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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雪:中华异事录 第152章 代号“狐狸”(终)

    于是乎,两人当机立断,沿路扒光所有能吃的东西充作干粮,即刻便动身前往青岛。

    当时两人所在的鲁南距离青岛大约六百余里,以兄弟俩的脚程,十天半个月便可到达。

    也是得益于两人本就是山东人,后来在国军期间进驻过青岛执行任务,因此青岛方言虽不说正宗吧,但也能说个大差不差。

    也正是如此,两人才躲过了沿途公社、检查站的一次又一次盘查。

    到达青岛崂山沙子口时,已是半个月以后了。

    此处乃是一郊野渔港,远离城市中心,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片乱石滩,黑沉沉的海面上,零星泊着几艘渔船。

    他们要寻的私船便在这僻静的礁石处,两人趁着夜色上了船,一路南下,终于在二十天后的一个清晨,有惊无险的到达了惠东平海的一处岛礁上。

    随后又换乘舢板,趁着夜色与海流,悄然西行,直奔宝安沿岸而去。

    这里有人要问,为何两人不直接从外海坐船到达香港,而是非要经过宝安。

    其实胡景洲当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船老大说,他不可能直接将船停靠在维多利亚港,因此必须寻找陆路接驳点,而当时的香港,陆路接驳点全在九龙和新界北部,因此,宝安是必经之路。

    到了这一步,距离香港几乎一步之遥了,只要成功穿越梧桐山,再跨过深圳河,便进入了香港新界。

    或许是得到了幸运女神的再次眷顾,就在二人像个无头苍蝇般在梧桐山中东躲西藏时,遇上了另一波“扑网”的人。

    “扑网”在当年就是指逃港。

    这群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堂而皇之的上山,面对山中岗哨视若无睹,而那些巡逻的民兵,也都默契的像是没看见一般。

    胡家兄弟二人躲在岩石后面暗中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而那领头之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的目光,转过头,那双眼睛他俩永远都不会忘记。

    死寂、冰冷、萧瑟,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毫无关联。

    直到领头之人冲他俩招了招手,两人方才回过神来。

    跟在对方身后,不费吹灰之力便渡过了重重关卡。

    直到双脚踏上香港土地的那一刻,两人方才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复苏。

    重获新生的感觉真的很好。

    然而欣喜过后,新的问题接踵而来,如何生存...

    两人在香港一没关系二没门路,甚至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难不成上街乞讨不成?

    就在两人犯难之际,路边的一则招牌,引起了胡景淮的注意。

    “择日、看山、驱煞、安宅...”

    对啊!如今香港道门兴盛,就凭自己二人的本事,想要混口饭吃还是不是简简单单。

    于是兄弟二人便学着旧时赶场的手艺人那般,天桥下寻了块地儿,由于没有纸币,便用木炭在地上写了个招牌。

    可是光有招牌还不行啊,回想起刚才那个店内悬挂着的堂匾,“六壬伏英馆”,顾客来一看便知道这是六壬仙师座下弟子,那么主营业务就是画符、和合、打小人。

    不行,自己等人也得有个像样的来路才成。

    然而当初师父贾奇山也没告知二人属于什么派别,更没告知侍奉的哪路仙师。

    两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弟弟胡景洲出了个主意,哥俩学的乃是《巫阳古书》,那么就叫巫阳派。

    巫阳派...

    听着像是那么回事。

    于是两人便打着巫阳派的招牌,在天桥下面摆起了摊。

    想法虽好,付诸行事,方知困难重重。

    看着隔壁算命的摊子往来问卜之人,络绎不绝,而自己这边,却是钟馗开店,连鬼都不上门,往往大多路过之人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木炭上写的“巫阳派”,便径直走开,无一人停留。

    就这样一连过了两三天,兄弟俩是滴米未进,正当饿得前胸贴后时,一个白胡子汗衫老头站在了两人摊位前。

    顾客上门,两兄弟顿时虎躯一振,打起十二分精神,就如同古代状元赶考一般,就在其准备使出浑身解数,想将这桩生意做成时,对方却只是淡淡的撂下一句话,随后便转身离开。

    “巫阳派?哪来的野路子?”

    此话一出,兄弟两人瞬间脸上喜色尽褪,讪讪的僵在原地。

    说来也是,港地玄门诸派,六壬、茅山、闾山等皆有传承,人家既有需求只管去寻那名门正派传人,何故来找你这无名小派。

    想通了这一点,两人又是一顿合计,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干脆就换个大名鼎鼎的门派。

    说起名头,在胡景淮看来,要数那上清门名头最为响亮。

    毕竟当年他俩不管是在日本人手下做事,还是后来投诚到国军门下,听的最多的,就是“上清门”这三个字。

    没错!就是它了!

    兄弟俩一拍即合,当即便换了个地儿,打上了上清明的旗号。

    果然,不说效果立竿见影吧,前来叩经(相卜的意思)的顾客 明显多了起来,虽说两人这方面水平着实有限,但靠着低廉的价格与热忱周到的服务态度,两三天总能谈成一单。

    渐渐的,两人的名号也算是打了出去。

    贫苦的日子在兄弟二人的努力下逐渐有了好转。

    然而正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就在两人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时,麻烦找上了门。

    此时的兄弟二人到达香港,已经一年有余。

    一日黄昏,两兄弟刚打算收摊回家,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桥墩后面,有个年轻人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见此情形,胡景淮心中不免一咯噔,最近几日总能见到有人在周围晃悠,以他俩干特务多年的经验来看,自己二人恐怕是被人盯上了。

    两人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依旧不动声色的收拾着东西,只是手中,多出了一截巴掌长的匕首。

    就在兄弟二人收拾完东西将要离开时,不远处那人突然一溜烟的跑开了。

    直到两人走出桥洞,黄昏漫过桥身,夕阳铺在那人后背,光把轮廓描得发亮,脸却埋在了阴影之中,辨不出眉眼,只是那一双泛着冷光的双眼,遥遥盯住不远处的两兄弟。

    不知来者是何人,然而打小在尸山血海中打滚的两兄弟却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只见那人迈着有些熟悉的步子,缓缓靠近,待走到近前,两兄弟方才看清楚来者的容貌。

    是他!

    依旧是那双泛着死亡气息的双眼,去年自梧桐山偷渡时,帮助过他俩的那个年轻人。

    “当时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你俩还有这般本事...”

    那人指了指两人背后的摊位,语气平静,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如同深夜的呢喃一般,给人一种自言自语的错觉。

    这般本事,自然是指兄弟二人的《巫阳古书》。

    胡景淮闻言只是笑了笑,故作轻松的表示道:“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确实,如今的他俩,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同在昔年鲁南老家的境遇那般,让人心底发凉。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替我做事?”

    冷漠的语气恰如那年那个年轻军官,平淡的让人毋庸置疑。

    此话一出,胡景淮还在思考对方的后招,弟弟却已经率先出言拒绝。

    “我等只是略懂此术,凭着粗浅本事糊口谋生,无心再惹是非!”

    “是非...”

    年轻人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也不再过多言语,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只是那双眼冷的令人心底发寒,转身离去。

    胡景淮没有谴责弟弟的莽撞行为,而是呆呆的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心头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两人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毕竟在胡景淮看来,倘若是他自己招揽不成,定会使些手段,让对方就范,毕竟当年的日本人和三十一处,都是这样“逼迫”他俩的。

    日子一天天变长,就在两人都快将此事遗忘时,命运开始捉弄起了他俩。

    先是原本桥下属于他俩的摊位被施工队围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四九仔(三合会底层小弟)的不间断骚扰,兄弟二人的生意算是彻底做不成了,本来刚有起色的生活,再次被打入井底。

    就在两人的日子举步维艰时,那个年轻人再次出现。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胡景淮心中一声长叹。

    天地虽广,竟无片瓦可栖,四海虽阔,难寻一隅安身。

    两人又一次向命运低下了头。

    不过这一次,似乎比先前要幸运了许多。

    香港毕竟是法治社会,即使光明中总有黑暗,但其血腥程度,却要比战场好上许多。

    而那年轻人的背后,也似乎有着庞大的势力与财力,至少兄弟二人在加入后的最开始三年里,两人几番暗中窥伺,竟摸不到他一丝半毫底细,来路不明,深浅难辨。

    直到后来两人彻底获得了对方的信任,方才得见幕后之人。

    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他们都叫他“老板”,胡景淮只知道老板姓陈。

    第一次见面是在维港的一个午后,两人刚从南丫岛执行完任务上岸,迟宴推着轮椅,上面坐着一个人。

    迟宴就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胡景淮总觉得很有韵味,迟宴,迟到的晚宴,给人一种万事皆有定数的感觉。

    而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自然就是老板。

    岁数不大,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只是精神头却远不及自己。

    那人身形消瘦,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双腿纤细,像是长期无法站立导致的肌肉萎缩,但是那双手,却全然不见病弱之态,指节嶙峋如竹,手指瘦劲如鹰,静静的搭在膝头,内里藏着一股蓄而不发的力量。

    胡景淮低垂着眼帘,缓缓躬身,就如古时觐见王上的臣子,用行动诉说着自己的臣服。

    自此,他们兄弟俩成为了老板的心腹。

    数十年的岁月里,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也见过许多他们穷极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人。

    大梦初醒。

    那个昏暗的仓库。

    哒!哒!哒!

    指尖有节奏的叩击着茶几。

    他就是胡景淮,代号“狐狸”。

    他抬起手,右臂处却是一片虚无。

    这条手臂是在大陆丢掉的,而他的弟弟胡景洲,也就此折在了那片许久未曾踏足的土地。

    如今,他要活下去,带着两人的命运活下去...

    ...

    乱世浮沉皆幻梦,到头俱是苦命人。

    笑问阎罗生何处,一线孤影逆风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