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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 第1406章 烛下诉前尘

    尹志平自那竹影之后踱出时,天色已是向晚。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刚那一番“修罗场”,端的比他与沐清商在古墓铁链尸阵之中搏命还要凶险十倍。

    李圣经与无生老母,一个是玄衣如墨、清冷孤高的西夏圣女,一个是白衣胜雪、神圣威严的白莲教主。

    二女对坐品茶,言语机锋往来如刀,先争“先来后到”之名分,再争“年轻年长”之宠溺,复又拆穿那三百丈外白莲令射戟的机关,继而论及白莲教数万死士“以匕首刺胸、与敌偕亡”的惨烈信仰,最后竟又绕回他尹志平这一身伤势之上——李圣经主张以水龙珠引龙脉灵气温养肉身,无生老母主张以白莲教信仰愿力安抚神魂。

    两人各执一词,寸步不让。

    尹志平夹在中间,几番欲言,却被二女四道目光如刀似剑地逼了回来。

    他那时便有一种荒谬之感: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重生一世,抗蒙护民,古墓搏杀,何尝畏惧过什么?可偏偏面对这两个为他好的女子,竟连插一句话的余地也无。

    他想起叶寒笙从前那几分俏皮,想起李圣经最初的清冷孤僻,如今却一个比一个强势。

    说到底,实力便是底气。

    李圣经已入半步破虚,无生老母更是半步破虚兼得数万信仰加持。他尹志平此刻重伤未愈,内力空虚,在这两座巍峨山岳面前,当真如一株羸弱小草。

    他原以为自己突飞猛进已足够,如今方知,一个男人若压不住身边的女人,便如家中挣不来银钱的汉子,连句话都说不上。

    尹志平独自在院中站了良久,直到唐门弟子小心翼翼送来一碗汤药,他才恍惚回神。

    窗外竹影扶疏,暮色四合,他疲累到了极处,和衣倒在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夜半。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尹志平本在酣眠之中,忽觉周身一麻,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自“肩井”“膻中”“气海”诸穴透入,竟将他一身懒洋洋的筋骨尽数制住。

    他骤然惊醒,猛地睁眼,却见床榻之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上仍蒙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她静立于榻前,身形亭亭,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在幽暗的静室之中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神圣之气。

    正是白莲教至高无上的——无生老母。

    尹志平心中一惊,随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他虽重伤未愈,可这些年来多少次险死还生,警觉早已刻入骨髓。

    此番竟在睡梦之中被人无声无息点了穴道,且点穴之人修为之高,竟令他毫无所觉,这叫他如何不惊?如何不怒?

    他张口便欲喝问,可身子被制,动弹不得,只得强压怒意,沉声道:

    “无生老母,你这是何意?”

    他以“无生老母”四字相称,语气冷硬,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责问与疏离,“你我虽是旧识,可你深夜潜入我房中,不明言一句,便以偷袭之法点我穴道,制住我周身要穴——这等手段,未免太也光明磊落了些罢?”

    无生老母静静看着他,面纱后的眸子微微一眨,似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可这一回,却少了白日里那高高在上的、如女王降诏般的威严,反倒多了几分低回婉转,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柔软:

    “龙大哥……”

    她只唤了这一声,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钥匙,骤然插进了尹志平心底最深处的那把锁。

    “我是你的阿笙。”

    尹志平浑身剧震,只觉方才那股怒意如被春风化雨,霎时消散了大半。

    他怔怔望着眼前这白衣女子,望着她那双蒙着面纱却依旧熟悉的眸子,喉头一阵发哽,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无生老母——不,此刻该称她为叶寒笙——微微颔首。

    她素手轻抬,似是想替他掖一掖被角,可指尖将触及那青衫之时,却又似想起什么,猛地缩了回去。

    尹志平胸口一阵激荡,只觉眼眶发热。他用力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低声道:

    “你既是我的阿笙,为何白日里在万军阵前,不肯认我?为何我唤你‘阿笙’,你却冷冰冰地说‘叶寒笙早已死了’,只叫我唤你无生老母?”

    叶寒笙沉默了片刻。

    静室之中,一灯如豆,烛火摇曳,将她那白衣身影投在粉墙之上,孤峭而清冷。

    良久,她才轻声道:

    “龙大哥,你当真不知么?”

    她缓缓抬眸,望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

    “我如今是白莲教的无生老母,是数万教徒心中至高无上的慈航。我若于万军阵前卸下面纱,露出虞倾城之真容,那便等于昭告天下——白莲教的教主,便是虞家当年逐出的那个拒婚之女。”

    “届时,虞家与白莲教的关系立时便要变得微妙而凶险。虞东阳那老狐狸今日虽退兵,可若知晓他虞家孙女辈的一个女子,竟统御了数万狂信之徒,又岂会善罢甘休?”

    “唐门夹在其间,亦要被卷入无穷无尽的纷争。更遑论……你如今是‘甄志丙’,是朝廷密使与各方势力皆在窥伺的人物。我与他你之间那层旧情,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开,非但于你无益,反会惹来无尽杀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所以,我蒙着面。所以我只以‘无生老母’之名临世,不肯认你,不肯应你那一声‘阿笙’。”

    她回过头,隔着面纱望向他,那双眸子里竟泛起一层难以察觉的水光:

    “龙大哥,我虽身居教主之尊,虽肩负千万信徒之仰望,可我心底那一缕对你的情意……从未变过。”

    尹志平心头剧震,只觉一股暖流自胸口涌起,霎时流遍四肢百骸。他怔怔望着她,半晌才涩声道:

    “阿笙……你、你这十几年,究竟是怎么过的?你为何……会加入白莲教?”

    此言一出,叶寒笙的身形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白衣如雪,素手交叠于膝上,那姿态端庄威严,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龙大哥,你还记得么?当年在蔡州城,你曾对我说过一番话。”

    尹志平一怔:“什么话?”

    叶寒笙轻声道:“你说,如今天下大乱,蒙古铁骑压境,大宋偏安江南,危如累卵。单凭江湖豪杰一盘散沙,是抗不得蒙的。你劝我前往山东,去寻那红袄军的首领李全与杨妙真。”

    尹志平点了点头,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是了。当年他确曾如此建议。李全、杨妙真夫妇,本是山东豪杰,麾下义军声势浩大,雄踞一方。

    叶寒笙继续道:“我听了你的话,去了山东。本意,是想联络红袄军,共谋抗蒙大计。孰料——孰料那李全,先投了南宋,又降了蒙古,再叛蒙古自立,复又归附南宋。反复无常,朝秦暮楚。我苦苦周旋其间,以抗蒙大义相激,他拍案而起,说要与蒙古决一死战。可不过数日,便又变了卦。”

    “我在山东盘桓数年,联络义军、周旋各方、苦口婆心,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她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真切的倦意:“便在此时,我遇到了白莲教。”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苍凉:

    “那时的白莲教,尚不成气候。不过是一群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农夫、挑夫、渔户、灶丁,在破庙之中偷偷聚会,口诵‘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盼着有一位‘明王’降世,扫荡妖氛,救他们出水火。”

    “我初时亦如你此刻一般,觉得这等装神弄鬼之说,不过是愚夫愚妇的自我麻醉。可龙大哥,你可知我后来看见了什么?”

    她抬起眼,眸中竟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痛楚:

    “我看见了淮北的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我看见了官府的催税,差役如狼似虎,将最后一粒种粮也夺走,蒙古铁骑屠城,血流漂杵,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官府不管,朝廷不问,江湖豪杰也救不过来。他们能倚仗的,便只剩了那一点念想——那一点‘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念想。”

    “他们跪在泥地里,口诵真言,眸子里有光。那光不是迷信,龙大哥,那是……活下去的勇气。”

    叶寒笙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问我为何加入白莲教。我告诉你——因为老百姓已经被逼得只有用宗教,才能将人心凝聚在一起了。官府不能给他们活路,豪强不能给他们庇护,连我们这些江湖人,也只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唯有信仰,能令千万个互不相识的人,甘愿为同一个念头去死。”

    尹志平沉默了。

    他前世读史,深知宗教之兴,从来不是因为神佛灵验,而是因为人间太苦。东汉末年,张角太平道一呼百应,是因为桓灵之世,宦官专权,民不聊生。元末韩山童、刘福通以“弥勒下生、明王出世”为号,是因为蒙元暴政,汉民如狗。

    可即便如此,他仍觉不妥。

    他沉声道:

    “阿笙,你说的这些,我懂。乱世之中,百姓需要一根救命稻草,需要一点活下去的念想,这我明白。”

    “可白莲教终究是……邪教。”

    他咬了咬牙,终是将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装神弄鬼,蛊惑愚民,以神道设教,以信仰驭人。什么‘真空家乡’,什么‘无生老母’,说到底,都是骗人的。你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要被数万人当作神明叩拜;你明明有血有肉,却要站在那冰冷的神坛之上,受万众香火。”

    “这样的欺骗,纵然初衷是善,可欺骗毕竟是欺骗。你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待到有一日,信徒发现你并非神明,那信仰崩塌之时,反噬之烈,只怕比方才的蒙古大军还要可怖十倍!”

    叶寒笙静静听着,面纱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轻声道:

    “龙大哥,你说得对。装神弄鬼,终究是欺骗。”

    她顿了顿,声音却陡然转沉:

    “可你可曾想过——为何会有这么多信众?”

    “不是因为白莲教有多高明,而是因为……这天下,已经把老百姓逼得只有用宗教,才能将人凝聚在一起了。”

    “至于这宗教行的是正还是邪,端看是谁在带领它,端看这宗教要做什么。”

    她抬起眼,眸光如电:

    “若由我叶寒笙带领,白莲教便是一柄抗蒙的刀,是一面护民的旗。我以信仰为纽带,将千万个散沙般的百姓拧成一股绳,令他们不再各自饿死,不再各自被官府鱼肉,而是能抱团求生,能随我一同抵御蒙古铁骑,能护住一方水土。”

    “可若换了别人——换了虞家,换了朝廷,换了蒙古人——那白莲教,便真成了邪教,成了愚民的工具,成了杀人放火的幌子。”

    “龙大哥,关键从来不在‘宗教’二字,而在‘谁带领它、让它做什么’。”

    尹志平心头剧震。

    他望着眼前这白衣女子,望着她面纱后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眸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叶寒笙所言,有她的道理。

    可他仍觉不妥。

    那不妥,不是来自道理,而是来自她这个人。

    他轻声道:

    “阿笙,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了这信仰,为了这数万教徒,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叶寒笙一怔:“什么样子?”

    尹志平沉声道: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望着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惜:

    “从前的叶寒笙,清冷倔强,却极尊重我。她决断果断,却从不强加于人。她若要为我做什么,必先问我一句‘龙大哥,你可愿意’。可你今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