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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第390章 习惯了

    偏厅里静了片刻。

    李瑛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没喝。

    他抬头看了冯昭一眼,又看了看崔器,最后把茶碗搁下了。

    “郡公,老太师的意思我明白。”

    李瑛的声音不高,但稳,“去洛阳开酒楼,安安稳稳过日子。听着是条好路。”

    冯昭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可我想回陇右。”李瑛抬起头,眼神定定的,“旅贲营里没人知道我是谁。

    操练的时候我跟他们一样跑,一样摔,一样挨军棍。

    上个月校阅,我射了个第二。

    第一是个陇右本地的兵,从小摸弓长大的,我输他三环。”

    他顿了一下:“我不想走。

    我想在旅贲营里待着。哪怕一辈子当个伍长、什长,我也认。”

    冯昭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李瑶在旁边搓了搓手,低声说:“哥,老太师是为咱们好……”

    “我知道。”李瑛打断他,“可我不想再跑了。

    从东宫跑到均州,从均州跑到长安,从长安跑到陇右。跑了一路,够了。”

    他转向冯昭:“郡公,劳烦您回老太师。

    就说李瑛谢谢他的照拂。

    但洛阳我不去了。

    我就在旅贲营里。

    哪天被人认出来,砍头也罢,流放也罢,我认。”

    “那你们两呢?”冯昭看向李瑶、李琚。

    李琚道:“大哥,长安、洛阳总要有个人。

    大哥如果在军营里混不下去,咱们至少还有一条后路不是。”

    李瑛看了弟弟一眼,没再说话。

    李瑶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来回搓着膝盖,像是有什么话憋着又不敢说。

    冯昭把茶碗搁下,道:“你们三个听好了。

    我爷爷的意思,不是逼你们去哪。

    路是自己走的,但走了就别回头。

    李瑛愿意留在旅贲营,我不拦。

    李瑶、李琚,你们若是想跟着大哥,就踏踏实实在军营里待着。

    若是觉得洛阳好,年底之前到洛阳城南的永安坊,找一家叫‘三和楼’的酒肆,自有人接应。”

    李瑶猛地抬头:“三和楼?”

    “嗯。掌柜的姓何,你去了只说‘长安冯三’四个字,他便明白。”

    李瑶看了李瑛一眼,又看了看李琚,咬着嘴唇没吭声。

    李瑛站起来,抱拳道:“郡公,老太师的大恩,我们兄弟记着。但有一句话,劳烦您转告。”

    “说。”

    “请老太师放心,我们兄弟三人这辈子不会以李唐宗室的名义做任何事。

    哪怕死,也是旅贲营的兵。”

    冯昭看着他,火光映在李瑛瘦削的脸上,那道颧骨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

    “记住了。”冯昭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停,没回头,“上完香就走吧,后门出去,别走正门。”

    崔器应了一声,领着三人从偏厅后门出去。

    夜色浓稠,冯府后巷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正厅里透过来的一点烛光,在墙头微微晃动。

    马车等在巷口,车帘垂着,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

    李瑛走到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厅方向,白幡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

    “走吧。”他掀帘上车。

    马车碾过碎石路,辘辘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

    三日后,李隆基领人来上香祭拜。

    出殡。

    天还没亮,冯府上下就忙开了。

    李蓉带着仆妇们把灵堂里的白幔收了,换上素青的帐子。

    香烛换了新的,火盆里的纸灰清得干干净净。

    冯瑶捧着冯玥的牌位,牌位上只写了“冯氏长女讳玥之位”八个字,旁边一行小字注着生卒年月。

    冯仁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截桃树枝。

    树枝是去年秋天从终南山移来的,栽在落雁墓旁,长势不错。

    灵柩出了春明门,沿官道往终南山去。

    送葬的人不多,冯昭打头,裴慕青扶着怀瑜跟在后面。

    冯瑶捧着牌位,李蓉带着几个老仆妇走在最后。

    冯宁落在队尾,不时回头看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大姑,这是您生前一直挂在门上的那把钥匙。

    您说,这院子的门,谁回来都得能开。”

    她把钥匙放在墓碑前,“您自己拿着吧。”

    ……

    冯仁蹲在落雁墓前,把那棵桃树苗栽进土里。

    树苗不高,齐膝而已,细枝上裹着草绳防冻,是去年秋天从老槐树下分出来的枝。

    插在落雁墓旁,竟然活了。

    他用手把土培实,又浇了一瓢水。

    水渗下去,土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冰碴。

    “落雁,闺女来了。”他说。

    冯仁倒了几碗酒,笑道:“师父、元一,我闺女下去了,你们可不能欺负她。

    落雁,这可是咱们亲闺女,你要护着点。”

    随便说了几句,便起身回了长安。

    冯府偏院。

    李白起身:“先……先生。”

    冯仁摆手,“我没事,喝几杯?”

    石桌上搁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

    旁边两只粗陶盏,一碟子盐煮花生,一碟子风干的牛肉干,切得歪歪斜斜。

    “你这刀工,还赶不上冯宁。”冯仁在石凳上坐下来,掀开坛口。

    “冯宁那丫头切得细,可肉干切细了没嚼头。”

    李白拎起酒坛倒了两盏,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

    “先生,这坛酒我藏了三年,本打算自己留着喝的。”

    “那牛肉呢?”

    “程家买的,反正他们那儿经常有老死的牛。”

    “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希望先生能看开些。”

    “没那个必要,我本来就看得很开。”

    冯仁顿了顿:“我……已经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吗……李白没再说,只是自顾自的喝。

    ……

    次月。

    宋璟离世。

    丧事办得极隆重。

    李隆基罢朝三日,追赠太尉,谥号“文贞”。

    出殡那日,仪仗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春明门外,满城百姓夹道观看。

    冯仁没去送。他站在自家后院的槐树下,远远听见街上传来哀乐声,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冯昭去了,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他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盏凉茶,才往后院来。

    “爹。”他站在门口。

    冯仁正给怀瑜讲书,闻言抬头:“怎么样?”

    “李林甫主祭,裴公站在第三排。”冯昭顿了顿,“朝里的事,变了。”

    “怎么变的?”

    “今日送葬,李林甫走在灵柩前头,裴公走在他后头三步。”

    冯昭道,“这是排位。以前两人并排走,如今裴公退了一步。”

    冯仁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案边。

    “裴耀卿自己怎么说?”

    “裴公没说什么。倒是散场的时候,贺知章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

    冯昭压低声,“他说,‘宋璟一走,裴公怕是撑不过明年开春。’”

    冯仁沉默了一阵。

    “接下来就是你跟李林甫的博弈,你有信心吗?”

    “问我有没有信心,不如问我怕不怕。”

    “怕什么?”

    “怕输。”

    冯昭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手指叩着扶手。

    “李林甫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三省六部里安插了多少人,连宫里的宦官都有他的眼线。裴公……”

    他顿了一下,“裴公是好人不假,可好人斗不过李林甫。

    宋公一走,朝里能压住李林甫的人,没了。”

    冯仁没接话,从案上摸过茶壶,给冯昭倒了盏凉茶。

    冯昭端起来灌了一口,放下,“你让我跟李林甫博弈,可我现在连棋盘都还没摸熟。”

    “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信心。

    要是没信心,贺知章、李白还有在荆州的李适之,我想办法扶持。”

    冯昭想了想:“算还是我来吧。

    他们三个最大的就贺知章,但贺监老了,李林甫的官阶比他大不说,他的班底对不上。

    李白、李适之需要培养,更何况,李白是诗人。

    我是现成的宰相还是勋贵,咱家还是皇亲。

    李林甫要动我还要掂量掂量。”

    冯仁“嗯”了一声:“想好了?”

    “想好了。”

    “我会在暗处帮你平掉李林甫的暗卫,朝堂上你要机灵些。

    勋贵那边你要少走动,免得李林甫扣个谋反的帽子。”

    冯昭拱手:“孙儿明白了。”

    ……

    ——

    三日后,贺知章在宣政殿递了一封折子。

    折子是柳慎写的,贺知章只加了一句话:“臣观此折,事关国计民生,不敢不奏。”

    李隆基打开折子,看了半盏茶的工夫,越看眉头越紧。

    “高力士。”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去把李林甫叫来。”

    李林甫来得很快。

    进了宣政殿,见李隆基手里捏着那封折子,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行了礼,站在下头。

    “李相,谷城赈灾的事,你知道吗?”李隆基问。

    “臣知道一些。谷城去年遭了水患,户部拨了粮,县里也自筹了一些,百姓得了安置。”

    “安置得怎么样?”

    “据襄州节度使的奏报,还算妥当。”

    李隆基把那封折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李林甫捡起来,翻了一遍,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柳慎说,谷城的赈灾粮,账上有,百姓手里没有。你怎么看?”

    “回圣人,柳慎是御史,查案是他的本分。

    但他一个人走马观花,未必周全。臣以为,不如让中书省派员复查。”

    “你方才说襄州节度使奏报‘还算妥当’,可柳慎查出来的是‘百姓只领到一半’。

    这两个说法,总有一个是假的。”

    李林甫躬身:“臣不敢欺瞒圣人。

    襄州节度使的奏报,臣也是转呈。

    是否属实,臣这就派人去查。”

    李隆基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不用你派人。朕让裴耀卿派人。

    户部的事,户部自己查。”

    “圣人,可裴耀卿……”

    “裴耀卿是老户部了,他心底有数。”

    李林甫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面上却平静:“圣人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