰深，冰冷。王铮的伤腿泡在水里，寒气顺着经脉往上钻。他感觉到时间虫在左臂内侧动了一下，触角贴紧了皮肤。
“别急。”他低声说。
时间虫安静下来。
男孩在前面停下来。
“到了。”
王铮挤到前面，看见男孩蹲在一处塌方前。碎石堵住了整条通道，但上方有一个斜向的孔洞，是钻孔虫刚打出来的。
“多宽？”
“人过不去。还要扩。”
王铮看了眼头顶。土崖的厚度他不清楚，但男孩说碎石后面有空间，闻得到风。说明上面有出口，只是被堵住了。
“钻孔虫能扩到多快？”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天就亮了。王铮把铜笼解下来，递给男孩。“全放出来。快。”
男孩打开笼门，剩下的十几只钻孔虫全部爬出来。它们在碎石上散开，灰白色的身体在暗中几乎看不见，但能听到细密的刮擦声。
王铮靠着土壁坐下，闭眼，神识再次张开。土崖外三十丈，没有活人。但风里有新的东西。他猛地睁开眼。是水。大量的水，在土崖西边三里外。不是海，是活水，从地下涌出来的。水声很响，像是有暗河在往上冒。
“包白。”
“嗯。”
“西边三里，有没有水？”
包白侧耳听了听，脸上的褶皱抽动了一下。“有。暗河。我在北山旧图上看过，南荒滩底下有一条暗河，从西往东流，最后入海。”
王铮开始算。暗河入海，意味着金鳞族可以从海面进入暗河。敖七带十几个人，如果知道暗河的位置，就能从西面包抄。
“有没有别的路？”
包白想了想。“暗河往西走，有一条支流，往北拐。但北边是青灰口。”
薛五在那里。王铮把两边的路都算了一遍。往西，暗河，金鳞族可能从海面进来。往北，青灰口，薛五和短笛客。他只有半夜时间。
“师傅。”苏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上面的碎石，能不能用混天棒砸？”
王铮看了她一眼。混天棒九千斤，砸碎石当然可以，但动静太大。整个土崖都会震，三里外的暗河都会起波纹。如果金鳞族有探哨在附近，一棒下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在哪里。但如果不砸，钻孔虫要半个时辰。天亮之后，金鳞族上岸，风帝行宫的探子也会搜到这片土崖。
他看向男孩。“碎石后面是什么？”
男孩闭着眼，银灰细虫在碎石缝隙中爬动。“空间不大，但上面有裂缝，能过人。裂缝后面，有旧阵的痕迹。”
“旧阵？”
“虫皇宗的。”男孩睁开眼，黑眼珠极亮。“封二阵的外围。”
王铮沉默了片刻。封二阵在土崖底下，铜盖完整，三只罐子封着。但外围有旧阵痕迹，说明虫皇宗当年在这里不只封了罐子，还布了别的。
“走。”他说。
他让苏螟退到后面，包白背着顾藏退到更远。然后他右手握棒，把混天棒举起来。九千斤的重量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沉。他没用全力，只用了三成力，往碎石上方斜着砸了一下。一声闷响，土壁震动，碎石崩塌了一片。他没有停，又砸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碎石上方裂开了一个口子，有风灌进来。王铮收起棒，侧身挤进裂缝。裂缝很窄，土壁粗糙，刮着他的伤口。但他挤过去了。
裂缝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穹顶不高，地上有石板的痕迹。石板已经被土埋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上刻着纹路。是虫皇宗的暗记。
男孩跟在他身后，脚踩在石板上，蹲下来摸了摸纹路。
“封二阵的引线。”他说，“老宗主埋的。”
王铮没有时间细看。他把苏螟和包白一个一个拉过来，顾藏最后被包白从裂缝里拖出来。五个人挤在这个小空间里，头顶有风，说明外面有出口。
“上面。”王铮说。
男孩指向石板尽头，那里有一道向上的裂缝，比刚才的宽一些，能看见天光。王铮第一个爬上去。裂缝通向土崖的侧面，一个被荒草遮住的天然豁口。他探出头，看见外面的草场。
天已经亮了。
东边有一线金光，照在草叶上，露水亮得像珠子。王铮扫视四周，确认三十丈内没有活人，然后回头把苏螟拉出来。
“师傅，你看。”
苏螟指着西边。王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三里外的荒滩上，有东西在反光。是船。金鳞族的船，三艘，停在暗河入海口。船不大，但吃水很深，帆已经收了。甲板上有人影，十几个，在往下搬东西。
敖七已经到了。
王铮把苏螟按下去，自己也伏在草丛中。
“包白，别出来。”
包白在裂缝里应了一声。王铮趴在草里，神识张开，三十丈，没有活人。但暗河入海口离这里只有三里，金鳞族的修士如果有筑基以上，也可能感知到他。他慢慢往后退，退到裂缝里。
“走不了。”他说。
五个人挤在裂缝里，头顶的草遮住了天光。
“敖七的船到了，三艘，十几人。暗河入海口被封住了。”
包白脸色没变。“北边呢？”
“青灰口更远，但薛五在那里。我们天亮走，不管是往西还是往北，都会被看到。”
顾藏忽然咳了一声。
“往南。”他说。
声音很弱，但清楚。
“南边是海。”苏螟说。她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海里有岛。”顾藏喘着气，“南荒滩往南，有一串小岛，涨潮时淹，退潮时露。虫皇宗当年在岛上留过哨点。”
王铮看着他。“你确定？”
“我在旧图上见过。但那些岛，金鳞族不常去。水太浅，大船进不去。”
王铮算了一下。退潮。他需要知道什么时候退潮。
“包白。”
“嗯。”
“今天初几？”
包白想了想。“十七。”
“退潮在什么时候？”
包白抬头看了眼天光的角度。“卯时末。”
现在卯时初。还有半个多时辰。王铮做了决定。
“走。往南，退潮之前到海边。”
他们从裂缝里出来，贴着土崖的阴影往南走。包白背着顾藏，苏螟跟在王铮身后，男孩在最后，银灰细虫在他脚下铺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路。王铮走在最前面，混天棒拄在右手，左臂垂着。他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用神识扫三十丈。没有活人。但风里有水声，暗河入海口的船还在卸货。金鳞族没有往东搜，他们的注意力在暗河口。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海边。
潮已经退了，露出一片泥滩，泥滩尽头是一串小岛，黑乎乎地趴在海面上。王铮回头看了一眼。土崖在身后，草场在土崖后面。没有人追来。但天已经大亮了。
“走。”
他踏进泥滩。水很冷，泥很深，但脚步很稳。
时间虫在他左臂上动了一下，触角贴紧皮肤，像是在听什么。王铮没有管它，往岛上走。潮水在退，身后的泥滩越来越宽。
泥滩比看上去难走。王铮每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像是整片滩涂都在吮吸他的脚。左臂彻底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臂拄着混天棒保持平衡。苏螟比他轻，走得快些，但她背着两把弩、一柄短剑和青铜重刃，腰上还挂着箭囊，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包白背着顾藏，步子慢，但稳，骨叉插在腰间，独眼一直盯着前方。
男孩走在最后。他不陷泥。银灰细虫在他脚底铺了一层薄膜，他踩上去像踩在硬地上。王铮注意到了，没说。虫蛹的本事，此刻用得上就是好本事。
走了半刻钟，王铮忽然停下来。
风里有东西。他偏过头，神识往西一扫。
暗河入海口的船动了。三艘船中最大的一艘，帆升起来了，正往东转。另外两艘还停在岸边，但甲板上的人影少了几个。
“包白。”
“嗯。”
“船动了。往东。”
包白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他独眼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在找暗河。”
“敖七不傻。船往东，是沿着海岸线搜。他们知道有人从土崖跑了。”
王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滩。潮水退了一半，泥滩露出的面积很大，但再过半个时辰，潮水就会涨回来。如果敖七的船沿着海岸线东来，他们的脚印在泥滩上清清楚楚，藏不住。
“快走。”王铮说，“别停。”
他们加快脚步。苏螟咬着牙，一步一拔。包白喘得厉害，顾藏在他背上偶尔闷哼一声，但没醒。男孩还是走在最后，银灰细虫在他脚底换了一层又一层，泥滩上几乎看不到他的脚印。
又走了一刻钟，最近的一座小岛已经在百丈外。岛很小，只露出海面几尺高，上面长着几蓬枯草和几块黑石头。
王铮回头看了一眼。
船更近了。最大的那艘已经转过暗河口，正沿着海岸线往东行。船头站着一个人影，灰蓝色的衣袍，腰间有光。王铮神识一扫，只有筑基中期的波动，但船上不止一个人。甲板下还有几道气息，其中一道极沉，像藏着金丹初期的灵力。
敖七。
王铮把神识收回来。他现在灵力三成半，正面碰金丹初期，打不过。就算全盛时期，渡劫后期对金丹初期，也要算计。现在他左臂废，虫所剩无几，身边还有三个需要保护的人，一个男孩不能打架。
“师傅。”苏螟的声音发紧。“船往这边来了。”
“我知道。”
王铮看了一眼最近的小岛。百丈。以他们的速度，还要走百步。但船比他们快。
“包白，把顾藏放下来。”
包白没问为什么，蹲下身，把顾藏放在泥滩上。顾藏被震动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睛半睁。
“王铮……”他声音极弱。
“没事。你歇着。”
王铮转向男孩。“你能让银线虫铺多远？”
男孩看着他，黑眼珠极亮。“五丈。”
“够。”王铮说。
他把混天棒往泥里一插，右手从腰间摸出铜笼。装息风虫的那只。他打开笼门，把息风虫放出来。息风虫通体灰白，翅膀薄如纸，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振翅往东飞去。包白所赠，虫皇宗早年的巡哨虫，报信精准，但寿命短。
“让息风虫往东飞，引开他们的注意。”王铮对男孩说，“你能感应到它？”
男孩点头。
“让它往东飞三里，再折向北。”
男孩闭上眼。银灰细虫从他的袖口爬出来，在泥滩上铺成一条细线，往东延伸。息风虫在远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王铮重新拔起混天棒。
“走。往岛上。”
他们最后百丈走得极快。苏螟拉着包白，包白背着顾藏，男孩走在最后。王铮在最前面，每一步踩下去都稳。泥滩越来越浅，脚下的泥变成沙，然后是碎石。岛近了。
王铮踏上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船停了。船头的人影正在往东看，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息风虫起作用了。
王铮没有松气。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岛很小，但中间有一处石凹，能藏人。王铮把众人带进去。石凹背风，能挡住视线。男孩蹲在石凹口，银灰细虫在他周围织成一张网，覆盖了石凹外的沙地。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沙石。
“歇。”王铮说。
苏螟靠着石壁坐下，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包白把顾藏放下，自己坐在地上，双腿发抖。顾藏仰面躺着，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王铮蹲下来，摸了摸顾藏的额头。烫。比之前更烫。
“顾藏。”
顾藏睁开眼，眼珠浑浊。“我……走不动了。”
“不用你走。”
王铮从腰间摸出药瓶。小半瓶白色粉末，能克暗蚁，但也是仅剩的药。他倒出一点，抹在顾藏的嘴唇上。顾藏舔了舔，咽下去，咳了两声。
“王铮。”顾藏的声音忽然清楚了。“那些岛……不止一个。最大的那个，在东南。叫虫影岛。虫皇宗旧图上画过。”
“多远？”
“三里。”
王铮站起来，往东南看了一眼。海面上确实还有岛，比这座大些，黑沉沉地趴着。但潮水已经开始涨了。泥滩在缩小。
“潮水什么时候淹这里？”
包白睁开眼。“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王铮算了一下。半个时辰后，潮水会淹掉这座小岛。他们要么在潮水涨满之前转移到虫影岛，要么留在这里被淹。
“走。”他说。
苏螟站起来，没有抱怨。包白又背起顾藏，腿抖了一下，但没倒。男孩收起银灰细虫，走在最后。
王铮跳下石凹，往东南走。海水已经漫上泥滩，脚下的沙越来越软。他每走一步都要试探深浅。走到一半的时候，水已经到膝盖。苏螟在水里走得艰难，包白更慢，顾藏在他背上咳个不停。
王铮停下来。
“苏螟，你把青铜重刃给我。”
苏螟愣了一下，把青铜重刃解下来递给他。王铮接过来，用右手握着，把左臂靠在刃背上。青铜重刃的破甲属性让刃口极沉，能帮他稳住左臂。
“走。”
他们继续往前。水到腰的时候，虫影岛已经很近了。岛上有石，有土，比刚才那座大得多。王铮第一个上岛，然后把苏螟拉上来。包白把顾藏往上推，王铮用右臂接住。顾藏轻得吓人。
男孩最后上岛，银灰细虫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薄路，水在他脚下裂开。
王铮把顾藏放在岛上的石台上。岛上有一处半塌的石屋，像是旧哨点的遗迹。石屋的墙只剩一半，但能挡风。
“包白，你看着顾藏。苏螟，你去找水。”
苏螟点头，往岛的另一边去了。王铮走到石屋外，往西看。
海面上一片平静。敖七的船已经不见了。但风里有水声，暗河入海口的船还在卸货。他算了一下。敖七不会只搜一个方向，他迟早会往东搜。虫影岛离暗河口三里，不算远。如果敖七往东搜，一定会看到这座岛。
王铮走进石屋，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石台。石台下面有回声。空的。他掀开石台，下面有一个方形的暗格。暗格里积满了沙，但沙下有一块铜片。
王铮把铜片拿出来。铜片上刻着虫皇宗的暗记，和男孩之前说的一样。翻过来，背面刻着字。
“虫影哨。东望三礁。退潮可出。”
王铮把铜片收进储物袋。石台暗格里还有别的东西，但被沙埋得太深，他没时间挖。
“王铮。”顾藏的声音从石台旁传来。
“嗯。”
“铜片上写了什么？”
王铮把铜片上的字说了一遍。
顾藏闭着眼，嘴唇动了动。“东望三礁。虫影岛东边有三块礁石，退潮的时候能露出来。虫皇宗的旧船，可能停在礁石中间。”
王铮站起来，往东看。海面上有三块黑点，在浪里时隐时现。退潮的时候能露出来，说明现在潮水还没涨到最高。他需要等。
苏螟从岛的另一边跑回来，手里捧着水。“师傅，那边有淡水。很小的一眼泉。”
王铮点头。“好。”
他坐下来，靠着石壁，闭眼。神识扫过虫影岛周围三十丈。没有活人。但三里外的暗河口，金鳞族的船正在掉头。最大那艘已经往东转了一半，船头指向虫影岛的方向。
王铮睁开眼。他需要做决定。
潮水还在涨。退潮是卯时末，现在已经是辰时。下一次退潮，要到傍晚。
但他没有等到傍晚的时间。
“包白。”
“嗯。”
“你带顾藏和苏螟，去岛东边的礁石。退潮的时候，礁石中间可能有旧船。”
包白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留在这里。敖七如果上岛，我引开他。”
苏螟猛地抬头。“师傅！”
王铮看着她。“你跟着包白。如果退潮的时候有船，你们走。”
“那你——”
“我有时间虫。”王铮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螟听懂了。她没有再问，咬着嘴唇，把弩箭检查了一遍。包白也没有废话，背起顾藏，往东走。苏螟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王铮没有看她。他蹲下来，把混天棒插在石屋门口，右手按在棒身上。九千斤的重量，他只能挥三次。三次之后，左臂废，右臂裂，灵力见底。
但三次，够他引开一条船。
男孩蹲在他旁边。银灰细虫从男孩袖中爬出来，在石屋外铺开。
“你不走？”王铮问。
男孩摇头。“我能帮你。”
“怎么帮？”
男孩伸出手。银灰细虫从他掌心爬出，在石屋外的沙地上围成一个圈。圈里，沙开始动，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爬。
“银线虫能感应封阵。”男孩说。“这岛下面也有封阵。”
王铮看着他。“封几？”
“封一。”男孩说。“一只罐子。”
王铮沉默了片刻。虫影岛下面有一只罐子。但铜盖完整，开不了。他也没有时间开。
“你能让它醒来吗？”
男孩摇头。“只能感应。不能唤醒。”
王铮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石屋外。海面上的船更近了。船头的人影已经能看清，灰蓝衣袍，腰间一枚青色玉佩。敖七。金丹初期。
王铮把右手按在混天棒上。他还有三次。三次之后，如果苏螟和包白没有走，他就用时间虫藏两息。两息之后，如果他们还走不了，他就用最后的灵力引爆混天棒上的虚空火镀层。火种已尽，但镀层还能烧最后一次。
他等着船靠近。
船在百丈外停下来。敖七站在船头，身边有七八个人影。他往虫影岛上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船没有继续靠近。它往东偏了偏，绕过虫影岛，往北去了。王铮看着船尾消失在岛后，手里的混天棒没有动。
敖七没有上岛。
他往北去了。青灰口的方向。
王铮站了很久。直到船影彻底消失，他才把混天棒从地上拔起来。右手虎口的裂口在渗血，他把血在裤子上擦了擦。
男孩走到他身边。“他们走了。”
“嗯。”
“为什么？”
王铮看着北边的海面。“因为他们要赶去青灰口。薛五在那里。他们要在青灰口合流。”
黑袍人也在青灰口南。王铮算了一下。敖七往北，说明金鳞族和风帝行宫的合流已经开始了。他往南走，反而避开了追兵。
但顾藏撑不了多久。
王铮转身往岛东走。苏螟和包白在礁石那边。他走了半刻钟，看见他们蹲在礁石中间。包白正在用骨叉撬一块石板，苏螟在旁边递东西。
“师傅！”苏螟看见他，眼睛亮了。
王铮走过去。礁石中间有一艘旧船，被沙埋了大半，但船骨还在，木质坚硬，像是虫皇宗当年的哨船。船舱里有几只铜箱，已经锈死，但包白撬开了其中一只。
铜箱里有东西。一枚虫皇宗旧令牌，一小袋干虫粮，一块青色灵石。还有半截青铜长针。
王铮把东西收好。船太小，只能坐三个人。但礁石中间的水道很浅，退潮的时候能走。
“等退潮。”他说。
包白点头，把铜箱里的东西收进储物袋。顾藏被放在船骨旁边的干沙上，还在发烧。苏螟蹲在他旁边，用湿布擦他的额头。
王铮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敖七的船已经不见了。北边的海面一片平静。南边是海，空荡荡的。
他把右手插进海水里，洗掉虎口的血。海水很冷，但伤口不再渗血了。时间虫在他左臂上动了一下，触角贴紧皮肤。王铮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虫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灰白，像是消耗了不少。
“没事。”他低声说。
时间虫的触角缩了缩。
王铮看着南边的海面。虫影岛往南，还有岛。更远的地方，是虫皇宗旧部的方向。青灰口在东北，北山在更北。穆兰衣的遗愿在风帝行宫外院地底。韩眼在虫台塔底。
他需要一件一件地做。先让顾藏活下来。再找虫皇宗旧部。再回北山。
潮水在傍晚退了。
王铮把顾藏搬上旧船，苏螟坐在船头，包白在船尾撑骨叉。男孩蹲在船中间，银灰细虫在船底铺了一层薄路，让船在浅水里滑行。
旧船出了礁石水道，往南去了。
王铮回头看了一眼虫影岛。岛上的石屋只剩一个黑点。再往北，是暗河口，是南荒滩，是土崖，是虫台塔底。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海面很平，天边有云。风里有潮气，但暂时没有追兵的味道。
“师傅。”苏螟在前面说。“看。”
王铮抬头。南边的海面上，露出一线黑影。是岛。比虫影岛大得多。
顾藏在他旁边，微微睁开眼。“虫皇岛。”他声音极弱。“旧图上的名字。”
王铮把混天棒横在膝上，右手握紧。
“走。”
旧船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