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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破苍穹之小玉瓶助我修仙路 第1980章 感觉如何

    此时的李凡脸色萎靡不振,再也没有之前对抗灵璧的那种意气风发,嘴唇都有些泛白。只有双眼满是愤怒的盯着灵璧,咬牙切齿的说道:灵璧,我就是死也不会将自己的东西送你!

    李凡说完,身上灵光闪烁,似乎想要自爆。

    那灵光只闪了一下,便像一盏被人猛地掐灭的灯,地一声,暗了下去。

    可就是这一下,已经足够让灵璧变了脸色。

    自爆?

    这小子竟敢在这困阵之中自爆?

    他这具分魂化身,本来就因为先前被死气规则反噬、又被五条瘟龙被斩散而耗去了三成灵力,此刻若被李青山这一自爆波及——哪怕只是余波,他这具化身都要再碎上几成。

    灵璧不敢大意。

    枯瘦的五指猛地一紧。

    嗡——!!

    九条漆黑神魂锁链,在这一紧之下,骤然又粗了一圈。

    锁链表面那些死黑色的纹路,此刻亮得像九道烧红的铁箍,一寸一寸地勒进李凡周身的经脉之中。

    那本来在李凡体内刚刚亮起、准备自爆的灵光,在这九条锁链骤然收紧的巨大禁锢之力下,像一只被人死死攥住的萤火虫,挣扎了两下,便彻底黯淡无光。

    李凡闷哼一声。

    那一声闷哼,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他周身那点刚刚浮起的自爆灵光,眨眼间便被九条锁链绞成了最细碎的灵气,顺着锁链上那些看不见的纹路,一丝丝地,倒灌回灵璧的掌心。

    灵璧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他甚至,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李青山——

    你真以为,我神道宗的秘术,是摆设不成?

    他微微抬起那只枯瘦的右手,在半空之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展示一件他最得意的收藏品。

    这苍元窃道,不仅会封锁你的肉身——

    他指节一弹。

    李凡身上那条自肩头绕过的锁链,便地一声,又往里收紧了一分。

    也会禁锢你的神魂。

    你体内那点规则之力——雷火也好,生机也好,死气也好——到了该转出来的时候,自然会一丝不剩地,全部转移到贫道的身上。

    他顿了顿,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李凡周身那具被锁链缠得严严实实的黑衣躯体上,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像一个古董商人在摩挲一件刚刚到手的、价值连城的瓷器。

    不过——

    灵璧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你这具道体,确实不错。

    万年难遇。能孕四种规则,能养本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他整个胸腔都鼓了起来,等会你这具道体,就是贫道的了。

    贫道会替你,好好地用下去。

    李凡此时在九条锁链的捆绑下,脸上已经奄奄一息。

    他那原本平静得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他似乎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下颌微微垂着,下巴几乎要抵到自己的胸口。

    九条漆黑锁链从他的肩头、腰间、双腿、头顶,层层叠叠地缠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粽子。

    锁链上翻涌的黑色雾气,像有生命一般,顺着他周身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往里钻,将他周身那点最后属于李青山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封死。

    他只是有气无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灵璧——

    我死……都不会放过你的!

    那几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人,在用最后一口气,吐出一句最无关紧要的狠话。

    灵璧听见了。

    他甚至,故作姿态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像是没听清似的。

    嗯?你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枯瘦的脸上那点笑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贫道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你再说一遍?

    李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周身那些翻涌的黑色锁链雾气,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萎靡不振的脑袋。那脑袋微微垂着,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灵璧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他双手负在身后,枯瘦的脊背,在这一刻也挺直了几分。他不再像先前那样,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猎物——他终于,像一个已经胜券在握的猎人,一步一步地,朝那只被自己亲手捆好的猎物,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每走一步,困阵之内浮动的灵风,便顺着他那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掀起一寸袍角。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他走到李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九条锁链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萎靡不振脑袋的黑衣少年。

    李青山——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

    感受怎么样?

    他啧啧了两声,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惋惜。

    啧啧……这么完美的道体。

    你说你一个炼虚后期的小辈,要这么好的道体做什么?浪费。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替李凡惋惜。

    贫道都……不忍心下手了。

    可他嘴上说着不忍心,那只负在身后的枯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

    五指在虚空之中,飞速变换。

    那指诀,比他先前施展苍元窃道时还要复杂三分。

    每掐出一个指诀,他周身那层翻涌的阴秽煞气,便顺着他的手臂,一寸一寸地,涌向他那只正在结印的右手。

    到最后,他那只右手的五指,已经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整个儿地裹了起来。

    灵璧冷喝一声:

    窃——道!!

    嗡——!!

    九条漆黑神魂锁链,在这一声冷喝之下,同时一颤。

    它们不再是先前那种死死捆住猎物的姿态。它们开始——蠕动。

    那蠕动,像九条找到了血脉入口的水蛭,又像九条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的千年古藤。

    锁链表面那些死黑色的纹路,此刻全部亮了起来,顺着李凡周身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往他丹田的方向,探了过去。

    灵璧闭上眼。

    他已经准备好,去迎接那三道——不,四道——规则之力,顺着这九条锁链,哗啦啦地涌进他自己经脉时的那种快感。

    雷火之力,至刚至阳。生机之力,温润和煦。 死气之力,万物归墟。 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剑道雏形——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这四道之力,要按什么顺序炼化。

    一息。

    两息。

    三息。

    灵璧闭着眼,等了足足五个呼吸。

    可他预想之中那股哗啦啦涌进来的精纯规则之力——

    没有来。

    他眉头,微微一皱。

    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只正在结印的右手——那只手上,没有半点雷火的紫色,没有半分生机的青色,没有一丝死气的灰黑。

    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向李凡周身那九条正在蠕动的漆黑锁链。

    锁链在动。

    锁链确实在动。

    可它们,像九条吸了空的水蛭,在李凡周身的经脉里,徒劳地、一寸一寸地探着——却什么都没有吸到。

    灵璧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僵了一下。

    他不死心。

    枯瘦的五指,再度变换指诀。他将自己那仅剩的七成灵力,又压进去了一分,顺着九条锁链,朝李凡的丹田,探了过去。

    这一次,他得更细。

    他到了李凡的丹田。

    ——空的。

    不是被他先前打空的那种空。

    是一种……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的空。

    那丹田之中,没有他预想之中那团翻涌的紫色雷火本源,没有那层温润的青色生机本源,没有那股死寂的灰黑死气本源。

    什么都没有。

    那丹田之中,只有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灵气,像一条在干涸的河床上苟延残喘的小溪,缓缓地、有气无力地,流着。

    灵璧瞳孔,骤然一缩。

    他又向李凡的经脉。

    李凡全身的经脉,他一条一条地过去。

    那些经脉里,同样只有微弱的灵力在游走。

    不是被他吸干了。

    是——本来就这么点。

    一个炼虚后期的修士,经脉里竟然只有这么点灵力?

    一个能以紫色天雷清掉他九幽噬魂雷、以青色生机化解他五瘟毒龙、以死灰之气反噬他夺元唤道的天才——

    经脉里,竟然只有这么点灵力?

    灵璧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将自己的神念,顺着九条锁链,又朝李凡的识海,探了过去。

    他要亲自看一看。

    他要看一看,这小子的识海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可他神念刚一触到李凡识海的边缘——

    他愣住了。

    那识海……

    不是他预想之中藏着四道规则本源的——灵气充沛的小世界。

    那识海——

    是一片荒芜。

    灰蒙蒙的。

    像一片刚刚被野火焚烧过的、寸草不生的荒原。

    没有雷火。 没有生机。 没有死气。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芜。

    灵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骤然瞪得比铜铃还大。他枯瘦的身体,像被人迎面浇了一整桶冰水,从头到脚,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你的四种规则之力——

    他从喉咙深处,几乎是变了调地挤出几个字。

    不在丹田内?

    而且你体内的灵力——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咽得他整个喉咙都在发紧。

    好似……都消耗完了?

    他那双死死盯着李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种近乎恐慌的、难以置信的光。

    你之强横——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的事。

    都是装的?

    李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着头,那双被黑色锁链雾气半遮半掩的眼睛,依旧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灵璧不死心。

    他又探查了一番。

    这一次,他将自己那仅剩的七成灵力,几乎全部压了上去,顺着九条锁链,把李凡的丹田、经脉、识海,从头到脚,又仔仔细细地了一遍。

    结果——

    一模一样。

    丹田是空的。 经脉是枯的。 识海是荒芜的。

    他确实,感应不到李凡半分规则之力的波动。

    他全身的经脉里,确实只有微弱的灵力在游走。

    就是李凡的识海里,他也仿佛,只看到一片荒芜。

    灵璧心中一惊。

    他那只正在结印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松了一分。

    九条锁链上那股死死勒住李凡的巨大禁锢之力,也随之——松了半分。

    不是他想松。

    是他不敢不松。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自己还没有得到李凡身上的规则之力。

    而且——他还想要这具道体。

    他这具分魂化身,耗去了三成魂力,又被死气规则在掌心留下了那片灰黑色的死寂痕迹。

    他若此刻就强行夺舍,万一这小子体内还有什么他没探查到的后手——

    他这具化身,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必须要谨慎几分。

    他要在李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再仔细地、慢慢地探查一遍。

    而此刻的李凡——

    就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被九条锁链缠得严严实实,连头都抬不起来。他就算真有什么后手,在这九条苍元神魂锁链的禁锢之下,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灵璧这样想着,那只结印的手,又松了一分。

    困阵之外。

    三十六队的散修们,隔着那层金色的琉璃光幕,将困阵之内这一幕,从头到尾地看了个清楚。

    他们看见,那个被九条漆黑锁链缠得像粽子一般的黑衣少年,再也没有了先前一剑斩五龙、一念化雷火的意气风发。

    他们看见,那个先前在高台上被他们敬若神明的,此刻只露出一个萎靡不振的脑袋,垂着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人群之中,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的骚动。

    佛子……佛子他……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连佛子都被那老杂毛用锁链捆成了这样……我们……我们怎么办?

    有些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

    他们握着法宝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们看了一眼困阵之内那个垂着头、奄奄一息的黑衣少年,又看了一眼那个立在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像在打量一件战利品的灰袍老道——那眼神里的希望,像被人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地一声,灭了个干净。

    可也有人,没有退。

    那是几个先前被李凡点破诛魔阵要抽神魂、从万佛宗的祭品里被硬生生拉回来的散修。

    他们看着困阵之内那个被锁链捆住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刚刚被三宗逼得走投无路、若不是佛子站出来他们此刻早已成了万佛宗钵下的亡魂——

    其中一个穿短打的合道修士,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飞剑。

    那剑拔出来时,因为他的手在抖,剑身在夜风里地一声轻颤。

    虎爷!

    他朝阵列最前端那个壮硕的身影,嘶声喊道。

    不能再等了!!

    我们过去——和这个老杂毛拼了!!

    他身后那几个同样被佛子救过一命的散修,此刻也纷纷拔出了自己的法器。有人握剑,有人持盾,有人甚至直接从储物戒里掏出了自己压箱底的那枚已经过期了三百年的护身符箓。

    救出佛子!!

    跟这个老杂毛拼了!!

    阵列最前端。

    虎子站在那里。

    他那双亮得像浸在星光里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困阵之内。

    他看见灵璧那只正在结印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他看见李凡周身那九条锁链,也随之松了半分。

    他甚至,看见李凡那垂着的、被黑色锁链雾气半遮半掩的眼睫,在这一刻,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虎子心中,暗笑了一声。

    可他脸上,却满是凝重。

    他甚至,朝前一步,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了那几个已经急红了眼、就要往困阵里冲的散修面前。

    各位——

    他嗓门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

    再等等看!!

    那几个急红了眼的散修,被他这一拦,愣了一下。

    虎爷!佛子他都——

    现在要是攻打困阵,那我哥才真完了!。

    虎子打断了他。

    他那双黑眸,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困阵之内。

    再等等。

    困阵之内。

    灵璧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

    他甚至,不再站在三步之外。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他走到了李凡面前,近得甚至能看清李凡那垂着的眼睫上,挂着的一滴因为方才被锁链勒紧而渗出的、细细的冷汗。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那个被九条锁链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萎靡不振脑袋的黑衣少年。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枯瘦的右手。

    那根手指,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激动。

    他这根手指,只要点在这小子的额头上,施展他神道宗秘传的夺舍入驻之法——他这具分魂化身里那一缕主魂,便会顺着这一点,直接闯进李青山的识海。

    到那个时候——

    李青山的一切,便是他灵璧的一切。

    雷火是他的。 生机是他的。 死气是他的。 这具道体——也是他的。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自己本体吞噬了这四道规则之后,坐在神道宗那个属于渡劫老祖的蒲团之上时,那是何等的风光。

    灵璧的手指,缓缓地,朝李凡的额头,点了过去。

    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那你这具身体——

    他的指尖,已经离李凡的额头,只有半寸。

    就是贫道的了!

    那根枯瘦的手指,在这一刻,终于——点了下去。

    嗤——

    一声极轻的触响。

    他的指腹,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李凡那微凉的、挂着一滴冷汗的额头上。

    灵璧闭上了眼。

    他已经准备好,去迎接那一股即将顺着他这一点、涌入他神魂深处的、属于李青山识海的——一切。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默念那一段夺舍入驻的秘咒。

    他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那笑意从他的嘴角,漫到他的眼角,又从他的眼角,漫到他整张枯瘦的脸上。他像一个终于掀开了自己最盼望的那件嫁妆红盖头的新郎,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因为即将到来的狂喜而轻轻发颤。

    李青山——

    他闭着眼,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发哑。

    你——

    那就认命吧!!

    而原本如待宰羔羊的李凡却忽然睁开双眼,眼中沉稳平静,看着灵璧似笑非笑:你知道自己还剩了多少魂力吗?不知道早就和本体失去了联系吗?

    李凡话音刚落,原本绑在他周围的黑色神魂锁链忽然雾气翻涌,掩盖了他和灵璧的身影。

    那雾气不是灵璧催起来的。

    那雾气,是从锁链内部——从那些死黑色纹路的最深处,自己涌出来的。

    像九条沉睡了千年的黑蛇,在一瞬间同时苏醒、同时吐信、同时张开了口。

    雾气翻涌之间,将李凡与灵璧那点近在咫尺的距离,整个儿地吞了进去。

    困阵之外,那些还在死死盯着金色光幕的散修们,只看见那层金色光幕之内,忽然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整个罩住。黑雾之中,两道身影——一个黑衣挺立,一个灰袍枯瘦——同时消失在雾气深处。

    怎么回事?!

    黑雾……那黑雾怎么忽然自己翻涌起来了?!

    佛子他——佛子他不会有事吧?!

    阵列里,有人惊呼出声。

    虎子那双黑眸,却在这一刻,骤然亮了。

    他认得那雾气。

    那不是灵璧催出来的夺元唤道的灰白雾气——那是凡哥识海里那棵镇魂树,在凡哥的心神一动之间,顺着九条锁链倒灌回去时,特有的、清蒙蒙的碧色雾气被黑色锁链一染之后,呈现出的那种死黑。

    凡哥要收网了。

    虎子攥着镇神印的手,缓缓松开。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后那些快要乱起来的散修,整个儿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困阵之内。

    黑雾翻涌。

    灵璧却在这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只点在李凡额头上的枯瘦手指,还保持着夺舍入驻的姿势;他那副因为即将吞噬四道规则之力而狂喜得微微发颤的神情,还挂在脸上;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默念那一段神道宗秘传的夺舍咒文——

    可李凡那句话,像一盆九天玄冰化成的冰水,从他天灵盖,直直地浇了下来。

    你知道自己还剩了多少魂力吗?

    不知道早就和本体失去了联系吗?

    灵璧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冻住了。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

    是——惊。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那一缕与本体之间的神魂感应,顺着识海最深处,探了出去。

    他要确认,李青山这小子,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可他这一探——

    探空了。

    那根维系着他这具分魂化身与本体之间、细如蛛丝的感应线——

    断了。

    不是被人斩断的那种。

    是那种……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

    他识海最深处,本该有一根若有若无、从他这具化身诞生之日起便一直牵着本体的、像风筝线一样的东西。

    那根线,他活了数千年,从未刻意去感觉过——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理所当然。

    可此刻,他去那根线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连一丝风都没有的虚无。

    灵璧后脊那一层旧道袍的内衫,在这一瞬间,被冷汗整个浸透。

    他第二个反应,是赶紧自己这具化身还剩多少魂力。

    这一算,他整个人,像被人迎面又浇了第二盆冰水。

    三成二。

    青衣幼童在李凡识海里算的那一笔账,分毫不差。

    摄魂铃半成,鬼钱半成,阴阳摄魂被反震半成,九幽噬魂雷一成五,五瘟龙一成,夺元唤道被死气反噬一成——加起来,三成二。

    他这具分魂化身,满打满算,只剩下——六成八的魂力。

    六成八。

    不是他先前自以为的。

    是六成八。

    就差这区区两成不到——可就是这两成,决定了他今天能不能从这座金色困阵里,站着走出去。

    灵璧当机立断。

    他那只点在李凡额头上的枯瘦手指,猛地往回一缩——他要把手指抽回来。

    同时,他枯瘦的五指在袖中疯狂结印,朝那九条缠住李凡的漆黑锁链,发出了一个他平日里发过千万次的指令——

    收紧。

    再收紧。

    把李青山这小子,捆得连神魂都散不出去。

    可这一次。

    他那个的指令,发出去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枯井。

    没有回声。

    那九条漆黑锁链——

    像九条从来就没有听他号令的死物。

    它们还缠在李青山身上。

    它们还保持着先前那种捆粽子的姿态。

    可它们——不再响应他的指令了。

    灵璧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沉到了底。

    他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他的指令发得不够急。

    是这九条锁链——已经不是他的锁链了。

    从他这具化身与本体之间那根感应线断掉的那一刻起,从他这具化身被悄然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的那一刻起——他灵璧,就已经不是这九条锁链的主人了。

    那九条锁链的另一头——

    此刻,牵着的,是李青山。

    灵璧肝胆俱裂。

    他猛地想要抽身暴退——可就在他那只枯瘦手指刚刚从李凡额头上抽出半寸的瞬间,他见了。

    他见了李凡那片方才在他探查时还一片荒芜的识海——

    忽然变了。

    那片荒芜的、灰蒙蒙的、像刚被野火烧过的荒原——

    在他这一缕神念刚刚触到边缘的瞬间,像一面被人从背后猛地掀开的幕布。

    幕布之后——

    是一个旋涡。

    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正在疯狂旋转的漩涡。

    那旋涡从李青山识海的最深处,缓缓升起。它不发光,不声张,甚至连一丝神魂波动都没有外泄——可它就在那里。

    它像一只睁开了的、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李青山那片识海的最底部,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

    那股吸力,来了。

    不是他先前用夺元唤道去拉扯李凡本源的那种拉扯。

    是一种他根本无从抵抗的、像汪洋大海倒悬天际一般的——吞噬。

    他这一缕刚刚从李凡额头上抽出半寸的神念,在这股吸力面前,像一根刚从河里探出来的鱼线——线那头的鱼,已经变成了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远古凶兽。

    灵璧整个人,被那股吸力拽得朝前一个踉跄。

    他那只刚抽出半寸的手指,地一声,又被那股吸力,按回了李凡的额头。

    不——

    不是按回去的。

    是被吸回去的。

    他这具靠一缕主魂撑起来的分魂化身,在这一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身不由己地,朝李凡那片刚刚露出真容的识海,倾了过去。

    李青山——!!

    灵璧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怒吼。

    你阴我——?!!

    这一声吼,在翻涌的黑雾之中,撞来撞去,被那九道已经不再听他号令的漆黑锁链弹回来,又被金色困阵的光幕挡回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被人当面扇了几十个耳光之后的——气急败坏。

    可怒吼归怒吼。

    那股从李凡识海之中传来的强大拉扯力,却半分都没有因为他这一声怒吼而减弱。

    灵璧双脚在虚空之中死死钉住。

    他那具已经因为耗去三成二魂力而变得有些虚幻的身影,在这股巨大的拉扯力面前,像一片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他拼命地,将自己那仅剩的六成八魂力,全部压在自己的双腿、自己的腰、自己那只死死按在李凡额头上的手上——他要稳住。

    他要稳住自己这具化身,不让那股吸力把他整个人拽进李凡的识海里。

    可他很快发现——

    他稳不住。

    不是他不够用力。

    是他的魂力,真的不够。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若是他这具化身,还保留着方才踏入这座困阵时的那十成魂力——面对这股吸力,他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强行挣脱。

    若是他还有八成——他甚至可以反手拉着李青山的一缕神念,从那片识海里,反过来探一探对方的底。

    若是他还有八成五——

    他甚至可以顺势而为,直接闯入李青山的识海,用他神道宗的神魂秘术,将这小子的神魂整个儿镇住。

    可现在——

    他只剩下六成八。

    就差这不足两成的魂力。

    就差这两成——让他从一个探底者,变成了一个被探底者。

    从一个,变成了一只。

    灵璧不停的挣扎。

    他那只枯瘦的手,在李凡额头上拼命地想要抽离;他那具虚幻的身影,在虚空之中踉跄着后退;他识海之中那缕主魂,疯狂地朝自己本体的方向呼救——可他和本体之间那根感应线,早就断了。

    他的呼救,传不出去。

    他的悔恨,也传不出去。

    他那张方才还满是贪婪、满是志在必得的脸上,此刻已经变得惨白。

    惨白得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旧年的纸钱。

    他真的很后悔。

    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和本体失去联系这么久,自己却半分都没有察觉?

    若是他早一刻察觉——

    哪怕只早一刻钟——他便可以在李青山刚刚布下这座困阵的时候,便毅然抽身退走。他可以将这小子拥有雷火、生机、死气四种规则的消息,原原本本地传回给本体。以他本体大乘中期的境界,赶到这流云坊市,只需要几个呼吸。

    到那个时候——这一身规则之力,这具道体,还不是他本体案板上的一块肉?

    可现在——

    现在本体只以为,他灵璧正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隐藏身形,观察着流云坊市的动向。

    本体根本不知道。

    他灵璧这具分魂化身,此刻已经被人关进了一座金色的笼子里,像一只被人剪断了线的风筝,连最后一丝与本体之间的牵连,都被人悄无声息地剪断了。

    黑雾之中。

    李凡周身那些缠住他的、漆黑的神魂锁链——

    忽然,一节一节地,开始寸断。

    第一条锁链,从李凡肩头绕过的那一段,忽然像一根被人折断的枯木,从中间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咔咔。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那九条方才还将李凡捆得像一只粽子的漆黑锁链,在这一刻,像九条被人一根根折断的枯藤,从李凡周身,一节一节地,寸寸崩断。

    可这些锁链,是和灵璧心神相连的。

    李凡识海中那棵镇魂树,顺着锁链倒灌回去的清蒙蒙碧色光晕,在锁链寸断的同一瞬——

    全数,反噬到了灵璧身上。

    啊——!!

    灵璧一声惨叫。

    那惨叫不像是从一个合道后期巅峰强者喉咙里发出来的。那惨叫,像一头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的老狼,像一座被人从内部点燃的、摇摇欲坠的旧庙。

    他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那血不是红色的。

    是灰黑色的。

    像他先前掌心被死气规则侵蚀时留下的那片灰黑色斑点——那是他这具分魂化身的神魂本源,被镇魂树反噬之后,从内部崩裂时,溅出来的颜色。

    李凡在这一瞬,动了。

    他周身那九条锁链寸断的同一瞬,他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终于——缓缓地抬了起来。

    没有遁光。

    没有法诀。

    没有任何属于规则之力的光华。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这一拳,不快。

    不慢。

    甚至可以说,平平无奇。

    可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灵璧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不是血肉碰撞的声音。

    那是一道神魂化身,被人以太荒道体的磅礴肉身之力,当胸一拳,正中本源时,发出的那种——像是一尊泥胎被人一拳打碎了胸口的闷响。

    灵璧那具本就因为耗去三成二魂力而变得有些虚幻的身影,在这一拳之下——

    又虚了几分。

    他整个人,像被人迎面砸了一记无形的大锤,噔噔噔地朝后连退了七步。

    每退一步,他那具灰袍身影便淡一分;退到第七步时,他整个人已经淡得像一团随时都会散去的灰烟。

    他本就是本体的神魂分身。

    受此重击,再加上李凡识海中那股从始至终就没有减弱过半分的强大拉扯力——

    灵璧,再也硬抗不住了。

    他踉跄着,靠在困阵那层金色的光幕上,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张枯瘦的脸,此刻已经白得像纸。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此刻第一次,浮起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逃是逃不掉了。

    以他现在这六成八的魂力,面对李青山识海那股巨大的拉扯力,他就算拼着这具化身再碎上几成,也不可能从那股吸力里挣脱出去。

    硬拼?

    更不可能。

    他这具化身,已经被锁链反噬、被李凡一拳当胸轰中、又被死气规则在掌心留下了那片灰黑色的死寂痕迹——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那还剩下什么路?

    灵璧咬了咬牙。

    如此情况下——

    只有一条路。

    他要主动放弃自己这具靠主魂撑起来的神魂化身。

    他要将自己这具化身,整个儿地化作一道神魂光影,顺势——进入李凡的识海。

    对。

    就是进入李凡的识海。

    他先前想要闯入李青山的识海,是为了夺舍,是为了强占这具道体。

    可现在,他不是为了夺舍。

    他是为了——活命。

    只要他这缕神魂,能借着李凡识海那股巨大的拉扯力,顺势进入对方的识海,然后在对方的识海之中,以他神道宗秘传的神魂秘术,先一步镇住李青山的神魂——

    那他,便还有一丝生机。

    哪怕只有一丝。

    也比他现在这样,被李凡一拳一拳地轰碎在这困阵之中,要好。

    至于什么雷火规则、什么生机规则、什么死气规则——

    他灵璧,此刻已经不敢再想了。

    他只要能活下来。

    他只要能从这具化身里,逃出去哪怕一缕最细微的神念——逃回本体,将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回去。

    那便是他赢了。

    灵璧厉吼一声。

    那吼声在黑雾之中,像一头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老狼,发出了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那具已经被李凡一拳轰得虚幻了大半的灰袍身影,在这一声厉吼之中——

    整个儿地,散了。

    散作一道漆黑的神魂光影。

    那光影没有遁光,没有声息,像一道终于找到了入口的烟,顺着李凡识海那股巨大的拉扯力——

    地一声。

    直接,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