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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 第1325章 生非生,死非死

    莽山腹地,幽冥深处,永夜的长巷之中,一物自亘古的沉眠里睁开了眼。

    若教尹志平以凡俗的目力去量,那物事盘踞于溶洞崩塌后的巨窟之内,首尾相衔,鳞甲如岳,竟有五十余丈之长。

    其躯粗逾十人合抱之木,每一节甲壳皆大如碾盘,青黑如铁,边缘泛着一层幽冥般的暗绿冷光,宛如亿万片被地狱之火淬炼过的玄铁,层层叠叠,虬结盘绕,直将这方幽壑撑得如同一截即将爆裂的血管。

    然而最令尹志平心神俱震的,却并非这庞然的躯壳——而是那巨物顶端生着的一颗肉瘤。

    那肉瘤足有磨盘大小,灰白中透着青紫,五官宛然,眉眼口鼻皆备,宛如一张被硬生生嵌在蜈蚣头顶的人面。

    可若将这磨盘大的肉瘤,与那五十余丈的硕长身躯相较,便如一粒微尘之于峻岭,一叶芥舟之于沧海,端的是微乎其微,渺乎其小。

    尹志平立在乱石崩云之间,紫府先天功默运,双目之中精芒如电,将此物从头至尾扫了一遭,心头禁不住泛起一阵寒意。

    他昔年曾于异书之中得见一理:凡飞禽走兽、虫豸鳞介之属,若欲躯干巨硕、逾越常伦,必赖天地清气之丰沛,与夫骨骸筋节之坚撑。

    盖因气血周流,需藉呼吸以续;筋骨负重,必凭钙质以承。若无充裕之氧气灌入百脉,若无坚致之骨骼撑持躯干,则虫豸之类,纵是侥幸长成,亦必内脏先溃、骨骼自崩,断无可能长至如此骇人的境地。

    这道理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你想长得大,得先问这天地答不答应。

    尹志平前世念过些杂书。你且看那上古的化石——石炭纪的巨脉蜻蜓,双翅一展,比现在的小孩还宽,活脱脱一架血肉做的无人机;远古蜈蚣更是吓人,最长能到两米五六,横在蕨类丛林里,如一根成了精的铁鞭。

    凭的什么?

    凭的是那时候天上掉下来的空气,含氧量足足有百分之三十五,昆虫这玩意儿,没长肺,全靠身上那些密如筛孔的气门在喘气。氧气一浓,那气就能往深了钻、往远了送,便是长成个巨物。

    待后来氧气稀了,这群巨虫便如被抽了筋的筝,接二连三地栽下来,一只也没能留下。

    再往后便是恐龙。二叠纪、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这些个名字,外行听了只觉着绕口,内行听了便知,那是一个把“大”字写到天上的时代。蜥脚类恐龙一头能到几十米长,几十吨重,脖子一伸,能有三四层楼高。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满地球的暖热气候,吃不完的蕨类森林,外加一副从娘胎里便为“大”字量身定做的骨架。

    可即便大到那个份上,也到顶了。

    再往上,骨头便得粗得没边,心脏便得壮得没谱,那血从心脏打到头顶,还没到呢,自己先烧干了。这便叫“超大体型悖论”,说破了,就是老天爷给所有活物都画了一条线,你贴线而生,已是得了天大的造化;你若越线一分,便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还有一例,最是叫人心服口服——泰坦巨蟒。

    这蛇,在古生物里头,算得头一号的庞然巨物,长可逾十五米,重逾一吨。可你知道它为何能长那般大么?不是它骨头比别的蛇硬,是它活在了水里。水的浮力托着它那身惊人的分量,它才没被自己压得寸步难行。

    可眼前这物,却偏偏悖逆了这天理。

    它分明是借着这地底水龙脉千年的灵气,又托了这半石半肉的诡异体质,将自身一半的重量,都转到了那方寸不让的岩石里,才能侥幸爬到了今日。

    所谓半石化,便是生非生,死非死。其外甲如岩,其内里似石,介于血肉与山石之间,黏稠的浆液在石化的筋络之中缓缓流淌,宛如一截被山魂地魄附了体的死物。

    正因如此,它方能在这无氧无光、阴煞淤积的地底,以近乎停滞的生机,一寸一寸地熬过千年,熬成了这等庞然大物。

    更可怖者,尹志平昔日曾闻,天地之间有一种禽鸟,翱翔于九霄之上时,可令一脑司思、一脑入眠,半醒半寐,以应长途。而这人脸蜈蚣,竟也是这般道理——它的身躯虽长年陷入沉眠,如枯木死灰,可它那颗藏在肉瘤之中的,却始终是醒着的。千年如一日地醒着,静静地听,静静地等,静静地熬。

    等一个能将那具水晶棺轰碎的莽夫。

    而此刻,它终于等到了。

    那五十余丈的身躯开始蠕动。起先只是极细微的一颤,如远山将崩前的第一缕地动;继而,那虬结的甲壳一节一节地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千万柄铁锯同时在骨头上拉扯的巨响。它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颅。

    月魄残存的一点清辉洒在那人面之上,照见那张脸——眉目宛然,却无半分活气,双目深陷如枯井,此刻却自那枯井之中,透出了两点幽幽的、如鬼火般明灭的光。

    它活了。

    它彻底醒了。

    那硕长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与崩塌的溶洞之间疯狂扭动,所过之处,石壁如酥饼般碎裂剥落,钟乳如朽木般纷纷折坠。它的眼,直直地、冰冷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毒,盯向了甬道尽头那几个渺小如蝼蚁的人。

    唐棠就站在尹志平身侧不远处,一手紧握柳叶刀,一手死死搀着唐霖。她自幼在唐门长大,刀头舔血的日子过得不少,死人堆里也滚过几回,可当她迎上那双眼睛的刹那,竟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

    她在那双眼里,看见了智慧。

    不,不止是智慧——是冷静的、阴鸷的、带着千年积怨与算计的、属于人的目光。那不是野兽本能的凶光,那是一个被困在虫豸躯壳里的人,在用人的脑子,打量着即将被他碾碎的猎物。

    它……它在看我们。唐棠的声音发颤,如一片在寒风中即将碎裂的冰,它不像是畜生……它像是在……想。

    乌仁图雅的反应,比在场所有人都快。

    她那双金瞳此刻睁得溜圆,里面的光芒如两簇在狂风中疯狂跳掷的火焰,死死地锁在人脸蜈蚣头顶那颗人面肉瘤之上。

    糟了!她失声叫道,声音又急又厉,如一根被拉断的弓弦,咱们闯了大祸了!

    唐森正将金枪横在身前,闻言霍然回头:什么?

    那口水晶棺——乌仁图雅的声音都在发抖,却偏偏字字清晰,如刀子一般剖开众人心头的迷雾,咱们方才轰碎的那口水晶棺,根本不是什么阵眼,那是一副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惊涛,语速快得如竹筒倒豆:

    你们想,那棺中孩童,为何能栩栩如生、血肉不腐?因为它被那口棺镇着、封着、锁着!那孩子的意识——也就是那团被炼进这蜈蚣脑子里的怨魂——原本是被困在棺里的!它虽能调动这人脸蜈蚣的一部分躯壳,可到底隔着一层禁锢,它的魂与这虫子的身,并未彻底合到一处!

    她伸手指着那正在扭动的庞然大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可咱们方才做了什么?把那口棺轰成了粉碎!那等若是亲手替它砸开了牢门!如今那孩子的意识,已彻底挣脱了束缚,与这人脸蜈蚣的脑子融成了一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

    现在的它,已不是一头畜生了!它是一个人——一个活了上千年的、怀着滔天怨毒的孩子——在用人的脑子,操控着一头五十丈长的虫豸躯壳!咱们面对的,是真正的怪物!

    此言一出,甬道之中死寂如坟。

    连那暗河的水声,都似被这番话压得低了下去。

    唐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他半生杀伐,刀光血雨里滚过无数遭,可被一个千年孩童的怨魂操控的五十丈虫豸这话,仍是叫他心头剧震。

    尹志平立在众人身前,掌心血饮剑微微嗡鸣。他望着那巨物,心头却如被一柄重锤反复敲击,后怕之意如潮水般涌上。

    他此刻方才彻底想透——

    他们方才轰开的那个,根本不是什么甬道入口,那是这人脸蜈蚣的牙齿!那些嶙峋参差、如獠牙般交错的岩壁,是它口中上下交错的巨齿!

    而那些刻满了秦国秘事的壁画——秦始皇的身世、嫪毐之乱、成蟜之死——哪里是刻在什么石壁上的?那刻在这头孽畜的口腔之内!他们站在这头蜈蚣的嘴里,仰着头,看了一出千年旧戏,却懵然不觉!

    至于那口水晶棺——他们以为那是,以为那是被供奉的祭坛,可实际上,那孩童的尸身之所以能栩栩如生、血肉丰盈,根本不是靠什么活水灵气——它是代替了内丹的位置,被这头蜈蚣养在体内,以自身的血肉精气温养着,宛如一颗被含在虫腹之中的活丹!

    而他们方才一枪一剑,轰碎了那口棺——

    在尹志平想来,那等若是亲手将一颗内丹,塞回了一头饥渴了千年的凶物体内!

    内丹归位。魂身合一。

    他们不是在破阵。

    他们是在喂它。

    尹志平霍然转身,声音如寒刃断水,快退!出了这甬道,南面有岔口,往南走!

    唐森此刻也再无犹豫。他身为半步破虚的绝顶高手,乃是一行人中修为之最,当下怒喝一声,浑身真气如怒潮般翻涌,灰袍无风自动,右手一抖,那杆镔铁金枪骤然脱手掷出!

    万毒噬天劲贯于枪身,墨绿色的毒气如一条腾起的墨龙,携着开碑裂石之威,直取人脸蜈蚣头顶那颗人面肉瘤!

    这一击,若是换了当世任何一位超一流高手正面承受,只怕都得轰得四分五裂、筋断骨碎!

    然而——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如巨钟撞壁。

    那金枪狠狠掼在人脸蜈蚣额顶的甲壳之上,溅起一蓬刺目的火星。墨绿色的毒雾如遇无形铁壁,尽数被弹开,四散飘散。

    而那人脸蜈蚣,竟只是微微一滞,连半寸都没退。

    它头顶的甲壳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不痛不痒。

    尹志平看得真切,心头又是一沉。他此刻方知,这畜生的外甲已石化到了何等境地——莫说是金枪,便是雷霆劈落,怕也难伤其根本。

    甄将军!唐霖被唐棠搀着,嘶声叫道,这么打不行!

    我知道!尹志平暴喝,血饮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光,都别恋战!往南!跳暗河!

    他一边说着,一边反手将唐霖从唐棠手中接过,一把甩到背上,左手又抄起银月那轻得如一片枯叶的身子,喝道:唐棠,带路!乌仁图雅,跟上!

    六个人——不,五个还能动的,加上一个昏迷的——在这疯狂震颤的甬道之中,如五只被猎鹰追逼的麻雀,朝着南面发足狂奔。

    身后,那人脸蜈蚣动了。

    它那五十余丈的身躯在甬道中一挣,整条通道如被一条巨蟒撑裂了脏腑。石壁崩塌,尘土如怒涛般翻涌。它那颗生着人面的头颅猛地向前一探,血盆大口张开,獠牙交错间,喷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热浪。

    那股气息,是千年尸腐、万年怨毒、与虫豸腥膻混在一处的恶臭。它一出,整条甬道中的空气都似被点燃了一般,扭曲、模糊,熏得人几欲昏厥。

    可也奇了。

    这股凶戾到极致的气息一出,那些原本潜伏在岩缝、石隙、水底之中的小怪物——尸螯蛆、线虫、乃至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毒蝎余孽——竟如潮水般向两旁退缩,蜷在石缝深处,簌簌发抖,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它们怕它。

    怕这头被它们奉为主宰、却又比它们凶戾千百倍的庞然之物。

    这反倒为众人让出了一条生路。

    跳暗河!尹志平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