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回来了 第1422章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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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吃完饭，放下筷子，站起来，把饭盒盖好，递给甘小宁，又看了一眼高城的背影，喊了一声：
连长。
下午那场，许三多说，您还来等不？
高城没回头，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来。
那我考完，还吃红烧排骨。
高城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点菜！
许三多咧嘴笑了。
甘小宁和成才蹲在桌边，看着这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九月的日头把办公楼前的水泥地晒得发白，蝉在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脑仁儿疼。
许三多从楼门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盖着军校教务处红戳，油墨味儿还没散干净。
他低着头，右手下意识在门框边沿蹭了一下，指尖轻得像扫灰，收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一抬头，脚就钉在原地了。
台阶底下那棵歪脖子杨树旁边，停了辆地方牌照的黑色桑塔纳，车头引擎盖上坐了一个人。
常服，没戴帽子，墨镜推到额头上卡着，嘴里叼根狗尾巴草，草穗子随着他嚼动一颤一颤的。
那人歪着头，半边脸藏在树荫里，另外半边让日头照得轮廓分明，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三多怀里那摞档案袋紧了一下。
就一下，指节发白，又松开了。
他小跑着下台阶，鞋底在水泥地上拍出均匀的响儿，到袁朗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得跟刀切似的。
“首长。”
袁朗没动。
他坐在引擎盖上，两条长腿耷拉着，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拔出来，拿草穗子指了指许三多，又指了指自己耳朵：
“大点儿声。我最近听人汇报听多了，耳朵背。”
许三多嗓子眼儿紧了一下：“报告首长！许三多正在执行任务！请指示！”
“任务？”
袁朗从引擎盖上滑下来，军靴落地的时候没声儿，跟猫似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许三多心跳的间隙里，
等许三多反应过来，
袁朗的鼻尖离他鼻尖就差一根手指头，墨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嘴里的热气喷在他嘴唇上，
“这么长时间，我可是都没收到某人的信件啊。”
许三多站着没动。
他体温本来就偏凉，八月的日头晒了半天也没见汗，可袁朗凑这么近，他后脖颈子那一层细绒毛全立起来了。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目光从袁朗的眉毛移到鼻梁，又移回眉毛，最后定在他下巴上。
“首长，您找我有事？”
袁朗退回去半步，退得特别干脆，好像刚才那距离根本不存在似的，扭头往办公楼方向瞟了一眼：
“转移话题啊。”
“没有。您说信件，我确实写了。”
许三多把档案袋换了个手，左手换右手，动作特别自然，
“写了三回。头一回您应该已经收到，第二回托齐桓带过去，第三回……”
他顿了一下，“第三回还没写完。”
袁朗把狗尾巴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没咽，就那么叼着，眼睛眯起来：
“第三回还没写完？许三多，你这信是现写现寄还是攒着一起寄？
我寻思着，某人是不是回他的七连帮忙训新兵去了，训得昏天黑地，连写封信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许三多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特别老实：
“报告首长，七连确实回去了一趟。我们连长暑假回来，训新兵训得紧，许班长——就是我自己——被叫回去搭了把手。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
袁朗神色不明，把狗尾巴草拔出来，拿草穗子点了点许三多的胸口，
“一个月，你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你晚上不睡觉？
你跟我说你一天睡五个小时，那五个小时里头抽十分钟出来写两行字，不够？”
“够。但我写了一半，我们连长半夜查铺，看见我趴桌上写东西，拿手电筒照我，说‘许三多你不好好睡觉写什么呢’。
我说写信。
他说‘给谁写’。
我说给首长。
他说‘哪个首长’。
我说袁朗首长。
他说‘还用写信？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我说部队规定不让随便打电话。
他说‘那你白天写’。
我说白天训练。
他说‘那你训练间隙写’。
我说训练间隙得给新兵做示范。
他说‘那你吃饭写’。
我说吃饭得看着新兵别剩饭。
他说……”
许三多停下来喘了口气，“他说‘许三多你行，你给他写信比训练还难’。”
袁朗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拿靴尖碾了一下：
“高城这话说得不对。你给我写信不难，你是压根儿没想写。”
“报告首长，我想写。”
“你想写，你十天抽不出十分钟？”
“抽得出。但我一拿起笔就不知道写什么。
写‘见字如面’吧，我跟您天天见字，也没见着面。
写‘此致敬礼’吧，敬礼敬得我手酸。
写正文吧，我训练那点事儿您肯定不爱听。
写七连新兵那点事儿吧，我怕您说‘许三多你现在管得够宽啊，七连的事你也往我这儿报’。”
袁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比刚才那笑短了半截：
“许三多，你这脑子。写信不知道写什么，你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你当面跟我说，你知道说什么吗？”
许三多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袁朗：“知道。您问什么我答什么。”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不问你就不说？”
“您不问，我不知道您想听什么。”
袁朗往后退了一步，靠回越野车的引擎盖上，两条胳膊往后一撑，仰着头看许三多，墨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框上面露出来，眯着：
“行。那我问你。你这一个月在七连，除了训新兵，还干什么了？”
“帮班长整理训练档案。帮伍班副修了两台旧电台。帮连长写了一篇训练总结。帮小帅改了一份教案。”
“你帮这个帮那个，有没有人帮你？”
许三多想了一下：“
有。班长给我缝了扣子。伍班副替我站了一班岗。连长给我多批了两天假。小帅帮我擦了三天枪，还有皮鞋。”
袁朗把墨镜推回原位，脑袋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搁在引擎盖边缘上：
“许三多，我问你个事儿。”
“首长您说。”
“你回七连帮忙，是你自己想回去的，还是你的连长叫你回去的？”
许三多把档案袋换了个手：“连长叫我回去的。他说新兵刺头多，让我回来镇一镇。”
“镇一镇。”
袁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他倒会用人。你回去镇了一个月，镇住了？”
“镇住了。我走的时候那帮新兵见着班长和伍班副，隔着五十米就立正，大气不敢出。”
“那你这一个月，除了镇新兵，有没有想别的？”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看自己鞋尖：“想了。”
“想什么了？”
“想写信。想了好几回。有一回半夜爬起来，纸铺好了，笔拿手里了，
写了‘首长’俩字，连长又查铺，拿手电筒照我，
说‘许三多你怎么又趴桌上，你信还没写完呢’。我说快了。
他说‘快什么快，你那个“首长”俩字写了十分钟了，你练书法呢’。”
袁朗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高城管得够宽啊。写信也管，睡觉也管。”
“他说他当连长的时候，夜里查铺看见兵不睡觉，一律拿手电筒照脸。照完了还问‘你哪个班的’。”
“那你哪个班的？”
“报告首长，我七连的。”
袁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后腰上不存在的灰，绕着许三多走了半圈。
他走得慢，靴子在水泥地上踩出“嗒、嗒”的声儿，走到许三多左后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夹档案袋那只手的指节，然后绕到右边，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
“手怎么了？”
“报告首长，没事。”
“我问你手怎么了。”
许三多把档案袋换回左手，右手伸出来翻了一下掌心，虎口和指腹上几道浅粉色的新肉，还没完全长成老茧：
“练拆装练的。新枪油配方换了，去污能力强，但手干得快，磨了两天就起泡了，泡破了又磨，磨了三层。”
袁朗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疤，没碰，就看了一眼，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
拇指弹开盖子，里头是半盒淡黄色的膏体，一股子中药味儿混着薄荷脑的凉气窜出来。
他把铁盒往许三多手心里一拍：
“抹上。你们学校医务室那帮人就会开去痛片，这种小伤他们不管。”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铁盒，盖子上的漆磨得差不多了，隐约还能看见“清凉油”三个字，但里面的膏体明显是重新灌的，颜色比清凉油浅，质地也更细。
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鼻子抽动了两下，又闻了闻，然后抬头看袁朗，表情有点微妙。
连长。
下午那场，许三多说，您还来等不？
高城没回头，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来。
那我考完，还吃红烧排骨。
高城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点菜！
许三多咧嘴笑了。
甘小宁和成才蹲在桌边，看着这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九月的日头把办公楼前的水泥地晒得发白，蝉在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脑仁儿疼。
许三多从楼门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盖着军校教务处红戳，油墨味儿还没散干净。
他低着头，右手下意识在门框边沿蹭了一下，指尖轻得像扫灰，收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一抬头，脚就钉在原地了。
台阶底下那棵歪脖子杨树旁边，停了辆地方牌照的黑色桑塔纳，车头引擎盖上坐了一个人。
常服，没戴帽子，墨镜推到额头上卡着，嘴里叼根狗尾巴草，草穗子随着他嚼动一颤一颤的。
那人歪着头，半边脸藏在树荫里，另外半边让日头照得轮廓分明，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三多怀里那摞档案袋紧了一下。
就一下，指节发白，又松开了。
他小跑着下台阶，鞋底在水泥地上拍出均匀的响儿，到袁朗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得跟刀切似的。
“首长。”
袁朗没动。
他坐在引擎盖上，两条长腿耷拉着，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拔出来，拿草穗子指了指许三多，又指了指自己耳朵：
“大点儿声。我最近听人汇报听多了，耳朵背。”
许三多嗓子眼儿紧了一下：“报告首长！许三多正在执行任务！请指示！”
“任务？”
袁朗从引擎盖上滑下来，军靴落地的时候没声儿，跟猫似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许三多心跳的间隙里，
等许三多反应过来，
袁朗的鼻尖离他鼻尖就差一根手指头，墨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嘴里的热气喷在他嘴唇上，
“这么长时间，我可是都没收到某人的信件啊。”
许三多站着没动。
他体温本来就偏凉，八月的日头晒了半天也没见汗，可袁朗凑这么近，他后脖颈子那一层细绒毛全立起来了。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目光从袁朗的眉毛移到鼻梁，又移回眉毛，最后定在他下巴上。
“首长，您找我有事？”
袁朗退回去半步，退得特别干脆，好像刚才那距离根本不存在似的，扭头往办公楼方向瞟了一眼：
“转移话题啊。”
“没有。您说信件，我确实写了。”
许三多把档案袋换了个手，左手换右手，动作特别自然，
“写了三回。头一回您应该已经收到，第二回托齐桓带过去，第三回……”
他顿了一下，“第三回还没写完。”
袁朗把狗尾巴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没咽，就那么叼着，眼睛眯起来：
“第三回还没写完？许三多，你这信是现写现寄还是攒着一起寄？
我寻思着，某人是不是回他的七连帮忙训新兵去了，训得昏天黑地，连写封信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许三多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特别老实：
“报告首长，七连确实回去了一趟。我们连长暑假回来，训新兵训得紧，许班长——就是我自己——被叫回去搭了把手。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
袁朗神色不明，把狗尾巴草拔出来，拿草穗子点了点许三多的胸口，
“一个月，你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你晚上不睡觉？
你跟我说你一天睡五个小时，那五个小时里头抽十分钟出来写两行字，不够？”
“够。但我写了一半，我们连长半夜查铺，看见我趴桌上写东西，拿手电筒照我，说‘许三多你不好好睡觉写什么呢’。
我说写信。
他说‘给谁写’。
我说给首长。
他说‘哪个首长’。
我说袁朗首长。
他说‘还用写信？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我说部队规定不让随便打电话。
他说‘那你白天写’。
我说白天训练。
他说‘那你训练间隙写’。
我说训练间隙得给新兵做示范。
他说‘那你吃饭写’。
我说吃饭得看着新兵别剩饭。
他说……”
许三多停下来喘了口气，“他说‘许三多你行，你给他写信比训练还难’。”
袁朗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拿靴尖碾了一下：
“高城这话说得不对。你给我写信不难，你是压根儿没想写。”
“报告首长，我想写。”
“你想写，你十天抽不出十分钟？”
“抽得出。但我一拿起笔就不知道写什么。
写‘见字如面’吧，我跟您天天见字，也没见着面。
写‘此致敬礼’吧，敬礼敬得我手酸。
写正文吧，我训练那点事儿您肯定不爱听。
写七连新兵那点事儿吧，我怕您说‘许三多你现在管得够宽啊，七连的事你也往我这儿报’。”
袁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比刚才那笑短了半截：
“许三多，你这脑子。写信不知道写什么，你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你当面跟我说，你知道说什么吗？”
许三多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袁朗：“知道。您问什么我答什么。”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不问你就不说？”
“您不问，我不知道您想听什么。”
袁朗往后退了一步，靠回越野车的引擎盖上，两条胳膊往后一撑，仰着头看许三多，墨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框上面露出来，眯着：
“行。那我问你。你这一个月在七连，除了训新兵，还干什么了？”
“帮班长整理训练档案。帮伍班副修了两台旧电台。帮连长写了一篇训练总结。帮小帅改了一份教案。”
“你帮这个帮那个，有没有人帮你？”
许三多想了一下：“
有。班长给我缝了扣子。伍班副替我站了一班岗。连长给我多批了两天假。小帅帮我擦了三天枪，还有皮鞋。”
袁朗把墨镜推回原位，脑袋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搁在引擎盖边缘上：
“许三多，我问你个事儿。”
“首长您说。”
“你回七连帮忙，是你自己想回去的，还是你的连长叫你回去的？”
许三多把档案袋换了个手：“连长叫我回去的。他说新兵刺头多，让我回来镇一镇。”
“镇一镇。”
袁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他倒会用人。你回去镇了一个月，镇住了？”
“镇住了。我走的时候那帮新兵见着班长和伍班副，隔着五十米就立正，大气不敢出。”
“那你这一个月，除了镇新兵，有没有想别的？”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看自己鞋尖：“想了。”
“想什么了？”
“想写信。想了好几回。有一回半夜爬起来，纸铺好了，笔拿手里了，
写了‘首长’俩字，连长又查铺，拿手电筒照我，
说‘许三多你怎么又趴桌上，你信还没写完呢’。我说快了。
他说‘快什么快，你那个“首长”俩字写了十分钟了，你练书法呢’。”
袁朗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高城管得够宽啊。写信也管，睡觉也管。”
“他说他当连长的时候，夜里查铺看见兵不睡觉，一律拿手电筒照脸。照完了还问‘你哪个班的’。”
“那你哪个班的？”
“报告首长，我七连的。”
袁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后腰上不存在的灰，绕着许三多走了半圈。
他走得慢，靴子在水泥地上踩出“嗒、嗒”的声儿，走到许三多左后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夹档案袋那只手的指节，然后绕到右边，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
“手怎么了？”
“报告首长，没事。”
“我问你手怎么了。”
许三多把档案袋换回左手，右手伸出来翻了一下掌心，虎口和指腹上几道浅粉色的新肉，还没完全长成老茧：
“练拆装练的。新枪油配方换了，去污能力强，但手干得快，磨了两天就起泡了，泡破了又磨，磨了三层。”
袁朗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疤，没碰，就看了一眼，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
拇指弹开盖子，里头是半盒淡黄色的膏体，一股子中药味儿混着薄荷脑的凉气窜出来。
他把铁盒往许三多手心里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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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低头看了看铁盒，盖子上的漆磨得差不多了，隐约还能看见“清凉油”三个字，但里面的膏体明显是重新灌的，颜色比清凉油浅，质地也更细。
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鼻子抽动了两下，又闻了闻，然后抬头看袁朗，表情有点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