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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美少女:光与暗的传说 第108章

    午夜前一刻,夜独自站在地窖入口。

    遥坚持要跟她一起下去,被她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也很残酷:花冠那边需要人守,而且她的手伤成这样,在狭小的地底空间里,多一个普通人的体魄反而是累赘。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个理由——她隐约感觉到,负七层的那面镜子,不会对光之美少女的力量产生反应。镜子里住着的那个叫她姐姐的公主,从始至终都只是冲着孤门夜一个人来的。

    “两个小时后我没上来,你们就下来找我。”夜只留下这一句话,然后掀开地窖的木盖,走入黑暗。

    地窖的石阶比记忆中更长。

    上一次她下来时,墨迹只爬到第七级台阶。而此刻,那些墨迹被粉金的梦想守护逼退,干涸成一道黑色的痂,贴在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她打着从门房借来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照亮墙壁上斑驳的纹饰。

    那些纹饰不是普通的砖石花纹。

    夜的脚步慢下来。她用手电照着最近的一处纹饰——那是一幅浮雕刻痕,刻着一个戴冠的少女,少女脚下踩着一条盘踞的蛇。蛇的鳞片被刻得极深,仿佛曾经有人用笔尖反复描过。

    她又照向下一处。另一幅浮雕,刻着少女举起一面镜子的姿态,镜子里倒映着一个没有脸的倒影。

    “这是……”她低声自语。

    “这是旧王城的地脉图。”一个声音从石阶尽头传来,不是远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像从水底泛起的,带着一层失真的波纹,“每一幅浮雕,都记录着这片土地上一个被遗忘的故事。诺布尔学园从来就不是学校。”

    手电的光柱向前延伸,照出一扇半掩的石门。门后是一条极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排列着无数面铜镜,铜镜上覆着厚厚的尘埃。尘埃下面是流动的光影——像有无数故事被封在镜面底下,正等着什么人把它们打开。

    夜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石门前,问:“你是谁?”

    “我是最后一个守门人。”那个声音说,“也是被这座宫殿遗忘的最后一个名字。”

    “名字?”

    “你进来,就知道了。”

    夜沉默了几秒,然后迈过门槛。

    甬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两侧的铜镜映出她的影子,但每一面镜子里她的影子都在做不一样的事——第一面镜子里,她在奔跑;第二面镜子里,她在哭;第三面镜子里,她在笑,但那个笑容怎么看都不像她自己的。

    她没有停留,一路向前。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石门。门面上没有任何把手,只在正中央刻着一枚六瓣花的图案。花瓣的纹路和花冠上的如出一辙——六瓣之中,第五瓣闭合,第六瓣空缺。

    门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是古老的赫尔维特语,但夜竟然能读懂:

    「凡人,若是寻梦而来,请留下你的故事再走。」

    夜看着那行字,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残页。残页的边缘有些卷曲,焦痕已经泛黄,但它上面那行字依然清晰。她没有把残页拿出来,而是抬起手,将手电筒的光柱对准那个缺失的第六瓣花瓣的位置。

    光透进门缝。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圆形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夜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夜预想的大得多——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被掏空的殿厅。穹顶极高,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全是黑曜石砌成,石面上反射着手电的光点,像无数只半睁的眼。殿厅正中放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对着她。

    它不是任何普通的镜面。那是一面足有两层楼高的、椭圆形的黑镜,镜面泛着水银般的光泽,却不像水银那样清楚地映出人影。夜走近几步,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凝聚出来——但只凝聚了一半。

    镜子里的她,从头顶到腰部,轮廓清晰,面容分明;但从腰部以下,影子像被泼了水的水彩,融化、流淌、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镜面的深处。

    “你的故事,只剩一半了。”守门人的声音在殿厅里响起,“另一半,你丢在了别的地方。”

    夜看着镜子里半透明的自己,没有说话。

    “你想见的人,在镜子里面。”守门人的声音继续,“但你要想进去,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夜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人怀疑。她说:“孤门夜。”

    镜面没有变化。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一层古怪的意味:“这不是完整的答案。孤门夜是你现在的名字。你最初的名字呢?在你被捡到之前,在你还是那朵花的种子的时候,你叫什么?”

    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想摸胸前的永恒之花,但那只手还缠着布条,停在半空。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稳,“我的记忆从第一朵花开的时候才开始。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

    “那就对了。”守门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镜子需要记住你的全名才能放你进去。但你自己都不记得全名,它就只能看到一半的你——就像你现在在镜中的影子一样。不完整的名字,就只能走进不完整的故事。”

    “那我就用完整的名字进去。”夜说,“我现在能记起的,只有孤门夜这三个字。你给我一个名字,我也可以不叫孤门夜。”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

    “你很聪明。”他终于说,“懂得用自己的残缺来作敲门砖。但镜子不是这样用的。你再想想,你真的没有别的名字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夜的记忆深处。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忽然浮起一片温热的画面——不是在诺布尔学园,不是在任何她去过的地方。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庭院,种着一棵巨大的樱树,樱花正盛。树下坐着一个白发的女孩,女孩怀里捧着一朵半开的花苞,花苞上写着两个字。她看不清那两个字,但她的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小夜。」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像被水泡了太久的字纸,模糊但温热。她不知道那是谁在叫她,也不知道她回答的是谁。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是她的名字。

    “小夜。”她说。

    整面黑镜猛然亮起,亮到她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那光里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正是空镜里那个没有脸的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辨认不出的颤抖:

    “姐姐。”

    镜面如水面般荡开波纹。波纹中央扩散出一圈淡淡的金粉色的涟漪,像一条等着她踏进去的路。

    “进来。”守门人说,“她在里面等你。但你要记住——镜子里的世界,没有光之美少女的力量可用。你在里面,只是一个叫小夜的普通女孩。你要靠你自己的心,走完这段路。”

    夜没有犹豫,抬脚踏入镜面。

    水银般的光在她脚下漾开,凉丝丝的感觉顺着脚踝向上攀爬。那感觉并不危险,反而像浸入一池温度恰好的泉水。画面在她周围逐渐成形,她听到细小的水声,闻到青草与旧纸张的气味。等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径的尽头。

    小径两侧种着深冬才开的山茶花,花枝上覆着薄薄的霜。霜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页页被摊开的信纸。远处有一座亮着灯的旧式学馆,木质回廊,纸门半开,门里透出昏黄的灯。

    夜往前走,推开那扇半开的纸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礼服,裙摆上缀着六枚空空的dress Up Key托。她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瓷白,像一尊未上漆的瓷偶。但她的动作很清晰:她跪坐在矮桌前,双手捧着一本书,书页摊开,上面没有字。

    无脸的公主。

    她抬起头,像看见夜来了。她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都微微向前倾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雏鸟看见归巢的鸟影时本能的趋向。

    “姐姐。”她说,“你来了。”

    夜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风,空气中却有什么在簌簌落下,像樱吹雪的声音,又像纸页翻动的声响。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在镜子里,是谁?”

    无脸公主捧着空白的书页,声音很轻:“你在镜子里,是唯一一个记得我写过什么的人。我写过一本故事,故事里有个姐姐,她带着我走出过一片快枯死的地方。我把她写在那本书的第一页。但后来我的脸被摘走了,故事里的姐姐也变成了空白。只有你还能让我叫出这两个字。”

    她从桌下拿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有六个字。

    那六个字不是任何语言,而是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水痕——像是有人用笔尖写下过什么字,又被擦除。但夜的指尖触到那道墨痕时,她掌心的伤口忽然一阵刺痛。痛感顺着经脉爬上她的手臂,她看见自己的掌纹里浮起一道金色的线,线的一端连着她的心口,另一端,连着她和那无脸公主之间。

    那道墨痕,在她触碰下,微微亮了一下。

    墨痕渐渐显形,笔画清晰起来——是两个字。

    「小夜」。

    无脸公主也看到了。她没有脸,但她的声音里带上一层她这个形象不该有的情绪,像久雨初歇时穿破云层的日头:“姐姐,你以前也是这样握我的手吗?”

    夜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两个字,掌心的刺痛化作一阵温热,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面镜子不是close设下的陷阱。它是旧王城的遗迹,是梦想还未被采伐前那片土地上的人用来记梦的东西。无脸公主住在这里,不是被关押,而是她选择留在这里,因为她害怕自己忘了那些故事。她怕她忘了姐姐的字迹,忘了自己写过的梦想,忘了她自己是谁。

    close的花冠只是利用了她的空,而不是创造了她的空。

    夜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你还记得你自己写过什么吗?”

    无脸公主低下头。她没有眼睛,但她垂头的姿态像在看自己的双手。她轻轻放下笔,这大概是第无数次尝试,又空着手离开桌沿。她说:“我写过很多遍,那个故事的第一页,姐姐的名字。姐姐的名字我记得住。但我自己的名字——我从一开始就不记得了。”

    “你连名字都没有?”

    “没有。”她安静地说,“我的脸和名字一起,被放在了一个我够不到的地方。”

    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残页。

    残页上是她亲手写过的话: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公主。」

    夜把残页放在桌面上,对她说:“你写过这句。”

    “嗯。”无脸公主没有否认,“是我很早很早以前写的。在我还相信会有王子来接我之前。”她静了一下,声音更低,“后来我不再相信了,但这句话一直留着。我留着它,像留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礼物。”

    夜看着那张残页,指尖点了点那行字,说:“如果它是一份礼物,那它就是你自己送给你自己的礼物。你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等别人来对你的命运点头,你是在自己开口,许给自己一个将来。公主不是等来的,是你自己认领的——这句话,不是一份承诺,是你早就做过的事。”

    无脸公主抬起头。

    “你早就……做过的事?”

    “对。”夜说,“你写下这句话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了。不是等着被加冕的公主,是自己在纸上为自己加冕的公主。你的名字,你也许忘了,但你写下这句话的笔迹,不会说谎。”

    她伸出手,把那支掉在桌边的钢笔拿起来,放在无脸公主手心里。

    无脸公主握住笔,没有动。

    夜没有催她。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白的书页上。过了很久很久,无脸公主的右手终于动了。笔尖落在纸上。她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像在走一条陌生的路,但她走得极稳。

    她写下的第一笔,是一个「小」字的上半部分,轻柔,稚嫩,像初学握笔的孩子。然后又是一个「夜」字的第一笔,短促而用力,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顿在纸面上。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没有脸,但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殿厅里的光安静地漫着,像一页纸从空中翻转,迟迟不落地。

    “……我怕。”无脸公主说,“我怕写完,我还是记不起来那是谁。”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夜的声音很稳,“你把它写下来,它就成为你的故事了。故事存在过,就永远不会被真正的抹掉。你也是。”

    无脸公主沉默了很久。灯花轻轻爆了一下,映得纸面略微闪亮。她的笔尖终于再次落下,将最后一个笔画写完。

    她写下的,是两个字。

    「小夜」。

    一片寂静里,无脸公主放下笔,静静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两个字。夜也看着那两个字。她们之间隔着那张摊开的白纸,纸上是那支笔写出的温褐色字迹,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像一粒落地的种子。

    夜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字不是姐姐的名字。那是这无脸公主自己曾经的名字。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却在提笔的瞬间,从往事的深处,捡起了她自己。

    无脸公主轻轻碰了碰自己瓷白的面颊,没有任何轮廓,但她怯怯地、又带着一点几乎是试探的语气,说:“姐姐,我叫……小夜吗?”

    夜看着她,过了很久,轻声答道:“嗯,你叫小夜。”

    可是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夜的心口猛地一抽。

    因为在她脱口而出的同时,她心里忽然响起一个模糊的、来自很久以前的声音——那是她自己念出那个名字时的声音:“我叫……小夜。”

    一阵凉意顺着脊柱爬上来。夜看着面前的无脸公主,第一次,真正地、好好地,看了她很久。

    她知道一个被掏空故事的人,是镜子里的公主。但她忽然在想:如果这个公主曾经的故事里,也有人在等着她想起自己的名字呢?

    镜子内的月光,洒在两个互称姐姐的人中间,没有人开口。

    而镜子外面,诺布尔学园的音乐厅里,玻璃柜中的花冠悄然颤动了一下。那两瓣被梦想守护网住的黑色花瓣,边缘有极淡的墨色正在褪去,露出了一丝本不该属于缎面的、旧纸张的褐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