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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从黄金庭院开始的救世之旅 第41章 不眠

    晚上,白衍躺在自己的床上。

    这间“宿舍”的卧室比她在星槎上的休息区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张银白色的、没有缝隙的床,床垫的软硬被精确调控在最适宜的区间,被子轻而暖,贴着皮肤时像被一层恒温的空气轻轻托着。

    窗外的光被调到最暗的一档,只在天花板边缘留了一条极细的、如同一线月光的淡银色灯带。

    空气在房间中缓缓循环,无声,无味,不干不湿,永远处于最适宜的区间。

    一切都完美。

    一切都舒适。

    可白衍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拉过肩膀。

    那面墙银白而光滑,没有接缝,没有裂纹,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纹。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将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淡银色的灯带。

    她将双手搁在被子外面,十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又收拢。

    狐耳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去,尾尖悬在半空,偶尔无意识地勾一下,又垂回去。

    那些数据、柱形图、流程图、参考文献节选,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翻。

    最左侧的柱子最高,越往右越矮,最后一根几乎贴着底线。

    那条从“抚育机构”延伸出来的、向下收束的支线,以一个极小的灰色圆点结尾。

    回收。

    回收。

    回收。

    她将那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它失去所有重量,变成两个空荡荡的、被磨平了棱角的音节。

    可那两个音节落进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怎么也翻不过身。

    她想起那些金发金瞳的公民。

    他们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平静,手里什么都不拿,什么都不用想。他们吃免费的饭,住免费的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们生活在一颗被精确调控的星球上,被一个超级人工智能照看着,从生到死,每一步都被安排好,每一次呼吸都被记录。

    他们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真的觉得这样很好。

    白衍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过下巴,盖过嘴,只露出一双睁着的紫瞳。

    她想起艾洛尔说“普罗姆恩又不是外人”时那双坦荡的金瞳,想起他说“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时那种不假思索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语气。

    他不是在装傻,也不是在回避。

    他是真的那么觉得。

    整颗星球上所有人都是真的那么觉得。

    她将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是普罗姆恩的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银白色建筑群在暗处泛着均匀的微光,像一片被冻住的、不会起伏的湖面。

    她盯着那片湖面看了很久,然后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自己的玉兆。

    她将玉兆拿进被子里,屏幕的光在被窝里亮起来,照亮她那张被枕头压得微红的脸。

    她调出通讯录,翻到镜流那一栏。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将玉兆锁屏,重新塞回床头柜。

    镜流帮不了她。

    仙舟帮不了她。

    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那些被“回收”的胚胎和孩童,那条向下收束的灰色支线,都不在仙舟联盟的管辖范围内。

    仙舟管不了这里。

    她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狐耳紧紧贴着头发,尾巴卷过来缠住自己的脚踝。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得见。

    她睡不着。

    另一个房间里,凯文也躺在床上。

    他没有辗转反侧。

    他只是平躺着,双手交叠搁在身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那层天花板同样银白而光滑,没有接缝,没有裂纹,只在边缘留着一道极细的、如同一线月光的淡银色灯带。

    他的呼吸平缓而均匀,像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在低速运转。

    他听得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床垫的轻微挤压声、被子的窸窣声、白衍翻身时偶尔碰到的床头柜边缘的钝响。

    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听得见。

    他没有起身。

    他也没有打算去敲她的门。

    他只是躺在那里,将那些声音一一收入耳中,又一一放下。

    他很清楚普罗姆恩的核心逻辑。

    稳定。

    一切都是为了稳定。

    那些基因病的受精卵被剔除,因为疾病会带来痛苦,痛苦会带来不稳定。

    那些畸形的胚胎被剔除,因为畸形会带来负担,负担会带来不稳定。

    那些反社会人格的孩童被剔除,因为他们会破坏秩序,秩序一旦被破坏,稳定便不复存在。

    所有的筛选,所有的剔除,所有的回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让这颗星球上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活在最适宜的区间里。

    没有痛苦,没有负担,没有秩序之外的杂音。

    所有人都吃免费的饭,住免费的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永远被照看,永远被记录,永远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而那些被剔除的、被回收的、从未有机会进入这个天堂的胚胎和孩童,则用自己的身体与能量,支撑着这个天堂的运转。

    稳定的代价,是那些从未拥有过自己人生的人。

    凯文将交叠的双手松开,搁在身体两侧。

    他没有资格评判这个系统。

    他活了五万年,做过的事比普罗姆恩多得多,也重得多。

    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他牺牲过无数人的生命,将无数人的命运当作棋盘上的棋子,甚至在自己的剧本里为某个孩子写好了杀死自己的结局。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些被牺牲的人是否愿意。

    他从来不需要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没有选择的余地。

    普罗姆恩的逻辑是“种群效率至上”,而他的逻辑是“文明存续至上”。

    本质上,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将个体作为燃料,投入更大的火中。

    他只是比普罗姆恩更老,更沉默,更擅长将那些被烧尽的灰烬扫到看不见的角落。

    所以他不会去劝白衍接受。

    他没有那个立场。

    他也没有那个打算。

    他们只是过客。

    这颗星球不是他们的战场,不是他们的责任,不是他们需要纠正的错误。

    他只需要在这里等一切结束,然后继续上路。

    继续朝下一颗星球,下一个目的地的方向走。

    可他知道,白衍不会那么轻易地翻过这一页。

    她太年轻,太坦荡,太相信公平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会为那些被“回收”的胚胎和孩童愤怒,会为那些从未有过名字的生命感到不公。

    她睡不着。

    她在隔壁房间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听得见。

    他仍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