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火 第84章 灵帝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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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真背着李惊玄冲出大平台。
身后轰鸣不绝。双角灵魂体与北羽等人交锋仍在继续,灰黑焰火与各色灵力一次次碰撞,将半边天穹映得忽明忽暗。破碎山石不断从平台边缘滚落,尚未散尽的极寒之气在地面凝结成冰,转眼又被恐怖力量震成漫天碎屑。
苏念真没有回头。
李惊玄已恢复原本模样,呼吸虽仍没有,身体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冰冷。她能清晰感受到背上之人的体温,只是无论她如何呼唤,他都没有半点回应。她抿紧嘴唇,眼眶依旧泛红,背着他沿山道疾行。她不知道李惊玄何时才能醒来,更不知道他体内那个可怕灵魂是否还会卷土重来。可只要他还活着,她就绝不会将他留在这片战场上。
与此同时,天狐将抱着昏死过去的夜姬,妖族强者护在两侧迅速向平台外撤离。夜姬气息紊乱,原本环绕周身的九只血红幻灵也只剩八只。天狐将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夜姬,见她虽昏迷却仍有微弱呼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带众人加快速度。
另一侧,北羽一杖砸落。蛮巫骨杖与灰黑焰火正面相撞,沉闷轰鸣震得她双臂发麻,庞大身躯向后滑出数十丈。她没有继续追击,借着反震之力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平台边缘。苏念真已带李惊玄离开,夜姬也被妖族接应出去。眼下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已脱离双角灵魂体掌控,再继续留在这里死战已没有太大意义。
更何况,黑白女带来的大部分亡者仍在山脚。一旦那些人结束战斗涌上大平台,地盟与仁盟撤退之路势必被彻底堵死。届时前后受敌,即便勉强支撑也必然付出更惨重代价。
想到这里,北羽不再犹豫,猛然挥起蛮巫骨杖震开,迎面追袭来的灰黑焰火,厉声喝道:“撤!所有人立即撤出天道阁!”
声音裹挟蛮荒之力,顷刻传遍整座山峰。
双角灵魂体听见这一声撤退,灰黑焰火骤然暴涨。它好不容易重新苏醒,眼看就要将兽王与千月后裔一并杀死,却因压制容器中那五股力量时,遭到兽王本源之力重创,甚至被迫舍弃原本容器。如今容器被带走,千月后裔与兽王也已脱离掌控——这让它如何能不怒?
“蛮女,你坏我好事,还想走?”
双角灵魂体发出阴冷怪笑,双角虚影微微一晃,铺天盖地灰黑焰火便朝北羽席卷而去。
“给本帝永远留在这!”
焰火尚未临身,恐怖威压已压得北羽脚下地面寸寸龟裂。她双手握紧蛮巫骨杖,迎着那股力量踏前一步,庞大魉体肌肉隆起,身上巫纹亮起。
“我想走就走,你能奈我何!”
北羽怒吼,骨杖横扫。这一击仍逼得灰黑焰火向两侧分流。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独自抵挡住这怪物。
东嵬狂血、南胤息影、北魇镇川齐声厉喝,三道身影立即从不同方向掠出。
东嵬狂血双拳紧握,身形如山岳般挡在双角灵魂体正前方,狂暴蛮荒之力凝成厚重屏障,硬生生压缩灰黑焰火前进空间。
南胤息影身法诡异,身影不断在焰火之间闪现,掌劲专攻灵魂体聚散薄弱之处。
北魇镇川沉肩踏地,双掌猛然按下,沉重力量沿地面扩散,将周围碎裂山石尽数震起,化作屏障阻挡灵魂体移动。
三人虽不能伤它,却总能在双角灵魂体即将冲出包围时,将它逼回原处。
与此同时,风魔、赤魔、梦魔从侧翼的攻击再到。
风魔双手一展狂风骤起,将四散灰黑焰火卷向半空;赤魔掌中赤焰翻涌,封锁焰火重新聚拢方向;梦魔以神魂之力扰乱双角灵魂体周围气息,使它每次试图凝聚身形,都不得不多耗费一分力量。
七人各守一方,彼此配合,终于勉强稳住局势。
可这终究只是牵制。
双角灵魂体怒吼不断,灰黑焰火一次次冲破封锁,想要先杀了北羽,又一次次被逼退。北羽等人借交锋间隙逐步后撤,没有任何人敢在它面前露出破绽。
“本帝迟早要将你们一个个、剥皮抽魂!”
双角灵魂体厉声咆哮,双角虚影上黑烟翻涌,灰黑焰火骤然化作数十只利爪分别抓向七人。
北羽横起骨杖挡下正面攻势,东嵬狂血与北魇镇川联手击碎两只利爪,南胤息影与三魔君趁机拉开距离。七人身上接连添了伤口,却没有人停下脚步。
他们必须撤出去。因为谁也不知道,山脚那些亡者何时会赶到。
另一边,太虚道宫战线也已开始后撤。
序言挡在众多弟子之前,手中长剑连斩,剑气接连撞上无墨、无炎、无霜等人攻击。碎裂剑气尚未消散,三名亡者便再度扑来,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修复。赵玄一紧随其后,剑光横扫,逼得太虚道宫数名强者连连退避。
序言看着这些几乎不知疲倦的亡者,眉头越皱越紧。他们与此前守在祭台附近的不死傀儡截然不同。那些傀儡虽也能借死气修复身躯,却缺乏灵活应变能力,战斗时更像受人操控的兵器。
眼前这些亡者却不同——不仅拥有生前战斗经验,出手时更带着独属于强者的判断与杀意。即便遭到重创也能迅速恢复再度投入战斗。若继续纠缠,太虚道宫纵然能够支撑一时,也只会不断消耗人手。
归虚师兄遗体已交由弟子妥善护送,他不能再让更多人折在这里。就在这时北羽的撤退声传来。
序言目光一凝,立即扬声应道:“太虚道宫所有弟子听令,撤出平台,不得恋战!”
话音落下,他挥剑震开赵玄一,率先向后退去。
太虚道宫众人早已苦战多时,听见命令立刻收拢队伍,一边抵挡亡者追击一边向平台外撤离。
无墨、无炎、无霜三人却没有丝毫停手意思,身影一晃便追了上来。
序言回身一剑,剑锋与无墨手掌正面相撞,震得两人同时后退。他借这一瞬间空隙带领弟子继续撤离。
不远处云扬、云澜等仁盟强者也注意到太虚道宫动向。他们也都清楚眼下最大威胁来自黑白女麾下亡者。若继续在这里与天盟的人厮杀、只会白白便宜那些不知疲倦的怪物。
云扬当即沉声喝道:“仁盟撤退!所有人相互照应,不得落单!”
云澜等人立即组织队伍,护着受伤同伴向外突围。
正阳子见状眼底闪过一抹阴冷——他本就对两盟联军恨之入骨,如今自己徒弟已死、师尊无阳陨落,那无双与其他几位师叔、竟不再帮天盟一方、直接走了,他胸中杀意早已积压到了极点。眼看仁盟众人准备撤离,他岂肯轻易放过?
“想走?没那么容易!”
正阳子身形暴起,长袖翻卷,凌厉掌劲直奔云扬等人后背而去。
云扬察觉身后杀机猛然转身一掌迎上。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他脚下连退数步脸色顿时一沉。
“正阳子,你还想要打到什么时候?”
“等你们这些人全都死绝,自然就不用再打了!”
正阳子冷笑再次出手。仁盟众人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抵挡他的追击,撤退速度顿时受到影响。双方边战边退,战线逐渐从大平台延伸至周围山峰。
碎道与合道此刻仍被黑白女纠缠。
两人眼见序言等人已撤到平台边缘,再拖下去只会错失脱身机会。当下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催动体内灵力各自轰出一掌。碎道掌势沉凝,合道掌劲凌厉,两道力量一左一右直取黑白女双爪。
黑白女冷哼一声双手迎上,五指间黑白烟雾骤然凝实。
三股力量正面碰撞,恐怖冲击波轰然炸开,地面被震出大片裂痕,四周尚未散去冰层也在瞬间崩碎。碎道与合道同时闷哼一声,借反震之力向后飞退。
黑白女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眼看两人已脱离攻击范围,眼底寒意更浓却没有继续追击。
因为此刻,她的目光已落向平台另一端。
随着太虚道宫与仁盟相继撤退,原本拥挤的大平台终于渐渐空了下来。
碎道与合道追上序言等人后没有再作停留,带领部分强者继续赶往山脚、准备接应仍在混战中的联合军。
平台之上,厮杀声渐渐远去。
黑白女缓缓转身,朝那道双角虚影走去。步伐不快,原本冷厉神情却一点点发生变化。那双总是带着轻蔑与漠然的眼睛里,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激动,连周身翻涌的黑白烟雾也随之平静下来。她走到双角灵魂体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大人,您终于苏醒了。”
双角灵魂体之前被北羽七人逃离,知道追上去,也于事无补,眼下还是找出那兽王,才是要紧之事,他正在四处用感知,在搜索兽王的踪迹,见黑白女过来,身上灰黑焰火轻轻跳动,双角虚影转向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是谁?”
黑白女神情一顿,随即再次躬身。“回大人,晚辈乃幽氏一脉后裔,为了寻找大人已经追寻了许多年。”
“幽氏一脉?”双角灵魂体周身灰黑焰火微微一凝,似乎终于从漫长沉睡中找回了某段记忆。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你居然是幽氏一脉后人。”
黑白女垂首不语,眼底却难掩激动。她追寻此位大人已久,如今他终于苏醒,多年等待总算有了结果。
双角灵魂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四周,忽然问道:“族中其他人呢?为何不见他们?只有你一人在此?”
黑白女沉默一瞬才缓缓开口:“大人沉睡的时间太久,族中发生了许多事情。此事一言难尽,待战事结束,晚辈再陪大人回族地、慢慢向您解释。”
双角灵魂体没有立刻回应。灰黑焰火在它周身忽明忽暗,仿佛连带着它的情绪也在不断起伏。过了片刻、它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冷声问道:“之前,族中还有一人在,那个小子人呢?他去了哪里?”
黑白女神情微变。她自然明白大人口中的小子是谁——无极。
“回大人,晚辈也不清楚他的具体去向。”她斟酌着说道,“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他如今似乎与人族混在一起。”
“与蝼蚁混在一起?”
双角灵魂体声音骤然阴沉,周身灰黑焰火猛地窜高,黑白浓烟随之翻涌。“好得很!等本帝下次遇见他,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知道什么叫族规!”
黑白女没有替那人辩解,只是微微低头。“大人息怒。估计他现在不知族中旧事,晚辈日后会亲自处理此事。”
双角灵魂体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它很快便想起了那几个人——兽王!还有那个拥有千月血脉的后裔,以及被它寄居过的容器。想到容器体内那几股令它厌恶的力量,双角灵魂体身上灰黑焰火再次剧烈翻腾,连周围空气都像是被无形力量扭曲。
“该死的兽王,竟敢坏本帝的好事!”
黑白女抬起头谨慎问道:“大人,那人叫苏念真,是你那容器李惊玄的女人?”
“苏念真,李惊玄?”双角灵魂体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恨意。“之前若不是她体内兽王本源突然爆发,本帝岂会被迫舍弃那具身体?那蝼蚁明明已被本帝压制,偏偏让她钻了空子!”
黑白女沉吟片刻试探问道:“既然如此,待寻到他们之后,晚辈便亲自出手杀了那个兽王与李惊玄,替大人除去后患。”
“不行!”双角灵魂体骤然打断她。
黑白女微微一怔。双角灵魂体身上灰黑焰火收敛几分,声音却愈发森冷。
“李惊玄不能死在你手里。他体内还有本帝的无垢之体,那东西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除非本帝亲自出手,否则谁也无法将它完整取出!”
黑白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原以为李惊玄不过是大人的容器,如今容器脱离控制,只要杀了便是。可听大人的意思,那具身体对它而言、远不止寄居之所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这件事记在心中。
双角灵魂体顿了顿,满是恼怒道:“那蝼蚁灵海之中、居然还有五族力量。先前本帝虽压制了它们,却始终无法彻底掌控。若非兽王本源突然发难,本帝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它说到这里灰黑焰火猛然一盛,显然对失去李惊玄身体仍旧耿耿于怀。“那具身体本就存在隐患,本帝原以为能够逐步压制并除掉那些力量,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兽王。”
黑白女垂首道:“大人如今只剩灵魂之体,实力大减。既然如此,不如先随晚辈回族地,等处理完在这收集的尸体之后,再派出亡者大军,追杀那兽王与李惊玄。”
双角灵魂体沉默下来。它自然不甘心就此离开。李惊玄体内无垢之体、是它恢复完整的关键,而苏念真与那妖女,一个身负兽王本源,一个流淌千月血脉,皆与它有着无法化解的旧怨。如今三人先后逃脱,它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将他们一个个撕碎。
可黑白女说得没错——它如今只是灵魂体,失去李惊玄身体后、实力更是大不如前。方才与蛮女七人交手虽一直占据上风,却始终无法突破阻拦。若继续贸然追击,一旦再遇上兽王本源,只怕仍被她逃脱。
想到这里,双角灵魂体周身灰黑焰火渐渐收敛,冷声道:“也罢。先清理山脚那些蝼蚁,再回族地。”
黑白女连忙应道:“遵命,大人。”
然而话音刚落,双角灵魂体身形忽然停住。它微微侧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已平静下来的灰黑焰火、再次急促翻腾。黑白浓烟从双角之间、涌出缠绕虚影不断旋转,一声低沉诡异的笑声随之响起。
“桀桀桀桀……”
黑白女察觉到异样正要开口询问,双角灵魂体却已转过身、径直朝无阳闭关的山脉方向掠去。
黑白女没有迟疑,立即带无墨、无炎、无霜以及赵玄一等亡者紧随其后。
此时,山脉另一侧,一道身影正沿崎岖山道仓皇前行。
正是张瑞。
他满身尘土,衣袍被山石划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此前他趁乱潜入无阳闭关山洞搜寻宝物,本以为能趁众人交战捞上一笔,却没想到来时的通道、被外面的大战所引动的地表震动,给震倒塌了。
他又在里面的许多通道绕了许久,看有没有别的通道可以出去、可始终找不到出路,无奈下,只得回到那原来的通道,清理那倒塌的地方,幸亏只是一小段通道倒塌,他清理通了,才顺着通道出到地面。
可刚出来时半空中正有强者交手,恐怖威压笼罩山脉,他根本不敢贸然离开,只得躲在出口附近。直到外面动静逐渐平息、才小心翼翼走了出来。他只想尽快离开天道阁。可刚走出几步,便看见一群人从山脉上方飞掠而来。
张瑞浑身一僵。
为首之人悬立半空,额生双角,周身缭绕灰黑焰火与黑白烟雾。那股威压、仅仅从远处落下、便让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哪敢多看,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诸位前辈饶命!小人只是个杂役,误入此地,绝无冒犯诸位之意!”
双角灵魂体缓缓抬起手,五指隔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张瑞,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拽起,径直拖到了半空。
“前辈饶命!”
张瑞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牢牢禁锢,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双角灵魂体五指一合,直接掐住他的咽喉。
张瑞双脚悬空,脸色迅速涨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他忽然看见了赵玄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张瑞艰难地转过头,拼尽全力挤出声音。
“宗主……救我!”
赵玄一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空洞的眼睛、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曾经青阳宗弟子。
张瑞心底最后一丝希望、顿时破灭——他终于明白,眼前的赵玄一,并不是记忆中的前青宗阳宗主,之前曾听说,他已经被夜姬与苏念真等人杀了,现如今他再出现在这里,或许、他已经被那祭台炼成了傀儡,不然、不可能死而复活。
就在张瑞意识渐渐模糊之际,双角灵魂体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一股诡异吸力从它掌心涌出,张瑞怀中物品顿时接连震动。下一刻,一块黑牌、自行飞出落入灵帝手中。
令牌表面布满古老繁复符纹,边缘已有些磨损,却仍隐约透出一股令人心悸气息。
双角灵魂体低头看着黑牌,周身灰黑焰火忽然静止一瞬。
“果然在这里。”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仿佛连它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在这个地方找到此物。
黑白女看清黑牌模样后、神色骤然一变。“这是……族中的传承黑牌?”
她快步上前,目光在黑牌与张瑞之间、来回扫过,眉头紧紧皱起。“为何会在此人身上?”
张瑞已无法回答。被双角灵魂体掐住咽喉的他、脸色由白转青,眼前一切逐渐模糊。最终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双角灵魂体却没有理会他的死活。它翻转黑牌,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符纹,灰黑焰火顺指尖流淌,仿佛正在感应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低笑。
“想不到,本帝的黑牌、竟然会落到一个人族蝼蚁手里。”
双角灵魂体松开手,张瑞的身体、顿时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它缓缓抬起黑牌,双角之间灰黑焰火随之跳动。
片刻后,它皱着眉头骂道:“该死的蝼蚁,居然被黑牌标记了灵魂。”
“也罢,既然你能带着本帝黑牌、来到这里,并被它标记,看来也是命数。”
双角灵魂体低头俯视着,昏死过去的张瑞,语气漠然。
“既然如此,便由你这蝼蚁,暂时承载本帝的力量吧。”
话音落下,它双手结印。黑牌骤然亮起,古老符纹接连浮现,仿佛有一股沉睡在岁月深处的力量被唤醒。
紧接着,双角灵魂体周身灰黑焰火轰然涌出,将整道双角虚影包裹其中。火焰翻卷,黑白浓烟弥漫。它的身影渐渐化作一团灰黑色火焰,注入黑牌之中。黑牌符纹亮到极致后,化作一道灰黑光流,径直钻入张瑞眉心。
张瑞身体猛然一震。
原本昏死的他、忽然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嘶吼。黑色血管从额头蔓延至脖颈,又沿四肢迅速扩散,仿佛有无数条细小黑蛇、在皮肤下游走。
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脆响,额头皮肤随之隆起,两根尖角缓缓破开血肉向外生长。角根粗壮,角面逐渐覆盖层层叠叠鳞片状角质,尖端微微弯曲,透出一股令人胆寒锋锐。
与此同时,张瑞原本肤色迅速褪去,转眼化作诡异灰黑色。两只眼睛猛然睁开,眼眶深处燃起灰黑焰火,黑白浓烟从他肩头、后背与四肢间不断涌出缭绕不散。
整座山脉、仿佛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片刻后,张瑞缓缓从地上站起。
不。此刻站起来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跪地求饶的前青阳宗杂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间顿时传来一阵沉闷爆响。灰黑焰火顺指缝溢出,黑白浓烟在他周身盘旋,仿佛有无数亡魂、正在火焰深处低声哀嚎。
灰黑体张瑞抬起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桀桀桀桀!”
笑声穿透山林,惊得远处飞禽走兽四散奔逃。黑白女望着眼前身影,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喜色。
灰黑体张瑞缓缓握紧拳头,灰黑焰火从指缝间逸散而出。紧接着,一股沉重威压、以它为中心骤然扩散。
轰!
地面猛然震动,山石崩裂,周围树木在灰黑焰火侵蚀下、迅速枯萎随即化作大片焦灰。几块巨石刚被震得滚落、便在半空中碎裂,残骸尚未落地已被焚成黑色粉末。
然而灰黑体张瑞并没有露出满足之色。它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山峦望向大平台方向。
“这容器太弱了,不过胜在没风险,现在,还差本帝的无垢之体,本帝就完整了!”
声音不高,却透出令人心悸杀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破空声。
守空冢、骨未烬、血未凉等人,带着百余名亡者迅速赶来,身后黑白烟雾翻涌,众多亡者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几人来到黑白女面前齐齐躬身。
“大人,事情已经办妥。”
守空冢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畅快。“魈派高层善恶阎罗等人拒不归顺,已经被我们尽数斩杀。其余势力见状四散逃窜,已经不知去向。”
黑白女闻言看了一下她们身后,脸上笑意顿时消失。
“拒不归顺?”
她冷冷盯着守空冢,声音骤然转寒。“我让你们去劝降那些人,愿意臣服的留下当狗,不愿臣服的再杀。你们倒好,去了那么久、一个愿意当狗的都没带回来,竟一直在找魈派报仇,还说直接将他们杀了个干净?”
守空冢神色不变、垂首答道:“善恶阎罗等人冥顽不灵,执意与我等为敌。为了避免后患、只能将其除去。之后其余势力便逃了,我也没那时间去劝降他们。”
黑白女如何看不出他话中敷衍?她命五尸煞前去山脚,原本是想趁三盟大战、让他带着亡者大军展示实力,并劝降那些愿意归降之人、进一步扩充军力。
即便是魈派、也不必非要赶尽杀绝,只要有人愿意臣服、便可留下为她所用。可守空冢等人、显然根本没按她命令行事——他们借她名义、趁机报了与魈派旧仇。
她怒视着守空冢骂道:“那收集尸体之事,你完成了没有?”
守空冢答道:“大人,这事我们已经办妥了,那些战死的,合要求的,都已经收集了回来。”
黑白女闻言,眼底寒意虽盛,但已经有些缓和,正要再继续斥责几句,目光却忽然落在那位大人身上——此刻、那位大人已换上新容器,虽还缺少无垢之体、无法恢复完整实力,但至少、不再只是先前那道虚弱灵魂虚影。只要给它足够时间,日后未必不能重新取回失去一切。
黑白女胸中怒意渐渐压下,转而露出一丝难以掩饰喜色。
她抬手指向灰黑体张瑞,对守空冢等人说道:“罢了,此事之后再与你们算账。”
随后她神情郑重开口。“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守空冢几人立即抬头。
“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灵帝大人。今日大人终于苏醒,你等还不拜见?”
守空冢等人闻言、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迟疑,立即跪倒在地。“拜见灵帝大人!”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灰黑体张瑞——灵帝,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对它而言、这些人不过是无足轻重蝼蚁,跪与不跪根本没有区别。它真正关心的始终只有兽王、千月后裔,以及李惊玄体内无垢之体。
“你们、可曾看见兽王、逃往何处?”
灵帝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守空冢正要回答,黑白女却先一步上前。“大人方才、才重新苏醒,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族地、稳固这具身体。至于兽王与先前那具容器,晚辈自会想办法追查。他们逃不了多久,待大人恢复之后、再亲自处理也不迟。”
灵帝转头看向她。双角之下灰黑焰火无声翻涌。它显然并不愿意就此放弃追击,可想到自己眼下状态,最终还是没有立即动身。片刻后、它冷哼一声。
“也罢。既然如此,便先回族地。”
黑白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应道:“遵命,大人。”
灵帝最后望了一眼远方,双角间灰黑焰火骤然一盛。“兽王,千月家。准备接受本帝的怒火吧。”
它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森然杀意。
话音落下,它转身朝山脉深处掠去。
黑白女带无墨、无炎、无霜与赵玄一等亡者紧随其后,守空冢等人、也迅速起身、率领百余名亡者跟了上去。
山林间、灰黑焰火渐渐远去,唯有被焚毁的树木与焦黑岩石、仍在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身后轰鸣不绝。双角灵魂体与北羽等人交锋仍在继续,灰黑焰火与各色灵力一次次碰撞,将半边天穹映得忽明忽暗。破碎山石不断从平台边缘滚落,尚未散尽的极寒之气在地面凝结成冰,转眼又被恐怖力量震成漫天碎屑。
苏念真没有回头。
李惊玄已恢复原本模样,呼吸虽仍没有,身体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冰冷。她能清晰感受到背上之人的体温,只是无论她如何呼唤,他都没有半点回应。她抿紧嘴唇,眼眶依旧泛红,背着他沿山道疾行。她不知道李惊玄何时才能醒来,更不知道他体内那个可怕灵魂是否还会卷土重来。可只要他还活着,她就绝不会将他留在这片战场上。
与此同时,天狐将抱着昏死过去的夜姬,妖族强者护在两侧迅速向平台外撤离。夜姬气息紊乱,原本环绕周身的九只血红幻灵也只剩八只。天狐将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夜姬,见她虽昏迷却仍有微弱呼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带众人加快速度。
另一侧,北羽一杖砸落。蛮巫骨杖与灰黑焰火正面相撞,沉闷轰鸣震得她双臂发麻,庞大身躯向后滑出数十丈。她没有继续追击,借着反震之力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平台边缘。苏念真已带李惊玄离开,夜姬也被妖族接应出去。眼下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已脱离双角灵魂体掌控,再继续留在这里死战已没有太大意义。
更何况,黑白女带来的大部分亡者仍在山脚。一旦那些人结束战斗涌上大平台,地盟与仁盟撤退之路势必被彻底堵死。届时前后受敌,即便勉强支撑也必然付出更惨重代价。
想到这里,北羽不再犹豫,猛然挥起蛮巫骨杖震开,迎面追袭来的灰黑焰火,厉声喝道:“撤!所有人立即撤出天道阁!”
声音裹挟蛮荒之力,顷刻传遍整座山峰。
双角灵魂体听见这一声撤退,灰黑焰火骤然暴涨。它好不容易重新苏醒,眼看就要将兽王与千月后裔一并杀死,却因压制容器中那五股力量时,遭到兽王本源之力重创,甚至被迫舍弃原本容器。如今容器被带走,千月后裔与兽王也已脱离掌控——这让它如何能不怒?
“蛮女,你坏我好事,还想走?”
双角灵魂体发出阴冷怪笑,双角虚影微微一晃,铺天盖地灰黑焰火便朝北羽席卷而去。
“给本帝永远留在这!”
焰火尚未临身,恐怖威压已压得北羽脚下地面寸寸龟裂。她双手握紧蛮巫骨杖,迎着那股力量踏前一步,庞大魉体肌肉隆起,身上巫纹亮起。
“我想走就走,你能奈我何!”
北羽怒吼,骨杖横扫。这一击仍逼得灰黑焰火向两侧分流。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独自抵挡住这怪物。
东嵬狂血、南胤息影、北魇镇川齐声厉喝,三道身影立即从不同方向掠出。
东嵬狂血双拳紧握,身形如山岳般挡在双角灵魂体正前方,狂暴蛮荒之力凝成厚重屏障,硬生生压缩灰黑焰火前进空间。
南胤息影身法诡异,身影不断在焰火之间闪现,掌劲专攻灵魂体聚散薄弱之处。
北魇镇川沉肩踏地,双掌猛然按下,沉重力量沿地面扩散,将周围碎裂山石尽数震起,化作屏障阻挡灵魂体移动。
三人虽不能伤它,却总能在双角灵魂体即将冲出包围时,将它逼回原处。
与此同时,风魔、赤魔、梦魔从侧翼的攻击再到。
风魔双手一展狂风骤起,将四散灰黑焰火卷向半空;赤魔掌中赤焰翻涌,封锁焰火重新聚拢方向;梦魔以神魂之力扰乱双角灵魂体周围气息,使它每次试图凝聚身形,都不得不多耗费一分力量。
七人各守一方,彼此配合,终于勉强稳住局势。
可这终究只是牵制。
双角灵魂体怒吼不断,灰黑焰火一次次冲破封锁,想要先杀了北羽,又一次次被逼退。北羽等人借交锋间隙逐步后撤,没有任何人敢在它面前露出破绽。
“本帝迟早要将你们一个个、剥皮抽魂!”
双角灵魂体厉声咆哮,双角虚影上黑烟翻涌,灰黑焰火骤然化作数十只利爪分别抓向七人。
北羽横起骨杖挡下正面攻势,东嵬狂血与北魇镇川联手击碎两只利爪,南胤息影与三魔君趁机拉开距离。七人身上接连添了伤口,却没有人停下脚步。
他们必须撤出去。因为谁也不知道,山脚那些亡者何时会赶到。
另一边,太虚道宫战线也已开始后撤。
序言挡在众多弟子之前,手中长剑连斩,剑气接连撞上无墨、无炎、无霜等人攻击。碎裂剑气尚未消散,三名亡者便再度扑来,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修复。赵玄一紧随其后,剑光横扫,逼得太虚道宫数名强者连连退避。
序言看着这些几乎不知疲倦的亡者,眉头越皱越紧。他们与此前守在祭台附近的不死傀儡截然不同。那些傀儡虽也能借死气修复身躯,却缺乏灵活应变能力,战斗时更像受人操控的兵器。
眼前这些亡者却不同——不仅拥有生前战斗经验,出手时更带着独属于强者的判断与杀意。即便遭到重创也能迅速恢复再度投入战斗。若继续纠缠,太虚道宫纵然能够支撑一时,也只会不断消耗人手。
归虚师兄遗体已交由弟子妥善护送,他不能再让更多人折在这里。就在这时北羽的撤退声传来。
序言目光一凝,立即扬声应道:“太虚道宫所有弟子听令,撤出平台,不得恋战!”
话音落下,他挥剑震开赵玄一,率先向后退去。
太虚道宫众人早已苦战多时,听见命令立刻收拢队伍,一边抵挡亡者追击一边向平台外撤离。
无墨、无炎、无霜三人却没有丝毫停手意思,身影一晃便追了上来。
序言回身一剑,剑锋与无墨手掌正面相撞,震得两人同时后退。他借这一瞬间空隙带领弟子继续撤离。
不远处云扬、云澜等仁盟强者也注意到太虚道宫动向。他们也都清楚眼下最大威胁来自黑白女麾下亡者。若继续在这里与天盟的人厮杀、只会白白便宜那些不知疲倦的怪物。
云扬当即沉声喝道:“仁盟撤退!所有人相互照应,不得落单!”
云澜等人立即组织队伍,护着受伤同伴向外突围。
正阳子见状眼底闪过一抹阴冷——他本就对两盟联军恨之入骨,如今自己徒弟已死、师尊无阳陨落,那无双与其他几位师叔、竟不再帮天盟一方、直接走了,他胸中杀意早已积压到了极点。眼看仁盟众人准备撤离,他岂肯轻易放过?
“想走?没那么容易!”
正阳子身形暴起,长袖翻卷,凌厉掌劲直奔云扬等人后背而去。
云扬察觉身后杀机猛然转身一掌迎上。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他脚下连退数步脸色顿时一沉。
“正阳子,你还想要打到什么时候?”
“等你们这些人全都死绝,自然就不用再打了!”
正阳子冷笑再次出手。仁盟众人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抵挡他的追击,撤退速度顿时受到影响。双方边战边退,战线逐渐从大平台延伸至周围山峰。
碎道与合道此刻仍被黑白女纠缠。
两人眼见序言等人已撤到平台边缘,再拖下去只会错失脱身机会。当下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催动体内灵力各自轰出一掌。碎道掌势沉凝,合道掌劲凌厉,两道力量一左一右直取黑白女双爪。
黑白女冷哼一声双手迎上,五指间黑白烟雾骤然凝实。
三股力量正面碰撞,恐怖冲击波轰然炸开,地面被震出大片裂痕,四周尚未散去冰层也在瞬间崩碎。碎道与合道同时闷哼一声,借反震之力向后飞退。
黑白女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眼看两人已脱离攻击范围,眼底寒意更浓却没有继续追击。
因为此刻,她的目光已落向平台另一端。
随着太虚道宫与仁盟相继撤退,原本拥挤的大平台终于渐渐空了下来。
碎道与合道追上序言等人后没有再作停留,带领部分强者继续赶往山脚、准备接应仍在混战中的联合军。
平台之上,厮杀声渐渐远去。
黑白女缓缓转身,朝那道双角虚影走去。步伐不快,原本冷厉神情却一点点发生变化。那双总是带着轻蔑与漠然的眼睛里,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激动,连周身翻涌的黑白烟雾也随之平静下来。她走到双角灵魂体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大人,您终于苏醒了。”
双角灵魂体之前被北羽七人逃离,知道追上去,也于事无补,眼下还是找出那兽王,才是要紧之事,他正在四处用感知,在搜索兽王的踪迹,见黑白女过来,身上灰黑焰火轻轻跳动,双角虚影转向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是谁?”
黑白女神情一顿,随即再次躬身。“回大人,晚辈乃幽氏一脉后裔,为了寻找大人已经追寻了许多年。”
“幽氏一脉?”双角灵魂体周身灰黑焰火微微一凝,似乎终于从漫长沉睡中找回了某段记忆。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你居然是幽氏一脉后人。”
黑白女垂首不语,眼底却难掩激动。她追寻此位大人已久,如今他终于苏醒,多年等待总算有了结果。
双角灵魂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四周,忽然问道:“族中其他人呢?为何不见他们?只有你一人在此?”
黑白女沉默一瞬才缓缓开口:“大人沉睡的时间太久,族中发生了许多事情。此事一言难尽,待战事结束,晚辈再陪大人回族地、慢慢向您解释。”
双角灵魂体没有立刻回应。灰黑焰火在它周身忽明忽暗,仿佛连带着它的情绪也在不断起伏。过了片刻、它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冷声问道:“之前,族中还有一人在,那个小子人呢?他去了哪里?”
黑白女神情微变。她自然明白大人口中的小子是谁——无极。
“回大人,晚辈也不清楚他的具体去向。”她斟酌着说道,“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他如今似乎与人族混在一起。”
“与蝼蚁混在一起?”
双角灵魂体声音骤然阴沉,周身灰黑焰火猛地窜高,黑白浓烟随之翻涌。“好得很!等本帝下次遇见他,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知道什么叫族规!”
黑白女没有替那人辩解,只是微微低头。“大人息怒。估计他现在不知族中旧事,晚辈日后会亲自处理此事。”
双角灵魂体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它很快便想起了那几个人——兽王!还有那个拥有千月血脉的后裔,以及被它寄居过的容器。想到容器体内那几股令它厌恶的力量,双角灵魂体身上灰黑焰火再次剧烈翻腾,连周围空气都像是被无形力量扭曲。
“该死的兽王,竟敢坏本帝的好事!”
黑白女抬起头谨慎问道:“大人,那人叫苏念真,是你那容器李惊玄的女人?”
“苏念真,李惊玄?”双角灵魂体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恨意。“之前若不是她体内兽王本源突然爆发,本帝岂会被迫舍弃那具身体?那蝼蚁明明已被本帝压制,偏偏让她钻了空子!”
黑白女沉吟片刻试探问道:“既然如此,待寻到他们之后,晚辈便亲自出手杀了那个兽王与李惊玄,替大人除去后患。”
“不行!”双角灵魂体骤然打断她。
黑白女微微一怔。双角灵魂体身上灰黑焰火收敛几分,声音却愈发森冷。
“李惊玄不能死在你手里。他体内还有本帝的无垢之体,那东西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除非本帝亲自出手,否则谁也无法将它完整取出!”
黑白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原以为李惊玄不过是大人的容器,如今容器脱离控制,只要杀了便是。可听大人的意思,那具身体对它而言、远不止寄居之所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这件事记在心中。
双角灵魂体顿了顿,满是恼怒道:“那蝼蚁灵海之中、居然还有五族力量。先前本帝虽压制了它们,却始终无法彻底掌控。若非兽王本源突然发难,本帝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它说到这里灰黑焰火猛然一盛,显然对失去李惊玄身体仍旧耿耿于怀。“那具身体本就存在隐患,本帝原以为能够逐步压制并除掉那些力量,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兽王。”
黑白女垂首道:“大人如今只剩灵魂之体,实力大减。既然如此,不如先随晚辈回族地,等处理完在这收集的尸体之后,再派出亡者大军,追杀那兽王与李惊玄。”
双角灵魂体沉默下来。它自然不甘心就此离开。李惊玄体内无垢之体、是它恢复完整的关键,而苏念真与那妖女,一个身负兽王本源,一个流淌千月血脉,皆与它有着无法化解的旧怨。如今三人先后逃脱,它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将他们一个个撕碎。
可黑白女说得没错——它如今只是灵魂体,失去李惊玄身体后、实力更是大不如前。方才与蛮女七人交手虽一直占据上风,却始终无法突破阻拦。若继续贸然追击,一旦再遇上兽王本源,只怕仍被她逃脱。
想到这里,双角灵魂体周身灰黑焰火渐渐收敛,冷声道:“也罢。先清理山脚那些蝼蚁,再回族地。”
黑白女连忙应道:“遵命,大人。”
然而话音刚落,双角灵魂体身形忽然停住。它微微侧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已平静下来的灰黑焰火、再次急促翻腾。黑白浓烟从双角之间、涌出缠绕虚影不断旋转,一声低沉诡异的笑声随之响起。
“桀桀桀桀……”
黑白女察觉到异样正要开口询问,双角灵魂体却已转过身、径直朝无阳闭关的山脉方向掠去。
黑白女没有迟疑,立即带无墨、无炎、无霜以及赵玄一等亡者紧随其后。
此时,山脉另一侧,一道身影正沿崎岖山道仓皇前行。
正是张瑞。
他满身尘土,衣袍被山石划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此前他趁乱潜入无阳闭关山洞搜寻宝物,本以为能趁众人交战捞上一笔,却没想到来时的通道、被外面的大战所引动的地表震动,给震倒塌了。
他又在里面的许多通道绕了许久,看有没有别的通道可以出去、可始终找不到出路,无奈下,只得回到那原来的通道,清理那倒塌的地方,幸亏只是一小段通道倒塌,他清理通了,才顺着通道出到地面。
可刚出来时半空中正有强者交手,恐怖威压笼罩山脉,他根本不敢贸然离开,只得躲在出口附近。直到外面动静逐渐平息、才小心翼翼走了出来。他只想尽快离开天道阁。可刚走出几步,便看见一群人从山脉上方飞掠而来。
张瑞浑身一僵。
为首之人悬立半空,额生双角,周身缭绕灰黑焰火与黑白烟雾。那股威压、仅仅从远处落下、便让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哪敢多看,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诸位前辈饶命!小人只是个杂役,误入此地,绝无冒犯诸位之意!”
双角灵魂体缓缓抬起手,五指隔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张瑞,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拽起,径直拖到了半空。
“前辈饶命!”
张瑞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牢牢禁锢,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双角灵魂体五指一合,直接掐住他的咽喉。
张瑞双脚悬空,脸色迅速涨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他忽然看见了赵玄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张瑞艰难地转过头,拼尽全力挤出声音。
“宗主……救我!”
赵玄一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空洞的眼睛、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曾经青阳宗弟子。
张瑞心底最后一丝希望、顿时破灭——他终于明白,眼前的赵玄一,并不是记忆中的前青宗阳宗主,之前曾听说,他已经被夜姬与苏念真等人杀了,现如今他再出现在这里,或许、他已经被那祭台炼成了傀儡,不然、不可能死而复活。
就在张瑞意识渐渐模糊之际,双角灵魂体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一股诡异吸力从它掌心涌出,张瑞怀中物品顿时接连震动。下一刻,一块黑牌、自行飞出落入灵帝手中。
令牌表面布满古老繁复符纹,边缘已有些磨损,却仍隐约透出一股令人心悸气息。
双角灵魂体低头看着黑牌,周身灰黑焰火忽然静止一瞬。
“果然在这里。”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仿佛连它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在这个地方找到此物。
黑白女看清黑牌模样后、神色骤然一变。“这是……族中的传承黑牌?”
她快步上前,目光在黑牌与张瑞之间、来回扫过,眉头紧紧皱起。“为何会在此人身上?”
张瑞已无法回答。被双角灵魂体掐住咽喉的他、脸色由白转青,眼前一切逐渐模糊。最终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双角灵魂体却没有理会他的死活。它翻转黑牌,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符纹,灰黑焰火顺指尖流淌,仿佛正在感应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低笑。
“想不到,本帝的黑牌、竟然会落到一个人族蝼蚁手里。”
双角灵魂体松开手,张瑞的身体、顿时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它缓缓抬起黑牌,双角之间灰黑焰火随之跳动。
片刻后,它皱着眉头骂道:“该死的蝼蚁,居然被黑牌标记了灵魂。”
“也罢,既然你能带着本帝黑牌、来到这里,并被它标记,看来也是命数。”
双角灵魂体低头俯视着,昏死过去的张瑞,语气漠然。
“既然如此,便由你这蝼蚁,暂时承载本帝的力量吧。”
话音落下,它双手结印。黑牌骤然亮起,古老符纹接连浮现,仿佛有一股沉睡在岁月深处的力量被唤醒。
紧接着,双角灵魂体周身灰黑焰火轰然涌出,将整道双角虚影包裹其中。火焰翻卷,黑白浓烟弥漫。它的身影渐渐化作一团灰黑色火焰,注入黑牌之中。黑牌符纹亮到极致后,化作一道灰黑光流,径直钻入张瑞眉心。
张瑞身体猛然一震。
原本昏死的他、忽然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嘶吼。黑色血管从额头蔓延至脖颈,又沿四肢迅速扩散,仿佛有无数条细小黑蛇、在皮肤下游走。
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脆响,额头皮肤随之隆起,两根尖角缓缓破开血肉向外生长。角根粗壮,角面逐渐覆盖层层叠叠鳞片状角质,尖端微微弯曲,透出一股令人胆寒锋锐。
与此同时,张瑞原本肤色迅速褪去,转眼化作诡异灰黑色。两只眼睛猛然睁开,眼眶深处燃起灰黑焰火,黑白浓烟从他肩头、后背与四肢间不断涌出缭绕不散。
整座山脉、仿佛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片刻后,张瑞缓缓从地上站起。
不。此刻站起来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跪地求饶的前青阳宗杂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间顿时传来一阵沉闷爆响。灰黑焰火顺指缝溢出,黑白浓烟在他周身盘旋,仿佛有无数亡魂、正在火焰深处低声哀嚎。
灰黑体张瑞抬起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桀桀桀桀!”
笑声穿透山林,惊得远处飞禽走兽四散奔逃。黑白女望着眼前身影,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喜色。
灰黑体张瑞缓缓握紧拳头,灰黑焰火从指缝间逸散而出。紧接着,一股沉重威压、以它为中心骤然扩散。
轰!
地面猛然震动,山石崩裂,周围树木在灰黑焰火侵蚀下、迅速枯萎随即化作大片焦灰。几块巨石刚被震得滚落、便在半空中碎裂,残骸尚未落地已被焚成黑色粉末。
然而灰黑体张瑞并没有露出满足之色。它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山峦望向大平台方向。
“这容器太弱了,不过胜在没风险,现在,还差本帝的无垢之体,本帝就完整了!”
声音不高,却透出令人心悸杀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破空声。
守空冢、骨未烬、血未凉等人,带着百余名亡者迅速赶来,身后黑白烟雾翻涌,众多亡者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几人来到黑白女面前齐齐躬身。
“大人,事情已经办妥。”
守空冢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畅快。“魈派高层善恶阎罗等人拒不归顺,已经被我们尽数斩杀。其余势力见状四散逃窜,已经不知去向。”
黑白女闻言看了一下她们身后,脸上笑意顿时消失。
“拒不归顺?”
她冷冷盯着守空冢,声音骤然转寒。“我让你们去劝降那些人,愿意臣服的留下当狗,不愿臣服的再杀。你们倒好,去了那么久、一个愿意当狗的都没带回来,竟一直在找魈派报仇,还说直接将他们杀了个干净?”
守空冢神色不变、垂首答道:“善恶阎罗等人冥顽不灵,执意与我等为敌。为了避免后患、只能将其除去。之后其余势力便逃了,我也没那时间去劝降他们。”
黑白女如何看不出他话中敷衍?她命五尸煞前去山脚,原本是想趁三盟大战、让他带着亡者大军展示实力,并劝降那些愿意归降之人、进一步扩充军力。
即便是魈派、也不必非要赶尽杀绝,只要有人愿意臣服、便可留下为她所用。可守空冢等人、显然根本没按她命令行事——他们借她名义、趁机报了与魈派旧仇。
她怒视着守空冢骂道:“那收集尸体之事,你完成了没有?”
守空冢答道:“大人,这事我们已经办妥了,那些战死的,合要求的,都已经收集了回来。”
黑白女闻言,眼底寒意虽盛,但已经有些缓和,正要再继续斥责几句,目光却忽然落在那位大人身上——此刻、那位大人已换上新容器,虽还缺少无垢之体、无法恢复完整实力,但至少、不再只是先前那道虚弱灵魂虚影。只要给它足够时间,日后未必不能重新取回失去一切。
黑白女胸中怒意渐渐压下,转而露出一丝难以掩饰喜色。
她抬手指向灰黑体张瑞,对守空冢等人说道:“罢了,此事之后再与你们算账。”
随后她神情郑重开口。“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守空冢几人立即抬头。
“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灵帝大人。今日大人终于苏醒,你等还不拜见?”
守空冢等人闻言、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迟疑,立即跪倒在地。“拜见灵帝大人!”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灰黑体张瑞——灵帝,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对它而言、这些人不过是无足轻重蝼蚁,跪与不跪根本没有区别。它真正关心的始终只有兽王、千月后裔,以及李惊玄体内无垢之体。
“你们、可曾看见兽王、逃往何处?”
灵帝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守空冢正要回答,黑白女却先一步上前。“大人方才、才重新苏醒,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族地、稳固这具身体。至于兽王与先前那具容器,晚辈自会想办法追查。他们逃不了多久,待大人恢复之后、再亲自处理也不迟。”
灵帝转头看向她。双角之下灰黑焰火无声翻涌。它显然并不愿意就此放弃追击,可想到自己眼下状态,最终还是没有立即动身。片刻后、它冷哼一声。
“也罢。既然如此,便先回族地。”
黑白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应道:“遵命,大人。”
灵帝最后望了一眼远方,双角间灰黑焰火骤然一盛。“兽王,千月家。准备接受本帝的怒火吧。”
它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森然杀意。
话音落下,它转身朝山脉深处掠去。
黑白女带无墨、无炎、无霜与赵玄一等亡者紧随其后,守空冢等人、也迅速起身、率领百余名亡者跟了上去。
山林间、灰黑焰火渐渐远去,唯有被焚毁的树木与焦黑岩石、仍在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