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火 第77章 灰黑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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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虚的气息已经弱到了极点。
鲜血顺着他的胸口不断淌落,那道被无阳一掌贯穿的伤口触目惊心,前胸染红了一大片衣襟,体内的生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序言死死抱着他,双臂都在颤抖。
“师兄……”
归虚缓缓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极轻的师弟。他的目光依旧清明,没有临死前的恐惧,也没有对死亡的怨恨,反而有一丝释然。
“师弟,别难过。”归虚的声音很轻,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序言红着眼睛,连连摇头:“师兄,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疗伤。”
归虚看着他,嘴角勉强浮现出一丝笑意:“人总会一死。”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我已经活得太久了。”
序言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咬着牙,用力将师兄抱得更稳,可归虚胸口的血洞仍在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袍,黏腻地贴在他手臂上。
归虚望了一眼远处已经残破不堪的战场,又看向那座彻底崩毁的祭台,眼底浮现出一抹遗憾:“唯一遗憾的,是没能突破虚无境九星。”
“师兄,你一定可以的。”序言声音沙哑,死死抱着他,“等伤势好了,你便闭关一年半载,你一定能够突破九星。”
归虚听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其实……到达这个境界,也挺好的。”
序言怔住。
归虚喘息了一下,胸口的伤势再次渗出鲜血:“至少这样,你以后才有机会超越师兄。”
他顿了一下,眼中带着一抹温和,“师兄累了。你答应我……”
他抬起手,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缓缓伸向序言的脸,想要触碰,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以后,一定要超越我。”
序言泣不成声,却还是用力点头:“我答应你!师兄,等你好了,我与你一起突破九星!”
归虚终于笑了。那只苍老的手落在序言脸上,轻轻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只是下一刻,那只手忽然失去了力量,缓缓垂落。归虚眼中的最后一丝神采,也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序言身体僵住。
“师兄?”
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怀中老人,嘴唇微微颤抖。“师兄……”
依旧没有回应。下一刻,压抑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
“师兄——!”
这一声悲吼,震得虚空都仿佛微微颤动。
远处正在厮杀的太虚道宫众人纷纷回头。碎道、合道、空道、弃道四人脸色同时变了。
“师叔!”
四人几乎同时暴起。碎道一剑斩出,强行逼退面前对手,转身便朝序言所在的位置冲去。合道、空道、弃道也同时爆发,逼退各自对手,朝着序言赶来。
而另一边,无妄、无名、无声、无极四人正欲追击,耳中却传来无双清冷的声音。
“师弟。”
四人闻言,同时停下。
无双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她的素色长裙在风中轻轻摆动,脸上看不出悲喜。“都不要再追击了。”
无妄猛然回头。他的肩头还带着一道剑伤,鲜血顺着手臂滴落,眼中尽是不甘。“师姐,他们……”
“回来。”无双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无妄咬了咬牙。最终,他还是收起了手中的杀势,不解地看着无双。
无名、无声同样停下,满是疑惑。
无极站在原地,小猫咪面具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祭台都破了。”无双声音依旧清冷,“杀了他们,也无用。”
无双望着那座已经彻底崩碎的祭台位置,她有别的顾虑——归虚已死。今日这场大战之后,太虚道宫与天道阁之间的仇,已经无法化解。但那归虚是大师兄杀的。若自己的四位师弟、再杀了太虚道宫中几位上人中的任何一个,只会让太虚道宫彻底与她结成死仇。
而一旦她这一脉、与无阳一脉真正撕破脸、爆发内战,她需要的是还有能力再战的师弟。到时,赶走无阳一脉、重建天道阁时,她不想再面对太虚道宫的复仇之怒。
所以、她必须让他们停下来,保存实力。因为谁也不知道,无阳接下来会做什么。
无妄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杀意。“是,师姐。”
几人退回无双身边。
也就在此时,无阳已经从刚才与归虚的大战中缓过气来。他站在不远处,衣袍染血,气息虽然还有些紊乱,却已经重新恢复了强者应有的威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掌上残留的血迹,那是归虚的血,温热,黏稠,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攥了攥拳头,将那股黏腻感捏碎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无双身上,声音低沉:“师妹,你这是何意?为何不趁他们心神大乱之际,让师弟们杀了那些牛鼻子?”
无双神色冷漠,只是淡淡看着他:“祭台都破了,杀了他们也无用。”
无阳眼底怒意骤然涌动。他自然听得懂无双话里的意思——祭台既然已经毁掉,她早想与自己分道扬镳,更不愿与太虚道宫彻底结死仇。
“师妹。”无阳声音沉了下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与我闹分裂?”
无双寒着脸,没有回答。
无极却一步踏出,挡在了无双身前。
“大师兄,你莫不是、想要威胁师姐不成?”
无阳目光瞬间落在无极身上。面具后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无阳知道,这个看似最年轻的小师弟,远比他表面看起来要深不可测。他曾在无极身上、感受到过一股、连他都无法看透的力量。
无妄也走到无双身旁,沉声道:“大师兄,有话好好说,别对师姐发火。”
无名、无声没有说话,只是同样站到了无双身边——几师姐弟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分成了两边。
无阳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几人,心中恼怒无比——归虚已死,太虚道宫群龙无首,正是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可无双偏偏在这个时候与他唱反调。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与他无阳,从今日起,不再是一条路。
但无阳不敢在这个时候发作。他刚与归虚硬拼一场,体内纯净灵魂之力正在一点一点消散,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而无极站在那里,面具后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他若此时与无双翻脸,面对的不止是一个无双,还有无极,还有无妄、无名、无声。他需要时间。
另一边。
与辰墨、炎离、冷霜以及天道阁长老们正激烈交战的元道、清道、衡道、宁道、云扬和云澜、刚听到序言那声撕心裂肺的“师兄”,便知归虚可能情况不妙,便退向序言这边来。
而辰墨等人,也早见自家几位天尊针锋相对,见太虚道宫众人一退,便没有再上前追击,来到了无阳的身旁。
之前偷袭归虚的苍雷和苍萧,在不远处正调息疗伤,显然刚归虚那两掌,令两人受伤不轻。
此刻,序言低着头,双手仍旧抱着自己的师兄,肩膀微微颤抖。
碎道、合道、云扬等人站在序言周围,满脸悲伤,却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都知道——归虚真的死了。这位太虚道宫曾经最强大的存在,虚无境八星巅峰,只差半步便可踏入九星。如今,却死在了天道阁。
大平台上处于停战状态。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变得压抑、死寂。
风从山谷间吹来,卷起祭台崩碎后散落的黑骨碎屑,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死气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时。祭台边缘的地面、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地下缓缓浮现。
李惊玄。
他从地面之下钻了出来。衣袍已经被鲜血染红,脸色苍白,左背的骨骼在无双那一掌之下几乎碎裂,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但相比这些伤势,他体内那股不断躁动的灰黑焰火,才是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
原来,他之前被无双打了一掌后,反而加速破了祭台。无双那一掌虽然重创了他,但那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他灵海中那团灰黑焰火,已经涨大了许多。
他拼命运转五色魂火压制,更怕在这紧要关头、无双再追击过来,所以他趁无双不注意,再施展遁地术,钻进了地底深处,来躲避无双的追击。他不知道归虚的陨落。在地底下刚压制住灰黑焰火的反噬,因为他在担心那无双不见了自己,转头去对付太虚道宫的其他人。他便赶紧钻出地面。
回到当下。
当他从地下钻出的那一刻,却看到了一片异常安静的战场。没有了疯狂厮杀。无双与无阳等人对峙着,太虚道宫众人聚在一起。
而在人群中央,序言正跪在那里。
李惊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见了序言怀中的归虚。他的目光落在归虚身上。心头猛然一沉。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却已经隐隐猜到了结果。
李惊玄正准备上前。一道暴喝突然响起。
“小贼!”
无阳猛然转身——原来,他对无双一直在提防着自己,竟没再动手杀太虚道宫的人,怒火滔天。但此时、他还不敢直接对无双出手,见李惊玄突然出现,他将所有的怒火、都对准了他。那双冰冷的眼眸瞬间锁定李惊玄。
“受死!”
轰!一掌拍出。天地间的空间瞬间扭曲。恐怖掌力如山岳横压而来。
李惊玄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焰火。
幽行术!
掌力轰然穿过焰火,将其震得飞散。李惊玄的真身瞬间出现在祭台边缘。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无阳已经再次出现。
第二掌,迎面轰下!
“好恐怖的速度!”
李惊玄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抬起葬天古剑横挡。
轰!掌剑碰撞。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力量顺着剑身轰入体内。李惊玄身体剧震。
“噗!”鲜血喷出。他的身体直接倒飞出去。葬天古剑也险些脱手。
可无阳并没有停下。就在李惊玄倒飞出去的刹那,他身形一晃,竟直接出现在李惊玄倒飞的轨迹之后。
第三掌,轰然落在他后背。护体灵罩被直接拍碎!
轰!李惊玄的身体如同被山岳正面撞中,猛然砸在大平台边缘。大地轰然塌陷。碎石冲天而起。
李惊玄重重砸入坑中。全身骨骼几乎同时传出碎裂声。鲜血从口鼻间不断涌出。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从前方传来。
无阳站在坑边,右手五指张开。李惊玄的身体被硬生生从深坑中吸起。
下一刻,无阳五指骤然收拢。
咔!
李惊玄的咽喉被死死掐住。他的双脚瞬间离地。
无阳将他高高提起,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小贼。你屡次坏我大事。”
他五指缓缓收紧,“这一次,神仙都难救你。”
李惊玄脸色苍白。葬天古剑从手中滑落。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五色魂火在灵海深处被灰黑焰火反噬,压得几乎熄灭,此刻,竟已经唤不出半分力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远处。
序言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归虚身上移开,落在无阳手中的李惊玄身上。
“无阳。”
声音低沉。无阳没有回头。序言缓缓将归虚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他站起身,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无阳。
“先放了李兄。”
无阳终于转头。序言站在数十丈外,眼中的悲痛已经彻底被怒火取代。
“我来做你的对手。”他盯着无阳,“看看我能不能杀得了你。”
无阳咧嘴一笑:“你?”
他的五指依旧死死掐着李惊玄,“太虚道宫这些年来、一直与我天道阁作对。现在归虚已经死了,你们还有谁是我的敌手。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序言的手缓缓握紧。太虚道宫众人也纷纷上前。
碎道双目赤红:“无阳!你暗算我师叔,现在还敢如此猖狂!”
合道、空道、弃道等人同时爆发气息。辰墨、炎离、冷霜等人也来到无阳身后。双方再次对峙。
可就在这一刻。
异变突生。
一道黑烟,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疾射而出。
黑烟之中,一只尖锐的黑色物体若隐若现。速度快到了极致。无阳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只尖角瞬间穿过虚空,直接钻入李惊玄的眉心!
无阳瞳孔骤然收缩。李惊玄的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刻。安静了。
原本还在无阳手中挣扎的李惊玄,突然不再动弹。无阳眉头一皱。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骤然从心底升起。
“这是……”
他刚刚开口。
李惊玄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道诡异的笑容。
“桀桀桀桀……”
声音低沉,沙哑,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陌生感。
无阳脸色骤变:“死到临头了,还装神弄鬼!”
他猛然发力。既然感觉不对,那就直接杀了!
咔嚓!
恐怖的力量骤然爆发。李惊玄的咽喉被硬生生捏碎,化成了血红齑粉。头颅无力地掉落在地滚了出去。身体也随之跌落下来。
可下一刻。
地面上那颗脑袋停稳后,嘴角一裂,那道诡异的笑声再次响起。
“桀桀桀桀……”
无阳的全身都僵住了。只见李惊玄的身体与脑袋,开始从内部崩解。皮肉、骨骼、衣袍,竟在一瞬间化作灰黑色的火焰。
轰!灰黑焰火骤然席卷而起。黑白浓烟从火焰深处不断涌出。火焰疯狂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重新苏醒。
所有人都呆住了,脸上全露出了惊骇之色。
灰黑焰火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先是手臂,灰黑色的火焰缠绕成骨骼的形状,骨骼之上覆盖着一层暗沉的鳞片。随后是肩膀,宽阔、沉重,每一寸都像被千锤百炼过的黑铁。胸膛。腰腹。双腿。每一寸都从火焰中凝聚,每一寸都带着一股令人灵魂发寒的寂灭气息。最后,一张脸从黑白浓烟之中缓缓浮现。
下一刻。一个完整的人影、从灰黑焰火中走出。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甚至连刚才被捏碎化成血粉的咽喉,都已经恢复如初。
可眼前的李惊玄,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全身灰黑色。灰黑焰火缭绕周身。黑白浓烟不断从体内涌出,盘旋在他的身侧。
那股气息没有狂暴,没有嘶吼,只有一种令人灵魂都在发寒的阴冷与寂灭。
他的额头之上,有着一对尖角。角根足有成人手腕粗细,角面覆盖着一层层龙鳞般的黑色角质鳞片,漆黑如焦岩。两根尖角先向外扩张,随后缓缓向内弯曲,宛如两柄悬于苍穹之上的弯刃,寒光森然,仿佛只要轻轻落下,便能收割灵魂。
一股阴冷至极的寂灭气息轰然扩散。
大平台之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刺骨寒意。那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窜入后脑,让人忍不住想要后退。
无妄、无名、无声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危险的压迫。
太虚道宫众人、也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灰黑色身影——碎道握剑的手、在微微发紧,合道向后退了半步。
无双站在远处。她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与忧虑。
“该死,这小贼,还是进入了灰黑体状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紧接着,她连忙看向了身旁的无极。
无极正呆呆地看着这状态下的李惊玄,一动也不动。面具后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那灰黑色的身影,那对弯曲的尖角,那双灰黑色双眸中、缭绕着灰黑焰火透出的冷漠,每一处都让他感到陌生。可这种陌生中,又夹杂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亲切与熟悉感。
另一边的无阳,都死死盯着眼前的身影。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亲手捏碎了李惊玄的咽喉。可现在,眼前这个人,竟然重新站了起来。而且那股气息,已经完全不同。
此时。
灰黑体的李惊玄低着头。灰黑焰火,挟裹着黑白浓烟、在他身周缓缓游动。
片刻后。
他抬起手。五根灰黑色的手指轻轻握了握。灰黑焰火从掌心钻出。黑白浓烟随之汇聚。那焰火和浓烟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灵魂正在跳动。那些灵魂在火焰中挣扎、扭曲、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灰黑李惊玄沉默了片刻。忽然裂嘴一笑。
“桀桀桀桀……”
那笑声再次响起。他缓缓抬起头。灰黑色的双眸扫过四周。那双眼睛飘溢出灰黑的焰火。他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中、跳动的灰黑焰火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感觉……”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又回来了。”
无阳死死盯着他。这一刻,他从李惊玄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危险。不是虚无境修士的威压。不是大道之力的碰撞。而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恐怖。
他知道他头上的一个尖角,那尖角、他已经看了将近二千年,他一直不知那是什么种类。
而碎道、合道等太虚道宫的几位上人,自然也知道,李惊玄额头上其中一只尖角,是他在太虚道宫药斋地底大殿盗走的,但他们不知为何长在他额头上,而且还多出了另一只。
灰黑体李惊玄缓缓抬起右手。灰黑焰火在掌心无声跳动。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双眼眸中,没有敬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冷漠。
下一刻。他咧开嘴。
“你们……”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语。
灰黑焰火骤然升腾。黑白浓烟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身周的地面全部染成灰黑色。脚下的碎石无声化为飞灰。空气中的尘埃停在了半空。
“都是蝼蚁。”
四个字落下。灰黑焰火轰然炸开。阴冷的气息席卷整座大平台。
所有人同时后退一步。
无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极致。因为他看见了——灰黑李惊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道东西极深,极远,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穿越了九域众生的生死轮回,穿越了他、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的某种界限。
而在那对弯曲的尖角之下,李惊玄嘴角那道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
鲜血顺着他的胸口不断淌落,那道被无阳一掌贯穿的伤口触目惊心,前胸染红了一大片衣襟,体内的生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序言死死抱着他,双臂都在颤抖。
“师兄……”
归虚缓缓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极轻的师弟。他的目光依旧清明,没有临死前的恐惧,也没有对死亡的怨恨,反而有一丝释然。
“师弟,别难过。”归虚的声音很轻,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序言红着眼睛,连连摇头:“师兄,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疗伤。”
归虚看着他,嘴角勉强浮现出一丝笑意:“人总会一死。”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我已经活得太久了。”
序言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咬着牙,用力将师兄抱得更稳,可归虚胸口的血洞仍在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袍,黏腻地贴在他手臂上。
归虚望了一眼远处已经残破不堪的战场,又看向那座彻底崩毁的祭台,眼底浮现出一抹遗憾:“唯一遗憾的,是没能突破虚无境九星。”
“师兄,你一定可以的。”序言声音沙哑,死死抱着他,“等伤势好了,你便闭关一年半载,你一定能够突破九星。”
归虚听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其实……到达这个境界,也挺好的。”
序言怔住。
归虚喘息了一下,胸口的伤势再次渗出鲜血:“至少这样,你以后才有机会超越师兄。”
他顿了一下,眼中带着一抹温和,“师兄累了。你答应我……”
他抬起手,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缓缓伸向序言的脸,想要触碰,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以后,一定要超越我。”
序言泣不成声,却还是用力点头:“我答应你!师兄,等你好了,我与你一起突破九星!”
归虚终于笑了。那只苍老的手落在序言脸上,轻轻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只是下一刻,那只手忽然失去了力量,缓缓垂落。归虚眼中的最后一丝神采,也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序言身体僵住。
“师兄?”
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怀中老人,嘴唇微微颤抖。“师兄……”
依旧没有回应。下一刻,压抑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
“师兄——!”
这一声悲吼,震得虚空都仿佛微微颤动。
远处正在厮杀的太虚道宫众人纷纷回头。碎道、合道、空道、弃道四人脸色同时变了。
“师叔!”
四人几乎同时暴起。碎道一剑斩出,强行逼退面前对手,转身便朝序言所在的位置冲去。合道、空道、弃道也同时爆发,逼退各自对手,朝着序言赶来。
而另一边,无妄、无名、无声、无极四人正欲追击,耳中却传来无双清冷的声音。
“师弟。”
四人闻言,同时停下。
无双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她的素色长裙在风中轻轻摆动,脸上看不出悲喜。“都不要再追击了。”
无妄猛然回头。他的肩头还带着一道剑伤,鲜血顺着手臂滴落,眼中尽是不甘。“师姐,他们……”
“回来。”无双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无妄咬了咬牙。最终,他还是收起了手中的杀势,不解地看着无双。
无名、无声同样停下,满是疑惑。
无极站在原地,小猫咪面具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祭台都破了。”无双声音依旧清冷,“杀了他们,也无用。”
无双望着那座已经彻底崩碎的祭台位置,她有别的顾虑——归虚已死。今日这场大战之后,太虚道宫与天道阁之间的仇,已经无法化解。但那归虚是大师兄杀的。若自己的四位师弟、再杀了太虚道宫中几位上人中的任何一个,只会让太虚道宫彻底与她结成死仇。
而一旦她这一脉、与无阳一脉真正撕破脸、爆发内战,她需要的是还有能力再战的师弟。到时,赶走无阳一脉、重建天道阁时,她不想再面对太虚道宫的复仇之怒。
所以、她必须让他们停下来,保存实力。因为谁也不知道,无阳接下来会做什么。
无妄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杀意。“是,师姐。”
几人退回无双身边。
也就在此时,无阳已经从刚才与归虚的大战中缓过气来。他站在不远处,衣袍染血,气息虽然还有些紊乱,却已经重新恢复了强者应有的威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掌上残留的血迹,那是归虚的血,温热,黏稠,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攥了攥拳头,将那股黏腻感捏碎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无双身上,声音低沉:“师妹,你这是何意?为何不趁他们心神大乱之际,让师弟们杀了那些牛鼻子?”
无双神色冷漠,只是淡淡看着他:“祭台都破了,杀了他们也无用。”
无阳眼底怒意骤然涌动。他自然听得懂无双话里的意思——祭台既然已经毁掉,她早想与自己分道扬镳,更不愿与太虚道宫彻底结死仇。
“师妹。”无阳声音沉了下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与我闹分裂?”
无双寒着脸,没有回答。
无极却一步踏出,挡在了无双身前。
“大师兄,你莫不是、想要威胁师姐不成?”
无阳目光瞬间落在无极身上。面具后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无阳知道,这个看似最年轻的小师弟,远比他表面看起来要深不可测。他曾在无极身上、感受到过一股、连他都无法看透的力量。
无妄也走到无双身旁,沉声道:“大师兄,有话好好说,别对师姐发火。”
无名、无声没有说话,只是同样站到了无双身边——几师姐弟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分成了两边。
无阳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几人,心中恼怒无比——归虚已死,太虚道宫群龙无首,正是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可无双偏偏在这个时候与他唱反调。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与他无阳,从今日起,不再是一条路。
但无阳不敢在这个时候发作。他刚与归虚硬拼一场,体内纯净灵魂之力正在一点一点消散,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而无极站在那里,面具后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他若此时与无双翻脸,面对的不止是一个无双,还有无极,还有无妄、无名、无声。他需要时间。
另一边。
与辰墨、炎离、冷霜以及天道阁长老们正激烈交战的元道、清道、衡道、宁道、云扬和云澜、刚听到序言那声撕心裂肺的“师兄”,便知归虚可能情况不妙,便退向序言这边来。
而辰墨等人,也早见自家几位天尊针锋相对,见太虚道宫众人一退,便没有再上前追击,来到了无阳的身旁。
之前偷袭归虚的苍雷和苍萧,在不远处正调息疗伤,显然刚归虚那两掌,令两人受伤不轻。
此刻,序言低着头,双手仍旧抱着自己的师兄,肩膀微微颤抖。
碎道、合道、云扬等人站在序言周围,满脸悲伤,却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都知道——归虚真的死了。这位太虚道宫曾经最强大的存在,虚无境八星巅峰,只差半步便可踏入九星。如今,却死在了天道阁。
大平台上处于停战状态。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变得压抑、死寂。
风从山谷间吹来,卷起祭台崩碎后散落的黑骨碎屑,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死气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时。祭台边缘的地面、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地下缓缓浮现。
李惊玄。
他从地面之下钻了出来。衣袍已经被鲜血染红,脸色苍白,左背的骨骼在无双那一掌之下几乎碎裂,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但相比这些伤势,他体内那股不断躁动的灰黑焰火,才是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
原来,他之前被无双打了一掌后,反而加速破了祭台。无双那一掌虽然重创了他,但那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他灵海中那团灰黑焰火,已经涨大了许多。
他拼命运转五色魂火压制,更怕在这紧要关头、无双再追击过来,所以他趁无双不注意,再施展遁地术,钻进了地底深处,来躲避无双的追击。他不知道归虚的陨落。在地底下刚压制住灰黑焰火的反噬,因为他在担心那无双不见了自己,转头去对付太虚道宫的其他人。他便赶紧钻出地面。
回到当下。
当他从地下钻出的那一刻,却看到了一片异常安静的战场。没有了疯狂厮杀。无双与无阳等人对峙着,太虚道宫众人聚在一起。
而在人群中央,序言正跪在那里。
李惊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见了序言怀中的归虚。他的目光落在归虚身上。心头猛然一沉。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却已经隐隐猜到了结果。
李惊玄正准备上前。一道暴喝突然响起。
“小贼!”
无阳猛然转身——原来,他对无双一直在提防着自己,竟没再动手杀太虚道宫的人,怒火滔天。但此时、他还不敢直接对无双出手,见李惊玄突然出现,他将所有的怒火、都对准了他。那双冰冷的眼眸瞬间锁定李惊玄。
“受死!”
轰!一掌拍出。天地间的空间瞬间扭曲。恐怖掌力如山岳横压而来。
李惊玄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焰火。
幽行术!
掌力轰然穿过焰火,将其震得飞散。李惊玄的真身瞬间出现在祭台边缘。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无阳已经再次出现。
第二掌,迎面轰下!
“好恐怖的速度!”
李惊玄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抬起葬天古剑横挡。
轰!掌剑碰撞。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力量顺着剑身轰入体内。李惊玄身体剧震。
“噗!”鲜血喷出。他的身体直接倒飞出去。葬天古剑也险些脱手。
可无阳并没有停下。就在李惊玄倒飞出去的刹那,他身形一晃,竟直接出现在李惊玄倒飞的轨迹之后。
第三掌,轰然落在他后背。护体灵罩被直接拍碎!
轰!李惊玄的身体如同被山岳正面撞中,猛然砸在大平台边缘。大地轰然塌陷。碎石冲天而起。
李惊玄重重砸入坑中。全身骨骼几乎同时传出碎裂声。鲜血从口鼻间不断涌出。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从前方传来。
无阳站在坑边,右手五指张开。李惊玄的身体被硬生生从深坑中吸起。
下一刻,无阳五指骤然收拢。
咔!
李惊玄的咽喉被死死掐住。他的双脚瞬间离地。
无阳将他高高提起,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小贼。你屡次坏我大事。”
他五指缓缓收紧,“这一次,神仙都难救你。”
李惊玄脸色苍白。葬天古剑从手中滑落。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五色魂火在灵海深处被灰黑焰火反噬,压得几乎熄灭,此刻,竟已经唤不出半分力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远处。
序言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归虚身上移开,落在无阳手中的李惊玄身上。
“无阳。”
声音低沉。无阳没有回头。序言缓缓将归虚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他站起身,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无阳。
“先放了李兄。”
无阳终于转头。序言站在数十丈外,眼中的悲痛已经彻底被怒火取代。
“我来做你的对手。”他盯着无阳,“看看我能不能杀得了你。”
无阳咧嘴一笑:“你?”
他的五指依旧死死掐着李惊玄,“太虚道宫这些年来、一直与我天道阁作对。现在归虚已经死了,你们还有谁是我的敌手。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序言的手缓缓握紧。太虚道宫众人也纷纷上前。
碎道双目赤红:“无阳!你暗算我师叔,现在还敢如此猖狂!”
合道、空道、弃道等人同时爆发气息。辰墨、炎离、冷霜等人也来到无阳身后。双方再次对峙。
可就在这一刻。
异变突生。
一道黑烟,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疾射而出。
黑烟之中,一只尖锐的黑色物体若隐若现。速度快到了极致。无阳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只尖角瞬间穿过虚空,直接钻入李惊玄的眉心!
无阳瞳孔骤然收缩。李惊玄的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刻。安静了。
原本还在无阳手中挣扎的李惊玄,突然不再动弹。无阳眉头一皱。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骤然从心底升起。
“这是……”
他刚刚开口。
李惊玄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道诡异的笑容。
“桀桀桀桀……”
声音低沉,沙哑,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陌生感。
无阳脸色骤变:“死到临头了,还装神弄鬼!”
他猛然发力。既然感觉不对,那就直接杀了!
咔嚓!
恐怖的力量骤然爆发。李惊玄的咽喉被硬生生捏碎,化成了血红齑粉。头颅无力地掉落在地滚了出去。身体也随之跌落下来。
可下一刻。
地面上那颗脑袋停稳后,嘴角一裂,那道诡异的笑声再次响起。
“桀桀桀桀……”
无阳的全身都僵住了。只见李惊玄的身体与脑袋,开始从内部崩解。皮肉、骨骼、衣袍,竟在一瞬间化作灰黑色的火焰。
轰!灰黑焰火骤然席卷而起。黑白浓烟从火焰深处不断涌出。火焰疯狂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重新苏醒。
所有人都呆住了,脸上全露出了惊骇之色。
灰黑焰火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先是手臂,灰黑色的火焰缠绕成骨骼的形状,骨骼之上覆盖着一层暗沉的鳞片。随后是肩膀,宽阔、沉重,每一寸都像被千锤百炼过的黑铁。胸膛。腰腹。双腿。每一寸都从火焰中凝聚,每一寸都带着一股令人灵魂发寒的寂灭气息。最后,一张脸从黑白浓烟之中缓缓浮现。
下一刻。一个完整的人影、从灰黑焰火中走出。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甚至连刚才被捏碎化成血粉的咽喉,都已经恢复如初。
可眼前的李惊玄,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全身灰黑色。灰黑焰火缭绕周身。黑白浓烟不断从体内涌出,盘旋在他的身侧。
那股气息没有狂暴,没有嘶吼,只有一种令人灵魂都在发寒的阴冷与寂灭。
他的额头之上,有着一对尖角。角根足有成人手腕粗细,角面覆盖着一层层龙鳞般的黑色角质鳞片,漆黑如焦岩。两根尖角先向外扩张,随后缓缓向内弯曲,宛如两柄悬于苍穹之上的弯刃,寒光森然,仿佛只要轻轻落下,便能收割灵魂。
一股阴冷至极的寂灭气息轰然扩散。
大平台之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刺骨寒意。那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窜入后脑,让人忍不住想要后退。
无妄、无名、无声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危险的压迫。
太虚道宫众人、也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灰黑色身影——碎道握剑的手、在微微发紧,合道向后退了半步。
无双站在远处。她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与忧虑。
“该死,这小贼,还是进入了灰黑体状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紧接着,她连忙看向了身旁的无极。
无极正呆呆地看着这状态下的李惊玄,一动也不动。面具后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那灰黑色的身影,那对弯曲的尖角,那双灰黑色双眸中、缭绕着灰黑焰火透出的冷漠,每一处都让他感到陌生。可这种陌生中,又夹杂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亲切与熟悉感。
另一边的无阳,都死死盯着眼前的身影。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亲手捏碎了李惊玄的咽喉。可现在,眼前这个人,竟然重新站了起来。而且那股气息,已经完全不同。
此时。
灰黑体的李惊玄低着头。灰黑焰火,挟裹着黑白浓烟、在他身周缓缓游动。
片刻后。
他抬起手。五根灰黑色的手指轻轻握了握。灰黑焰火从掌心钻出。黑白浓烟随之汇聚。那焰火和浓烟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灵魂正在跳动。那些灵魂在火焰中挣扎、扭曲、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灰黑李惊玄沉默了片刻。忽然裂嘴一笑。
“桀桀桀桀……”
那笑声再次响起。他缓缓抬起头。灰黑色的双眸扫过四周。那双眼睛飘溢出灰黑的焰火。他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中、跳动的灰黑焰火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感觉……”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又回来了。”
无阳死死盯着他。这一刻,他从李惊玄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危险。不是虚无境修士的威压。不是大道之力的碰撞。而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恐怖。
他知道他头上的一个尖角,那尖角、他已经看了将近二千年,他一直不知那是什么种类。
而碎道、合道等太虚道宫的几位上人,自然也知道,李惊玄额头上其中一只尖角,是他在太虚道宫药斋地底大殿盗走的,但他们不知为何长在他额头上,而且还多出了另一只。
灰黑体李惊玄缓缓抬起右手。灰黑焰火在掌心无声跳动。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双眼眸中,没有敬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冷漠。
下一刻。他咧开嘴。
“你们……”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语。
灰黑焰火骤然升腾。黑白浓烟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身周的地面全部染成灰黑色。脚下的碎石无声化为飞灰。空气中的尘埃停在了半空。
“都是蝼蚁。”
四个字落下。灰黑焰火轰然炸开。阴冷的气息席卷整座大平台。
所有人同时后退一步。
无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极致。因为他看见了——灰黑李惊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道东西极深,极远,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穿越了九域众生的生死轮回,穿越了他、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的某种界限。
而在那对弯曲的尖角之下,李惊玄嘴角那道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