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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第385章 这老小子,心眼儿见长

    当晚他没睡。

    书房的灯亮到三更,案上摊着两张帖子:一张写给贺知章,一张写给李白。

    次日一早,帖子送出去。

    午后,贺知章先到。

    老头儿今年五十七,须发皆白,腰板却直,进门先笑:

    “裴公回京,老夫早该来拜,只是礼部那摊子事脱不开身。”

    裴耀卿请他上座,亲手斟茶。

    贺知章呷了一口,眯眼:“常记的茶?”

    “贺公好舌头。”

    “满长安的官儿都喝常记,老夫想不知道都难。”

    贺知章搁下茶盏,压低了声,“裴公召我,不只是喝茶吧?”

    裴耀卿也不绕弯子:“圣人升你礼部尚书,兼太子宾客、秘书监。

    太子都没了,哪来的太子宾客?”

    贺知章笑而不答。

    裴耀卿接着说:“李白升太学博士,加朝议郎,仍供奉集贤院。

    集贤院是什么地方?

    是圣人读书写字、听曲看舞的地方。

    圣人把你们俩摆在那儿,总不是让你们教太学生写诗。”

    贺知章捋了捋胡子:“裴公的意思是,圣人想有人说话。”

    “是想有人替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正此时,门上来报:李白到了。

    李白进门时带进一阵风,袍角翻卷,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见了贺知章便拱手:

    “贺老也在!”又转向裴耀卿:“裴公,晚辈来迟,罚酒三杯。”

    裴耀卿让人添了席。

    酒过三巡,李白把葫芦往案上一搁,开口便问:

    “裴公,我听说你回京头一道折子,就是地方瞒报。李林甫没拦?”

    “拦了。”裴耀卿夹了一筷子醋芹,“没拦住。”

    “那他下一步就得拦你。”

    李白说得直白,“裴公在襄阳几年,他在长安没少往你旧部身上使绊子。

    如今你回来,他不动手才怪。”

    贺知章咳了一声:“太白,慎言。”

    “贺监,慎言了这些年,朝堂上还剩几个敢说话的?”

    李白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裴公,你若要人,我算一个。

    写诗我在行,骂人也在行。”

    裴耀卿笑了一声:“骂人不用你,你只管把太学博士当好,集贤院里多陪圣人说说话。

    圣人听曲听腻了,总要听人讲讲民间疾苦。

    你讲一句,抵御史台十道折子。”

    李白想了想,点头:“这活儿我接。”

    贺知章慢悠悠补了一句:“老夫在礼部,管的是礼仪、祭祀、贡举。

    李林甫要动谁,总得走礼部的章程。

    老夫别的不敢说,拖他十天半月,还是拖得住的。”

    裴耀卿举盏:“那就这么定了。”

    三人饮尽。

    窗外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

    李林甫知道裴耀卿和贺知章、李白聚饮,是三天后的事。

    消息是门下省一个小吏递来的,夹在一叠公文底下。

    李林甫看完,搁下笔,问:“柳慎出发了?”

    “回相爷,前日已出长安,往山南东道去了。”

    “带了几个人?”

    “御史台拨了四个随员,另有两个金吾卫护行。”

    李林甫沉吟片刻:“让山南东道节度使那边递个话,谷城、南漳两县的账,该烧的烧,该改的改。

    柳慎这个人,查案是把好手,可他不熟地方。

    只要账面上过得去,他就抓不住把柄。”

    属官应声退下。

    李林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唤人换热的。

    等茶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耀卿回京后,第一个去的地方,是长宁郡公府。

    长宁郡公冯昭。

    李林甫从前没太在意。

    毕竟亲家串门,裴耀卿回来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夫家过得好不好,这很正常。

    “李福,长宁郡公府插得进人吗?”

    李福答:“回相爷,进去是进去了,可……”

    “可什么?”

    “可是,人一年就被换了。”

    “换了?”李林甫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长宁郡公府很怪,里边的下人基本都是一年换一次。

    管事最多就做两年半。

    要是换做当时太师还在的日子,府中的下人最多撑死了就十个。”

    “那些换下来的人,如今在哪儿?”

    “散在各处。有三个去了常记茶庄做事,两个回了原籍,还有一个……

    进了赵城侯裴耀卿的府上做花匠。”

    李林甫搁下茶盏,轻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长宁郡公府。看着不起眼,篱笆扎得倒是严实。”

    他想了想,道:“那能用钱砸出一个人来吗?”

    “相爷这……”李福顿了顿:“十两二十两怕别人是瞧不上,下人最少的月钱都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月钱的下人?

    长安城七品官的俸禄,一个月也不过这个数。

    一个郡公府的下人,拿七品官的月钱?”

    李福低着头不敢接话。

    “有点意思。”李林甫靠回椅背,“行了,这事儿先放着。

    本就对这个没有抱太大念想,要紧的是裴耀卿那边。”

    “小人明白。”

    ——

    “真是月明星稀啊。”

    深夜,三张长椅。

    冯玥、冯仁、冯宁,仰望星空。

    冯玥忽然开口:“如果一切都这样就好了。”

    “是啊,一切都如此的话。”冯仁道。

    冯宁歪在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嘴里含含糊糊接了一句:“那就不用干活了……”

    冯玥伸手把她脑袋扶正,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醒醒,要睡回屋睡,在这吹风,回头又喊头疼。”

    “我没睡……”冯宁咕哝着睁开一只眼。

    冯玥抱着胳膊,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道:

    “爹,裴爷爷既然知道了您的事,朝中会不会有人顺着这条线摸过来?”

    冯仁愣了一下。

    他倒没往这上头想。

    裴耀卿这人他信得过,四十年的交情,不会乱说。

    可裴耀卿府上人多眼杂,今日他失态喊“鬼”。

    外头伺候的下人虽被慕青遣开了,可万一有谁听见一耳朵……

    “明天让冯昭去裴府一趟。”冯仁说,“嘱咐裴耀卿,就说他昨日犯癔症了,旁的什么都没看见。”

    冯玥点头:“我明日一早跟冯昭说。”

    “行了,都回屋睡吧。”

    冯仁从长椅上起身,拍了拍衣摆。

    冯宁已经彻底歪在长椅上睡着了,冯玥叹了口气,把她背起来往屋里走。

    冯仁落在最后,抬头又看了一眼天。

    月亮旁边浮着几缕薄云,月色朦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第二日。

    冯昭下朝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进了厅堂,见冯仁正蹲在院里教怀瑜打拳,站在廊下没开口。

    冯仁余光瞥见他,收了手,让怀瑜自己练着,走过来:“怎么了?”

    “今日早朝,圣人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裴耀卿回京途中受了风寒,神思恍惚,昨日起在府中静养三日,不必上朝。”

    冯仁一愣:“这是圣人的话?”

    “是。高力士当殿宣的旨。”

    “裴耀卿自己请的假?”

    “不是。”冯昭摇头,“是圣人主动提的。

    说裴公一路劳顿,回京后又连日议事,身子吃不消,让他歇几日。”

    冯仁琢磨了一下。

    圣人主动替臣子请假,这本不算什么。

    可裴耀卿昨天才从他这里出来,今天圣人就让他静养,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还有。”冯昭压低了声,“散朝后,李林甫在宫道上碰见我,提了一句。”

    “提什么?”

    “他说,‘长宁郡公,昨日裴公去贵府上坐了坐,听说出来时脸色不大好。

    可是府上招待不周?’”

    冯仁脸色沉下来。

    “最近有新招下人吗?”

    “没,前些日子在招,来了几个。”

    “亲家那边呢?”

    “新来了个花匠。”冯昭道,“我查了,李林甫的人。”

    “什么时候来的?”

    “前日。”冯昭道,“裴府原来的花匠告老,是裴府的管事从东市人市上招的。

    叫刘三,四十来岁,手粗,看着像常年做粗活的人。”

    “查了底没有?”

    “查了。说是河南道来的逃户,原籍汝阳。

    再往深里查,档案就断了。

    李林甫的手笔,做得干净。”

    冯仁没说话,蹲下身,手指在地砖缝里抠了抠。

    怀瑜在院子里打完一趟拳,见爷爷和父亲站在廊下说话,不敢过来。

    拿袖子擦了擦汗,自己蹲马步去了。

    冯仁抬头看了孙子一眼,又转向冯昭:“裴耀卿那边怎么说?”

    “我让慕青递了话。

    裴公回话说,他知道了。

    花匠先留着,不动。”

    “不动?”

    “裴公说,既然是李林甫的人,那咱们说什么、做什么,李林甫早晚会知道。

    与其防着,不如用着。

    喂他点什么,让他递回去,也好看看李林甫的反应。”

    冯仁想了想,点头:“这老小子,心眼儿见长。”

    两日后,冯仁带着冯宁,提着两盒常记的茶,从长宁郡公府正门出发,沿着朱雀大街往永宁坊去。

    马车走得不快。

    冯宁掀开帘子看街景,路过东市口那家茶摊时,还冲摊主老陈挥了挥手。

    老陈远远地鞠了一躬。

    裴府门口,裴穆青已经在等着了。

    冯仁下了车,把茶递给裴穆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房听见:“常记的新茶,给亲家尝尝鲜。”

    裴穆青接了茶,笑着把冯仁往里头引。

    院中,那个叫刘三的花匠正蹲在花圃边剪枝。

    冯仁路过时,脚步没停,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那人低着头,手里的剪子咔嚓咔嚓,剪得利落。

    冯仁进了正堂,裴耀卿已经泡好了茶。

    两人对坐,裴穆青在旁边斟茶。

    冯仁端起茶盏,闻了闻:“好茶。”

    “常记的。”裴耀卿道,“你自家铺子的茶,你闻不出来?”

    “闻得出。”冯仁笑了笑,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

    “亲家,我今日来,就是看看你身子好些没有。

    前几日听说你回京后犯了癔症,家主急得不行,催着我来看看。”

    裴耀卿会意,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