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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火 第99章 战后各族

    幻月域,南疆,千月峰。

    万妖之冢内,寂静依旧。

    夜姬在千月千幻的遗体前不知待了多久,直到心中悲伤渐渐平息,才缓缓站起身。她望着那具被金色皮肤包裹的遗体,眼中仍有化不开的愁绪,却不再像刚来时那般迷茫。有些答案,终究只能靠自己寻找。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室深处,转身沿墓道向外走去。

    走出古墓时,夜色已经笼罩千月峰。天狐正守在石门外,听见脚步声立即转过身。看见夜姬出现,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您出来太久了。伤势还没有痊愈,怎么能独自待在这里这么久?”

    夜姬看着她,略感意外。

    “你一直守在外面?”

    天狐点了点头。

    “您刚醒来不久,身体还很虚弱,属下办完事后,听守卫说你来了这,实在放心不下。原本想劝您回去,可又怕打扰您,只能在外面等着。”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夜姬苍白的脸上,语气又急了几分,“大人,请您先回永夜宫养好伤。妖族的事情还有我们这些人处理,您不必急于一时。至于其他事情,等身体恢复了再想也不迟。”

    夜姬没有反驳。

    她知道天狐担心的不只是自己的伤势。近三个月的昏迷让她错过了太多事情。如今刚刚醒来,她便忍不住去想妖族的未来,去想李惊玄的下落,去想那至今没有答案的五百年大限。可她现在确实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在身体恢复之前,她连自保都成问题,更不用说带领妖族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走吧,先回永夜宫。”

    夜姬轻轻点头。天狐立即上前扶住她,两人沿山道缓步而行。

    夜风吹过山林,远处月夜之都灯火通明。夜姬望着那片熟悉的城池,眉宇间愁绪始终没有散去。她知道,妖族的危机还没有结束。千月千幻的遗体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五百年大限的秘密依旧藏在迷雾之中。李惊玄身上的异常、天道阁后山出现的灰黑怪物,以及那支能够驱使亡者作战的大军,也都没有得到合理解释。

    她必须查清楚这一切。但在此之前,她首先要让妖族重新站稳脚跟。

    夜姬收回目光,任由天狐搀扶着自己向前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

    与此同时,幽魂域,断魂谷。

    深谷两侧断崖高耸,终年弥漫着阴冷雾气。崖壁深处,一座巨大洞穴宛如被利刃劈开的山腹,洞口悬挂层层黑色藤蔓,深处隐约传来鬼火燃烧时的细微声响。这里便是冥鬼族魅派大殿。

    殿中,魅蝶端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脸色阴沉。

    自天道阁那场大战之后,冥鬼族便再也没有恢复往日秩序。魈派高层几乎全部覆灭,善恶阎罗等人也未能幸免。原本由魈派强者维持的冥鬼族顿时失去约束,派系内部为争夺剩余权力与资源,已经爆发数次冲突。

    魅蝶虽然不喜欢善恶阎罗那几人,却也明白,他们的死亡、并不意味着魈派可以就此消失。如今冥鬼族强者死伤惨重,倘若剩余族人再继续自相争斗,整个族群恐怕真的会走向覆灭。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烦躁起来。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鬼叟与叶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鬼叟来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少主,魈派高层尽数陨落,如今族中群龙无首,各方争斗愈演愈烈。您身为冥主,也是时候真正掌管全族了。”

    魅蝶抬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真正掌权?你倒是说得轻巧。族中那些真正能撑起局面的强者,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你让我去管,等魃派五尸煞杀回来,我拿什么挡她们?”

    鬼叟神情不变,耐心解释道:“少主,您本就是冥主。如今魈派失去首领,族中更需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若任由他们继续争斗下去,不必等魃派五尸煞杀来,冥鬼族自己便会先乱了。”

    “至于魃派五尸煞,您也不必过于忧虑。咱们毕竟还是地盟盟友,若她们真敢大举来犯,其他三族、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盟友?”魅蝶嘴角浮起一丝讥讽,“你倒是把希望全放在别人身上了。如今妖族、蛮族和魔族同样损失惨重,谁又能保证他们有余力来救我们?”

    鬼叟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即反驳。魅蝶说的是事实。天道阁一战过后,四族都需要时间恢复实力。即便彼此仍然维持盟约,也不意味着任何一族遇到危险,其他三族便能立刻赶来支援。

    但眼下冥鬼族局面已经不能再拖。若魅蝶始终不肯出面,局势只会越来越糟。他只得转头看向叶倩,朝她递了个眼色。

    叶倩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魅蝶身旁。

    “魅蝶,鬼叟说得也有道理。你在天道阁大战中没有抛下族人,哪怕自身处境危险,也始终与他们站在一起。如今魈派高层尽数陨落,剩下的人正需要一个能够服众的首领。你若再不出面,只怕他们真的会为了争资源、斗得不可开交。”

    魅蝶转头瞪了她一眼。

    “叶倩,你在我族中赖着不走,吃我的喝我的,我没赶你走就算你走运了,你居然还敢多管闲事?”

    叶倩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淡淡一笑。

    “你若真想赶我走,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再说了,我这些日子也没白吃你的——魈派遗留的烂摊子、是谁帮你理的?那些闹事的族人、是谁替你压下去的?你要是继续坐在这里生闷气,外面那些人、可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乖乖停手。”

    “你……”魅蝶被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她片刻,最终还是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行了,别在这里一唱一和地烦我了。”

    她拂袖向殿外走去,鬼叟与叶倩连忙跟上。

    走出大殿,魅蝶停下脚步,望向深谷中那些若隐若现的洞窟。那里居住着冥鬼族仅存的族人,其中不少人曾在天道阁大战中失去亲友,如今又因为魈派失去高层而惶惶不安。她很清楚,自己若继续放任不管,冥鬼族便真的完了。

    “鬼叟你传我令下去。”魅蝶转过身,神色逐渐冷了下来,“立即召集各派尚存的首领与族中重要人物。谁也不许再为了争夺资源私自械斗。若有人胆敢违令,就让他亲自来见我。”

    鬼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即躬身领命。

    “是,少主。”

    “还有,”魅蝶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厉,“把各处伤者与剩余资源清点清楚。先救治伤者,再重新安排各派驻地与防守。至于魃派五尸煞的事情,继续派人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即禀报。”

    鬼叟连忙应下。

    魅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深谷另一侧走去,去看一下之前在大战中、重伤还不能动的人。

    她终于开始接过冥主应当承担的责任,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半分。她知道,自己如今能够约束的只是族中尚存的力量。若魃派五尸煞再次杀来,冥鬼族依旧没有足够实力与她们正面抗衡。那些死去的强者不会回来,曾经的势力也无法轻易重建。

    她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稳住剩下的人,让冥鬼族不至于在下一场灾难到来之前,便先从内部崩溃。

    魅蝶抬头望向幽暗的崖顶,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不想当这个冥主。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替她承担这一切了。

    ……

    而同一时间,蛮荒域,祭礼司中许多人也是焦虑不安。

    大殿之中,数盏古灯静静燃烧,灯火映照着四周刻满巫纹的石壁。北羽坐在主位上,身旁依次坐着三大宗氏的宗长,与九大祭司中的几位。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厚厚古籍,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了许多遍。

    然而,众人的脸色却没有丝毫轻松。

    东嵬狂血将手中最后一卷古籍合上,眉头紧锁。

    “我已经把族中有关远古种族的记载翻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与那黑白女相符的记录。无论是她的外形,还是她在天道阁大战中展现的能力,都不属于我们熟知的任何一支族群。”

    坐在另一侧的几名强者、纷纷点头。

    大战结束后,他们便开始搜查族中古籍,希望能从祖辈留下的记载中、找到有关黑白女的线索。可无论他们如何查找,都没有任何发现。

    更令他们不安的是,黑白女带来的亡者大军数量惊人,且其中不少亡者仍然能够施展生前的力量。那种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对寻常魂术与巫术的认知。倘若无法弄清对方来历,日后再遇上这样的敌人,蛮族恐怕仍会陷入被动。

    北羽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看来,单凭咱们族中的古籍,暂时查不出什么了。”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后继续道,“希望魔族那位魔主能知道一些线索。四族的长者之中,他活过的岁月最为漫长,见识过的远古秘闻也比我们多。或许,那黑白女的来历,只有他才有可能弄清楚。”

    东嵬狂血点了点头,却又想起另一件事。

    “只是魔族那边迟迟没有回讯,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查到了什么。”

    北羽同样感到疑惑——她前些日子、已经收到灵月传来的消息,得知情魔虽然还没有彻底痊愈,却已能够下地走动,身体正在逐渐恢复。

    既然情魔并无大碍,按理说,魔族若是查到任何有关黑白女的线索,也应该尽快传来消息才是。

    南胤息影忽然开口。

    “会不会是情魔伤势突然恶化,导致魔族那边暂时顾不上此事?”

    北羽摇了摇头。

    “灵月前些日才传来消息,说她师尊已经能够下地走动。至少在那时,情魔并没有性命之忧。至于她如今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她停顿片刻,神情愈发凝重,“不过,灵月的来讯中、并没有提及黑白女的事情。也许魔族还没有找到线索,也许他们另有顾虑。无论如何,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魔主身上。”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沉思。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古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北羽望着面前摊开的古籍,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沉重忧虑——蛮族拥有漫长历史,也留下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传承。可如今,他们面对一个连古籍都没有记载的神秘女子,竟连对方究竟属于何种族群、都无法确定。而那支亡者大军,也始终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压在众人心头。

    北羽缓缓合上手边的古籍。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大殿深处那幅古老的蛮荒地图。她隐隐觉得,天道阁大战揭开的秘密,恐怕远不止他们目前所看到的这些。

    ……

    与此同时,魔音域,魔主宫。

    昏暗大殿深处,没有往日高高在上的身影,只有一团悬浮于半空的焰火静静燃烧。火焰时而收缩,时而跃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始终维持着一股奇异的生命气息。

    魔主肉身被毁,魂魄被封印在魔主宫中,从此只能以焰火形态示人。他已许多年不曾踏出这座宫殿,魔族事务也多由情魔等人代管。

    此时,情魔与灵月正站在殿中。

    情魔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彻底痊愈,脸色仍有些苍白。她本不愿在这个时候离开住处,却因为其他三族、迟迟等不到魔族的回讯,不得不亲自过来询问。

    那团焰火轻轻跳动,魔主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情魔,你的伤势还没有痊愈,怎么就过来了?”

    情魔看了那团焰火一眼,语气没有多少客气。

    “这都过去多久了,其他三族一直在等魔族的消息。你查到那黑白女的来历没有?”

    魔主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命人翻阅了宫中不少古籍,但至今没有找到与她相符的记载。她究竟属于什么种族,又是如何掌握那支亡者大军的,我也没有头绪。”

    情魔微微蹙眉。

    “连你也查不出来?”

    “暂时没有。”

    情魔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魔主活过漫长岁月,见识过无数古老种族与秘术。若连他都无法从古籍中找到线索,其他三族恐怕也很难查出什么。

    站在情魔身旁的灵月、却没有因此放弃追问。

    “老祖,那黑白女的事情暂且不说。那个从李惊玄身体中、显化出来的双角灵魂体,你可查出是什么原因?”

    那团焰火再次跃动了一下。

    “李惊玄那小子确实古怪。他身上能容下四族符纹,竟然还能显化出那样的灵魂形态。此事超出了我的预料,宫中古籍也没有描绘过这种能力。”

    灵月轻轻皱起眉头——她始终记得天道阁大战中发生的事情,也无法忘记李惊玄失控时展现出的恐怖力量。她不知道那究竟是李惊玄自身的力量,还是某种潜藏在他体内的异常存在。可无论真相如何,她都无法真正放下对他的担忧。

    魔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

    “灵月,当初我让你与李惊玄断绝往来,并非没有缘由。那小子身上的异常太多,远远超出了寻常人的范畴。如今看来,我当时的判断并没有错。”

    灵月的眉头皱得更紧。

    “老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虑。

    魔主一时没有接话。

    情魔见状,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

    “月儿,别问了。”

    灵月转头看她。

    情魔神色淡然,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老头除了活得久了些,其他事情也未必比我们知道得多。你继续问下去,他若是能答得出来,倒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魔主无奈地叹了口气。

    “情魔,你就不能稍微客气一些?”

    “客气?”情魔扬了扬眉,“你若是知道答案,我自然客气。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她转身便走。灵月看了魔主一眼,只得跟上。

    魔主见状,连忙开口。

    “情魔,等等。”

    情魔脚步不停。

    “还有什么事?”

    魔主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谈的事情。

    “之前我与你提过,让你接任魔主之位。如今过去了这么久,你考虑得怎样?”

    情魔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地回答。

    “没兴趣。”

    魔主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却仍然没有放弃。

    “情魔,如今九域局势已经不同以往。天道阁大战之后,我们才发现,这世间竟然还有不少活过三千年的强者,其中甚至有人比我活得更久。”

    他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我如今失去了肉身,只剩下灵魂被封印在魔主宫中,无法离开太远。若是敌人再次来犯,已经很难像过去那样亲自出战。我能为魔族做的事情,已经十分有限。”

    “魔族需要一个、真正能够主持大局的人。”

    情魔终于转过身。她望着那团幽暗焰火,眼中没有多少动容。

    “所以,你就打算把魔主之位交给我,再把所有力量都传给我?”

    “不错。”魔主坦然承认,“只要你愿意接任,我便可以将自身灵力尽数输送给你。至于我自己,灵魂与魔主宫的封印已经紧密相连,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自由行动。即便保留这些力量,也难以真正帮助魔族。”

    情魔听完,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那是你的事情。”

    魔主的焰火微微一滞。

    情魔继续说道:“我可以帮魔族,可以在危急时刻出手,也可以与另外三族结盟。但让我坐上魔主之位,每天处理那些争权夺利的破事,还要替所有人的生死负责,想都别想。”

    “情魔。”魔主的声音终于多了几分严肃,“你以为不接任魔主,就能永远置身事外吗?如今魔族与另外三族已经结盟,若是我们无法守住自己的疆域,谁又能保证你在意的人、不会受到牵连?”

    情魔没有回答。

    她并非不知道魔族如今的处境。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愿轻易接下那个位置。一旦坐上魔主之位,她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魔族的兴衰、族人的安危、四族联盟的进退,都将成为她无法推卸的责任。她不喜欢被这些东西束缚。

    可她同样明白,自己无法真的对魔族的未来视而不见。

    片刻后,她重新转过身。

    “这件事以后再说。”

    魔主还想开口,情魔却已经带着灵月离开了大殿。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那团焰火久久没有动静。他知道,情魔并非毫无责任心。只是想要让她真正接受魔主之位,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走出魔主宫后,灵月一路沉默。

    情魔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月儿,你还对李惊玄念念不忘?”

    灵月脚步微顿,没有回答。

    情魔继续向前走去,但放慢了脚步:“我问你话呢。”

    灵月垂下眼眸,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嗯。”

    情魔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望着她:“那你可曾想过,他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灵月没有回答。

    自天道阁大战结束后,她便一直在想李惊玄身上的异变。那灰黑双角的怪物,究竟是他失控后的另一面,还是另一个存在?如今的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

    她甚至不敢确定,下次相见时,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的男人,是否还能认出她。

    每当想起李惊玄被斩成两半的那一幕,她的心便隐隐作痛。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即便老祖再三告诫她与李惊玄断绝往来,有些感情也早已扎根,根本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情魔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身望向远处苍岚域宁州的方向——太虚道宫。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曾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甚至不惜付出一切。后来,那个人死了,她却活了下来。岁月虽已流逝,心底的伤口却从未真正愈合。

    她轻轻叹息,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化解的萧索。

    “情字最难解,亦最伤人。”

    说完,她不再开口。

    灵月默默站在她身旁,望着同一片夜色。

    她们都明白,有些感情不是想放下便能放下,有些答案,也不是想找就能找到。

    而九域之中,尚未平息的风云,仍在暗处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