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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猿成仙,从镇族老祖开始 第284章 润、回落云山

    古煞教主这一礼行得极深。

    腰弯下去,弯到这一身暗红长袍的袍角在太虚里垂成一条直线。

    这条线一动不动,被什么定住了。

    祂比方才受陈逐霄拜师礼时弯得低得多。

    晚辈对前辈,准仙君对真正的仙君,这一礼里的分寸,一丝不乱。

    陈逐霄握着殃途,站在古煞教主身后半步。

    他握着剑柄的那只手先觉出了不对。

    剑身里这层暗红本来沉在剑脊深处,此刻被什么从外面渗了一下。

    渗进去,又渗出来。

    渗进去的那一下,暗红深处亮了一分;渗出来的那一下,亮过的地方又沉了回去,只是沉得比先前干净。

    那是“润”。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是“润”。

    润从剑尖起,沿着剑脊往上走,走到剑格。

    剑格处这层暗红本来深得近乎黑,被这润渗过之后,黑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红,像是从水底捞出来的旧铁,晾了片刻。

    润再从剑格渗入他的掌心。

    他握剑的手没有动,可这股润顺着经脉往下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肩,走到丹田。

    丹田里这座雷湖跟着一沉。湖底这尊暗红古鼎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莫璃站在他身后两步。

    她感觉到陈逐霄握剑那只手的力道变了。

    那只手忽然变得极稳,稳到像是握着剑的那只手已经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了。

    苏清玉站在莫璃侧后半步,把目光压在面前三尺的太虚地面上。

    她感觉得到这股“润”从她身侧过去,没有碰她,可她体内那些暗疾,那些陈年旧伤,在这股润经过时,隐隐动了一下,像是沉睡的东西被什么惊着了。

    这片清亮还在。

    可太虚里的“润”开始朝一个方向聚。

    聚得极慢,极静。

    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先是一个点,然后向四周洇开。

    洇出纹路,洇出层次,洇出一圈一圈极淡的晕。

    这晕一层一层往外扩,扩到极处,一道娇小的身影浮现。

    这身影娇小。

    祂周身笼罩着一层水光。

    这水光不亮,不刺眼。

    像是清晨荷叶上积了一夜的露水,温润,柔和,带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雾气。

    雾气不飘,不散,只是悬在那里,像是水汽凝在荷叶上,凝得久了,凝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雾气中隐隐可见万水之象。

    最外层是雨露。

    细密如丝,从虚空里渗出来,一丝一丝往下落。

    落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丝雨露的走向。

    它们不急着落地,只是落,落到一半就被什么托住了,悬在半空,亮着。

    第二层是溪涧。

    蜿蜒曲折,从石缝里流出来。

    石缝看不见,可溪涧的走向看得见。

    它们从高处往低处走,走着走着汇到一处,汇成一条更宽的溪,再汇成一条更宽的涧。

    第三层是江河。

    奔涌浩荡,从远处往近处来。

    水声听不见,可水势看得见。

    它们从高往低走,走得不急,可它们确实在往下走。

    所有的江河,无论从哪个方向来,最终都往下走。

    最里层是海。

    万川归海。

    海在最低处。

    所有的水,无论从哪里来,最终都往海里去。

    海不动,不争,不抢,只是在那里,在最低处,等所有的水自己来。

    万千水相层层叠叠,皆向下流淌,皆向低处汇聚,无一向上。

    这身影站在那里,脚下太虚如水面。

    祂的脚踩在太虚上,太虚微微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涟漪从祂脚下起,向四周扩散。

    扩散到陈逐霄脚下时已经极淡了,可他感觉到这涟漪过处,太虚的灰白被润得通透了几分。

    陈逐霄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这身影太清、太净。

    清到让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处污浊都被照出来了。

    净到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杀伐留下的血腥气,都被洗了一遍。

    看久了,要把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洗一遍,洗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看。

    莫璃垂下目光。

    她是少阴一道的修士,以敛代攻,以藏代守。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

    此刻不该看。

    苏清玉把视线压在面前三尺的地面上。

    她修红尘一道,对“出世”之物有一种本能的退避。

    玄微润真无痕仙君开口了。

    这声音从太虚里渗出来。

    听不出从哪一滴开始,可你已经听见了。

    “殃祸已经伏诛,本君道行即将圆满,这亦是你自从移果的最佳时机。”

    声音极平,极淡,渗出来的,不像是说出来的。

    古煞教主闻言,恭敬道:“谢过仙君。古煞不日便会重聚古煞炁道证戮衡,引会煞炁的原始之性,自从移果,登临煞炁果位。”

    祂说“谢过仙君”时,微微欠身,不是行礼,是欠身。

    欠得很浅,可对一位准仙君来说,这个“浅”已经是极重的恭敬。

    玄微润真无痕仙君道:“如此便好。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这句话落下后,太虚里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古煞教主的目光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祂的目光里有东西,可那东西是什么,陈逐霄看不出来。

    古煞颔首。

    颔首时,这一身暗红长袍的袍角在太虚里轻轻一晃,像是被什么从底下托了一下。

    陈逐霄忽然觉得太虚里那股“润”转向了自己。

    那股“润”本来在太虚里弥漫,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四处都是。

    忽然它朝一个方向聚,聚到他身上时,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河底的石头。

    水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渗进每一道纹里。

    明明没有任何目光。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位仙君在看他。

    那一“看”落在他身上,水从石头的每一道纹里淌过去,不争不抢,不急不缓,可它渗进去了,把石头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看清楚了。

    他体内那道红尘剑意动了一下,自行绷紧,又缓缓松开。

    这时,玄微润真无痕仙君说话了。

    语气幽幽。

    祂说话的语气幽幽的,像深潭的水面。

    看不见底,可你知道它很深。

    “原来如此,生死越绝止道仙君的传人吗?体内还有雷宫仙器,与太古雷宫的因果牵连很深……没想到殃祸的道证居然会认他,倒是有意思。”

    祂说“倒是有意思”时,那点意思不在话里,在话底下。

    话底下是什么,陈逐霄听不出来。

    可他听出来了另一件事。

    生死越绝止道仙君。

    他心头一震。

    这个名号,他第二次听到。

    上一次是在冰原误认剑祖时。

    那时候他以为那道剑意是剑祖的,以为那道剑意与剑祖有关。

    此刻从一位仙君口中说出,他才真正知道,那道剑意不是剑祖的,是生死越绝止道仙君的。

    他的红尘剑意与那位仙君有某种关联。

    这关联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在一位仙君面前,他没有开口的余地。

    玄微润真无痕仙君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可太虚里的“润”动了。

    这道润没有从仙君身上发出。

    它不是从祂的手上、身上、脚下发出的。

    是太虚本身开始润了。

    从仙君脚下起,向四周弥漫,不疾不徐。

    像是水从地底渗上来。

    你听不见水声,可你看见地面在润。

    一寸一寸润过去,润到哪里,哪里的土就松了,就软了,就透了。

    这道润将陈逐霄连同他身后的莫璃、苏清玉一同笼罩在内。

    陈逐霄只觉得周身一暖。

    这股暖从里面来。

    整个人都化进了水里。这

    股暖不来自外,来自内。

    水渗进去了,从丹田渗到经脉,从经脉渗到骨髓,从骨髓渗到每一寸血肉。

    丹田里这座雷湖的湖岸上,先前裂开的几道口子,在这片温润中一寸一寸合拢。

    经脉里那些因借符、因煞炁、因大战留下的暗伤,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洗了一遍,复原如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先前握剑时青筋暴起的手背,此刻干干净净,连一道细纹都没有。

    莫璃感觉到经脉里那些因【庚月望】符力反噬留下的灼痛,在这片温润中一点点褪去。

    不是被压下去了。

    是被润透了。

    烫的地方不烫了,疼的地方不疼了。

    苏清玉感觉到体内那些旧伤。

    那些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暗疾。

    可能是修行路上留下的,可能是红尘宗试炼里留下的,可能是别的什么。

    此刻,那些旧伤被这片温润一一抚平。

    她没有出声,只是垂着目光,任这片温润淌过。

    那一瞬很长,长得像是过了很久。

    那一瞬里,三人各自感觉到了什么。

    陈逐霄感觉到伤好了,莫璃感觉到灼痛褪了,苏清玉感觉到旧伤平了。

    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仙君还在,岂是他们能开口的?

    玄微润真无痕仙君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三人一眼。

    祂只是润过,然后便收回了这片润。

    待到三人睁开眼时,太虚里这片清亮已经不在。

    玄微润真无痕仙君不在了。

    祂怎么走的,没有人看见。

    太虚还是这片太虚。

    可“润”退了,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留下。

    祂从未留下痕迹。

    可三人身上的伤好了,体内的暗疾消了,这是祂来过的最好证据。

    古煞教主也不在了。

    祂站过的那处太虚,只余一缕极淡的暗红,正慢慢淡下去。

    淡得很慢,干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逐霄耳边回荡着一句话。

    是师尊的声音,极轻,可字字清楚。

    从太虚深处传来。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趁我还未曾开始自从移果。身为我古煞的徒弟,只要不是仙君嫡传,你大可横着走。”

    陈逐霄听完,对着太虚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不快,可很标准。

    双手交叠,举至额前,腰弯下去,弯到衣摆垂地。

    他维持这个姿势停了一好一会,才直起身。

    “逐霄,恭送师尊。”

    陈逐霄转过身,看向莫璃与苏清玉。

    莫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有心疼,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问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那位仙君是谁。

    她只问了一句。

    “阿霄,刚才那位……”

    陈逐霄摇头。

    他摇头时,目光从莫璃身上移开,落在太虚深处。

    那深处什么都没有,可他看得很认真。

    “仙君的事,回头再说。”

    他看了一眼苏清玉,又看了一眼莫璃,道:“先回落云山。”

    莫璃应了一声:“嗯。”

    苏清玉只是微微颔首。

    她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

    三人化作三道遁光,自太虚中折向落云山方向。

    紫府横渡太虚,脚下灰白苍茫如退潮般向后掠去。

    半日后,三道遁光落在落云山外。

    陈逐霄抬眼望去,落云山与他离开时不同了。

    山还是这座山。

    可山上的灵气浓了不止一筹。

    以前站在山脚,只能感觉到淡淡的灵气,此刻站在山外,灵气已经浓到能觉出质地了。

    风里掺了水,水里掺了蜜。

    山腰处隐隐有灵光流转。

    那是护山大阵在自行运转。

    阵光不亮,可它一直在动,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覆在山体上,把整座落云山笼在里面。

    更让他在意的是山巅方向。

    那里原本是袁叔闭关的望月崖。

    此刻崖上隐隐有金光透出,金光中夹杂着一道极淡的血色,两道气机交缠,不动如山。

    莫璃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在这道金光上停了停。她是少阴一道的修士,对气机的感应比旁人敏感。

    这道金光里的气息,她认得,是妖族金丹的气息。

    可那道血色是什么,她说不清。

    苏清玉站在两人侧后,目光也落在这道金光上。

    她是枢玄尊者的女儿,见过的世面多。

    这道金光里的妖族气息,她认得。

    那道血色里的东西,她也说不太清。

    可她知道,望月崖上那位,此刻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三人正要上山。

    陈逐霄忽然觉得周身一紧。

    这道力浑厚而霸道。

    带着一股他极熟悉的妖族气息。

    不由分说裹住三人便往望月崖方向一扯。

    这道力来得太快。

    他还没来得及催动雷御身,整个人已经被这法力裹住了。

    这道力不束缚,只裹挟。

    它带着你往一个方向走。

    你挣不开,因为这法力太厚,厚得像一座山。

    三人脚下一空,已经落在了望月崖上。

    崖边有一棵老松,树干粗得需要数人合抱,枝桠虬结如龙,向崖外探出大半。

    松针上挂着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

    老松的枝桠间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黑猿,丈六高大。通体漆黑,毛色如墨,黑到发亮。

    肩背宽厚,双臂极长,垂在身侧时几乎过膝。

    十指粗壮,指节处有厚茧。

    双手拢在膝前,盘坐在那根横生的老枝上,稳得像一座小山。

    他周身没有气机外放。

    可祂坐在那里的时候,整座望月崖都静了下来。

    风不动了,松针不动了,连远处山巅那道金光都暗了几分。

    金丹真君。

    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窝深,眉骨高。

    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野兽的凶。

    是一种活了很多年、看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沉。

    那沉里压着的东西,比凶更重。

    正是袁峰。

    袁峰盘坐在老松枝上,看着陈逐霄,眉头皱着。

    祂看了陈逐霄一眼,这一眼里有担心以及放心。

    接着,祂看了一眼陈逐霄身后的莫璃与苏清玉。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跟惊讶之色。

    好家伙,这才多久,又拐了一个媳妇回来。

    最后,他目光落回陈逐霄身上。

    那目光里的东西换了。

    换了什么,陈逐霄说不清。

    可他认得那目光,那是长辈看晚辈的目光,是袁叔看他的目光。

    “逐霄小子,你做了什么?”

    声音粗,直,不绕弯。

    从喉咙里直接砸出来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陈逐霄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之前在太虚里拜了一位准仙君为师。

    还有煞炁位证道证道事情,太多太多了。

    他站在望月崖上,看着袁叔,看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袁叔当年在望月崖上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很多年前说的了,可他一直记得。

    袁叔说:“你小子要是哪天在外面惹了祸,别自己扛。回来找我。”

    他站在崖上,看着袁叔,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很对。

    “袁叔,”他开口,“我拜了个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