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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大案系列 第974章 年临高化粪池杀人案

    1999年4月的海南临高。

    县城边上的总工会新宿舍楼工地,刚盖到两层,红砖露在外面,连正经门窗都没装,就成了外来打工者的临时住处。

    工地上干活的大多是外省来的,四川的、湖南的,挤在没完工的空房间里,铺块木板当床。

    四川邻水来的熊再淋,就是其中一个。他三十多岁,个子高,人老实,干活从不偷懒,在海南漂了好几年,跟同乡黄兴福住隔壁,平时一起上工、一起吃饭,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从4月中旬开始,黄兴福就觉得不对劲。熊再淋从来没旷过工,哪怕头疼脑热也会提前打声招呼,可这回连着十多天没露面,工棚里的行李也没见收拾走。

    有工友问起,黄兴福还帮着打圆场,说兴许是老家有急事,临时回去了。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熊再淋把海南当半个家,逢年过节才舍得回趟四川,真要是走,不可能不跟自己说一声,更不可能连工钱都不结。

    越想心里越慌,4月30号傍晚下了工,黄兴福攥着半瓶凉矿泉水,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径直往熊再淋住的二楼三号房走。

    那栋楼没装正经门,每个房间就挂了块薄木板当门,风一吹就吱呀响。熊再淋的房门虚掩着,留了道手指宽的缝。黄兴福抬手一推,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臭味“轰”一下扑到脸上。

    不是工地的水泥味,也不是衣服发霉的味儿,是混着腐臭、酸馊的怪味,呛得人鼻子发酸,胃里直往上翻。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头皮一阵发麻,朝着屋里喊了两声“熊哥”,空荡荡的房间里没人应声。

    黄兴福硬着头皮往里迈了两步。屋里就一张木板拼的简易床,被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塞在床底,两个布袋子敞着口,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像被人翻过。他目光往床底一扫,心里咯噔一下——红垫毯下面,压着一滩黑糊糊的东西,已经干得结了壳,那股臭味就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直窜头顶,黄兴福再也不敢多待,转身连滚带爬地冲下楼。他扯着嗓子一喊,周围的工友都围了过来,凑近楼道一闻,个个脸色都变了。有人赶紧摸出手机,拨通了临高县城西派出所的电话。

    派出所的民警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刚上二楼,带队的民警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木板门的门扣连钉子一起被拔了出来,明摆着是被人强行撬开的;屋里翻得一塌糊涂,床板底下的呕吐物痕迹清清楚楚,怎么看都像出过事。

    “马上封锁现场,通知刑警队和法医过来。”

    没一会儿,县公安局的法医和刑警都到了。顺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腐臭味,众人绕到宿舍楼后面,很快找到了一口没盖严的化粪池。掀开水泥盖板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体就在化粪池里,上身光着,下身只穿了条短裤,已经高度腐烂,脸被泡得根本认不出模样。法医蹲在边上勘验了半天,发现死者全身骨头都完好,没有骨折、外伤的痕迹,腹部也没破裂,初步判断不是被殴打致死,大概率是中毒或者窒息身亡。

    结合身高体型,再加上工友辨认的衣物特征,警方初步确认,死者就是失踪了十多天的熊再淋。

    现场勘查的同时,侦查员也在跟周围的工友了解情况。黄兴福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跟民警说:“熊哥在这边干了好几年,攒了不少钱,都是定期存单,就放在房间里藏着。现在屋里翻得这么乱,存单肯定不见了!”

    这话让在场的刑警心里一沉。知道死者有存款,还能精准找到存单的位置,绝不可能是流窜的陌生人。凶手大概率是熟人,甚至就是同在工地打工、跟熊再淋有过接触的人。

    专案组当场分了工:一组人立刻去全县的邮政储蓄所,查熊再淋的存单有没有被人取走;另一组人对工地所有打工者进行地毯式排查,重点查跟熊再淋同住一栋楼、关系走得近的人,尤其是四川、湖南籍的外来务工人员。

    5月1号天刚亮,查银行的民警就跑遍了县城的几家储蓄所。上午八点多,临高县邮政储蓄所的工作人员给出了关键线索:4月12号上午,有两个身材不高的男人,拿着一张叫“邓宗武”的身份证,取走了熊再淋名下的两张定期存单,一共取走了一万两千二百块钱现金。

    工作人员回忆,其中一个人自称是熊再淋的侄子,说叔叔生病住院,委托他们来取钱。因为定期存单提前支取要出示代办人身份证,俩人就拿出了邓宗武的证件。

    另一边,排查工地的民警也有了收获。总工会宿舍楼另一头的二楼,之前住过三个湖南安化籍的打工者,分别叫邓宗全、邓成祥、刘云汉。这三个人从4月11号之后,就再也没去工地上过工,连没结的工钱都没要,人直接不见了。

    两条线索一下就对上了。邓宗武、邓宗全,听名字就像一家人。侦查员立刻联系湖南安化警方核实,结果很快传了回来:邓宗武是邓宗全的亲哥哥,一直在老家务农,从来没去过海南打工,他的身份证之前被弟弟邓宗全借走了。

    更关键的是,邓宗全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右手长了六根手指,跟储蓄所工作人员描述的其中一名取款人特征完全吻合。

    案情瞬间明朗了:邓宗全、邓成祥、刘云汉三人有重大作案嫌疑。专案组当即决定,立刻组织警力北上湖南,抓捕这三名嫌疑人。

    5月2号,临高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长张扬,带着两名刑警踏上了去湖南的火车。1999年的湘中山区交通远没现在方便,安化县坐落在雪峰山脚下,仓场乡友谊村更是离县城五十多公里,全是盘山土路,车开进去都得晃好几个小时。

    5月4号,张扬三人赶到安化县公安局,当地警方立刻安排马路派出所配合抓捕。所长姚贤是个老刑侦,当天晚上就带着民警姚国芳,开着吉普车钻进了山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俩人没直接去嫌疑人家里,伪装成下乡查计划生育的干部,在村里跟村民唠了大半天。打听出来的结果却让人失望:邓宗全和邓成祥4月14号确实回过家,但没待两天就去长沙打工了,具体在长沙哪个工地,家里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跟邓宗全的妹夫一起去的。

    张扬一行人还有案子要处理,不能一直在安化耗着,只能先跟当地警方打好招呼,启程返回海南。看着他们走的背影,姚贤心里堵得慌——干了一辈子警察,最不甘心的就是让凶手跑掉。

    5月6号下午,姚贤换上便装,拉着姚国芳又去了友谊村。这次他没直奔主题,蹲在村口跟村民拉家常,假装是来长沙找亲戚打工的,打听村里有没有人刚从长沙回来。

    聊了没一会儿,有个村民随口说,村里的陈某昨天刚从长沙打工回来,跟仓场乡那帮人在一个工地,说不定认识。姚贤眼睛一下就亮了,赶紧找到陈某,软磨硬泡问了半天,终于问到了准确地址:长沙螺丝塘附近一个学校的基建工地,里面有十几个安化来的打工者。

    这可是稍纵即逝的机会,等海南警方过来肯定来不及。姚贤当机立断,拦了辆出租车,和姚国芳连夜往长沙赶。

    到长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俩人先找到长沙县公安局,又联系了星沙派出所、螺丝塘警务站的民警,二十多个人凑到一起,直奔工地。那工地占地百十来亩,几十间工棚散得到处都是,凌晨的风刮着铁皮哗哗响,连路灯都没几盏亮着。

    凌晨一点多,三辆警车悄悄开进工地,民警分成几队,挨个工棚清查。一间、两间、八间……连着查了十几个工棚,都没见到安化籍的民工。

    眼看快到凌晨三点,天再过俩小时就亮了,要是今晚抓不到人,消息一漏,嫌疑人肯定会跑。姚贤和派出所彭所长都急得满头汗,当即下令分成两组,加快速度往工地深处查。

    查到第十六间工棚的时候,里面一个民工迷迷糊糊地说:“前面那间工棚,住的全是我们安化老乡。”

    所有人瞬间精神了,两组民警立刻包抄过去,把那间工棚围得严严实实。民警推门进去大喝一声“查身份证”,满屋子民工都被惊醒了,慌慌张张地摸证件。

    姚贤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查到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矮个子男人时,民警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上面赫然印着“邓宗武”三个字。

    “你叫邓宗武?”姚贤盯着他厉声问。

    那男人脸色瞬间白了,眼神躲躲闪闪,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我是他弟弟邓宗全。”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民警立刻扑上去,一把将他按在床上铐了起来。“邓成祥在哪?”姚贤又问。

    屋角的床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浑身发抖,颤着声说:“我……我是。”民警上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姚贤当场给张扬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张扬刚在火车上睡醒,一听人抓到了,声音都拔高了:“好!我马上改坐飞机去长沙!你们先看好人!”

    在星沙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熬了一整夜的邓宗全和邓成祥,心理防线早就垮了。没审几句,俩人就一五一十全招了,还供出了第三名同伙刘云汉——他没去长沙,一直躲在安化老家。

    姚贤一刻都没耽误,当天就押着两名嫌疑人赶回安化,把人关进县看守所,同时安排人盯着刘云汉的住处。

    5月10号,张扬带着四名民警从海南飞到长沙,马不停蹄赶到安化。这时候姚贤已经摸清楚了,刘云汉一直藏在仓场乡的家里,天天在家待着,根本没意识到警察已经盯上了他。

    刘云汉家在半山腰,离乡政府有五里多地,不通公路,只能步行爬山。5月11号凌晨一点,八名民警跟着当地向导,摸着黑往山上走。山路杂草丛生,坑坑洼洼,一行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悄悄摸到刘云汉家院子外面。

    随着姚贤一声低喝,一名民警一脚踹开房门,手电光一下照亮了整间屋子。床上躺着一男一女,男的睡得正香,嘴角还松松垮垮的。听见动静他猛地睁眼,还没反应过来,冰凉的手铐就已经铐在了手腕上。

    此人正是刘云汉。民警在他家翻了半天,只搜出来两百块现金,剩下的赃款早就被他吃喝挥霍得一干二净。

    至此,这起杀人抢劫案的三名嫌疑人,案发后短短十二天,全部落网。

    随着审讯深入,整个案件的全貌也彻底清晰了。

    邓宗全、邓成祥、刘云汉三个都是湖南安化人,1999年初结伴来海南临高打工,跟熊再淋同住一栋未完工的宿舍楼。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知道熊再淋为人老实,在海南打工多年,手里肯定攒了点钱。

    有一次邓宗全去熊再淋屋里借工具,无意间看见他床板下压着几张定期存单,加起来有一万多块。那时候工地打工一天才十几块钱,一万多相当于普通工人干好几年的收入。邓宗全看着存单,当场就动了歹心。

    他回去跟邓成祥、刘云汉一商量,俩人一听有钱拿,立马就同意了。三个人凑在一起,很快就定下了计划:先把熊再淋弄死,再拿存单取钱,然后跑路回湖南。

    4月11号上午,邓宗全特意跑到镇上的供销社,买了几包老鼠药藏在身上。当天晚上,趁熊再淋去工地赶夜工,三个人悄悄溜进他的房间,把鼠药倒进了他留在锅里的晚饭里。

    半夜十二点多,三个人估摸着药效发作了,再次摸进熊再淋的房间。推开门就看见熊再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口吐白沫,早就没了呼吸,床沿上还留着一大滩呕吐物。

    三个人一点没慌,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两张定期存单。为了掩盖痕迹,他们把床板翻了个面盖住呕吐物,又抬着熊再淋的尸体,从二楼窗户直接扔了下去。几个人拖着尸体绕到楼后,掀开化粪池的水泥盖板,把尸体扔了进去,再盖好盖子,清理了沿途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邓宗全拿着哥哥邓宗武的身份证,跟邓成祥一起去了邮政储蓄所。俩人谎称是熊再淋的侄子,顺利取走了一万两千二百块钱。

    拿到钱后三人当场分赃:邓宗全是主谋,拿了五千块;邓成祥拿了四千;刘云汉拿了三千。剩下的零钱,他们在县城饭店大吃了一顿,当天就收拾行李,坐长途车逃离了海南。

    他们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把尸体扔进化粪池没人能发现,就算发现了也查不到自己头上。拿着钱回了老家,该打工打工,该在家歇着就在家歇着,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们没想到,工友会因为十几天没见人就起疑心,更没想到警方会顺着一张身份证、一条取款记录,从海南追到湖南,从深山追到长沙,短短十几天就把他们全部抓获。

    案件告破的消息传回临高工地,打工的工友们都拍手称快。熊再淋的家属从四川邻水赶到临高,对着办案民警深深鞠躬,红着眼说终于给亲人讨回了公道。

    1999年下半年,海南中级人民法院对这起案件作出一审判决:邓宗全、邓成祥、刘云汉三人犯故意杀人罪、抢劫罪,数罪并罚,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声枪响,三个为财害命的凶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告慰了熊再淋的在天之灵。

    这桩当年轰动海南的化粪池杀人案,没有精巧的诡计,没有离奇的反转,从头到尾都是人性里的贪婪在作祟。一万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让三个年轻人动了杀心,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也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凡动了邪念、犯了法,哪怕逃到千里之外的深山里,也终究躲不过法律的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