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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猿成仙,从镇族老祖开始 第300章 点燃

    当夜,甲七院弟子舍。

    张无极浑身紧绷,在屋内四处查看,桌底下没有,床底下没有,房梁上那一段黑也看了,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宿舍之内,只有他自己。

    那么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无极一下子想了很多。

    问他想不想变强?

    说不想肯定是假的。

    可是,这出声之人究竟是谁呢?

    莫非是一位隐世高人,看到了他的坚持,所以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还是因为,这位高人想要戏弄他?

    张无极思绪纷乱,回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

    契约不了妖兽,就无法迈入炼气的门槛;同门的嘲笑,他人的欺凌,那块被人踩在脚下的木牌。

    越想,他就越气。

    越想,他就越烦躁。

    破了角的窗纸上透进一线灰白,夜风顺着那道缝往里挤,桌上的纸被吹得轻轻响;他攥着那块木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把这一天的事从头翻了一遍。

    后半晌他在驯妖场里试签,那十几头幼兽见了他就往角落里缩,教习翻开册子念了他的名字,又合上。

    出侧门的时候,巷口那把扇子摇得他眼疼,旁边那张嘴替他数着数。

    再往前是去年冬天。

    那年冬天兽栏里有一头青毛小兽,别人伸手它便躲,唯独他一靠近,它就从最里头爬出来,凑到他手边,闻了闻他的指尖。

    他惦记了一整年。

    他坐得腿麻,索性往后一倒,想着先躺下,躺下兴许就睡着了。

    后背刚放平,肋下那处伤就硌了他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韩烈拎着他后领往地上掼的那一下摔出来的,青了一大块,一碰就钻心地疼,像是有人拿指甲在肉里掐。

    他撑着褥子重新坐起来,这一坐,疼倒成了小事。

    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明天。

    明天他还得进那道木栏。

    还得咬破指尖,蘸血,画符,结印。

    那些兽还是会躲他,顾承安还是会摇着扇子等在巷口,赵明远还是会在旁边数数,教习还是会翻开册子,念他的名字,然后合上。

    这些事他做过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走一遍。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更荒唐的念头。

    他不想去了。

    那些兽往角落里缩的模样、教习合上册子那一声脆响、那张替他数数的嘴,他一样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可他不去,又能去哪儿?

    回家里种地,或者去兽市上替人打杂看兽,一年到头混口饱饭;那条退路他早想过了。

    他一想起那条路,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一样。

    “不,不行,我要变强,我不想一辈子被卡死在炼体圆满。”

    张无极红着眼抬头,一字一句道:

    “我,我想变强!”

    声音不大,说完还在屋里。

    话音落下,屋里多了一个人。

    张无极的话音刚落,脚下就空了。

    不是踩空,是这间屋连同桌上的木牌、破了角的窗纸,一齐从他身边退了出去,退得干干净净。

    他再睁眼时,脚下踩的是石头。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身上的里衣吹得贴在背上。他站在一座山巅上,脚底下是黑沉沉的山脊,往远处铺开去,直到天边。

    云梁城的灯火在他脚下方,那一片城里一层层排开的院子,此刻只像撒在地上的一把碎光。

    张无极的腿一软,跪在了石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方才那一步是怎么走的,他只知道方才他还在甲七院的弟子舍里,那句“我想变强”才刚出口。

    他抬起头。

    山顶上另有一块青石,那人站在青石前头,像是早就站在那里。

    青黑色的袍子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头顶那轮月亮挂在他背后,他的脸仍然看不大清;可这一回,张无极看清了他脚下的地面:石面上的青苔一直长到他脚边,风把云推过来,推到他身前就散开了,像是那一片云不敢挨着他。

    张无极跪在石头上,牙齿打颤,一句话拆成两截。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他。

    风是从那人身上起的。山顶上原本呼呼的风先停了,接着有一样东西从那件青黑色的袍子里漫出来,漫过青石,漫过他脚下的石面,一直漫到张无极的膝盖跟前。

    张无极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从尾骨一直凉到天灵盖;他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半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是什么动静。

    那股妖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收了回去,山顶上重新静下来,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那人开口了。

    “认得出来么。”

    张无极跪在原地,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在兽栏里见过多少头兽,签过多少回契,那栏里几千个日夜,他练出来的本事方才只够认出一件事。

    “你是妖。”

    袁洪应了一声。

    “你认得不慢,兽栏里这些年的功夫没白下。我是。”

    “你不用怕。”那人又道,“方才那点分量,连我一身妖气的半分都没到;我若是放开一半,这半座城就没了,也轮不到你在这儿问我是谁。”

    张无极喘了两口气,才把气喘匀。

    “你到底是谁?你把我挪到这儿来做什么?我一个连妖兽都签不下的学生,能碍着你什么?”

    那人的眼睛落在他脸上,不转,也不闪。

    “我姓袁,单名一个洪字。”

    张无极愣了一下。

    “这学府里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少。”那人又道。

    “我,我想变强,你到底能给我什么……”

    “你想问我是什么东西。这半句你已经问了两回,只是没敢把后头那两个字吐出来。”

    张无极噎住了。

    这话正说在他心里。

    “我看你心性很好。”袁洪道,“今日我在学府外头转了大半日,你挨了打一声没喊,也没求饶,回头还想着那块木牌。我准备给你一个机缘,就看你敢不敢接了。”

    张无极跪在石头上,半天没敢接话。

    他听清了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太生分了:他在学府待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有谁给他机缘。

    “前辈。”他先把这个称呼叫出口,叫完自己又觉得别扭,“您说机缘,是功法,还是灵石?不瞒您说,我一个炼体圆满的,灵石接不住,功法也修不动,学府里那十几头幼兽见了我都躲。”

    袁洪道:“都不是。你缺的不是功法,也不是灵石,是让你签下一头契约妖兽,踏进炼气的门槛。这道门槛过了,你才算是修行的修士。”

    张无极当场就愣住了。

    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可这句话从一个妖嘴里说出来,他反倒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张了张嘴,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这会儿想起的是学府里那本册子。

    册子讲过妖兽的四阶:妖兵能借气,妖将能凝阴神,妖王能凝阳神,再往上就是妖皇,堪比人族的返虚真君。

    云梁城坐镇的那位就是返虚真君,在城里是头一等的人物。

    而这位袁洪,是把一座山顶当门槛踏进来的。

    “前辈,我冒昧问一句。”他抬起头,“您、您是妖皇吧?书里写,妖皇能跟返虚真君掰手腕,您这样的人物站到我面前来,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

    山顶上的风把他这句话吹得零零散散。

    袁洪回他两个字。

    “不够。”

    张无极跪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想往下猜,又不敢往下猜;他耳边那阵风呼呼地响,那本册子最后的一页,此刻一字一字地往外浮。

    那一页上只剩一行字:极少数妖兽,血脉能破开桎梏,不受修仙者那一套限制,体内自行诞生道则,肉身合道。

    这样的东西叫妖神。

    书上写得清楚,教习当年也说得清楚:这一节不必记,写书的人是凑页数的。

    他咽了口唾沫。

    “前辈,您别嫌我唐突。书上还有一页,说的是极少数妖兽血脉破开桎梏、肉身合道的妖神。我从前只当那是写书的人凑页数。难道,您就是那种东西?”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袁洪没有开口。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话我不敢接。”张无极跪在石头上,把话说得很慢,“我一个炼体圆满的,既没有灵石,也没有师门,您把机缘给我,我拿什么还?您总不会是白给我的吧?我这些年被人骗过,也被人白看过脸色,就没人白给过我东西。”

    袁洪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看不惯某些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这一界的人族把妖兽当牲口使,签下来借气,用旧了就换一头;妖兽那一头,几千年也翻不过身来。这事我管不了,可我看得见。”

    张无极没听懂他后头那半句,只听懂了前头。

    “那您要我去做什么?”

    “眼下什么都不要你做。”袁洪道,“你先签下契约,站稳了,往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你若真能走到合道天仙那一步,这一界妖兽的处境,也许能好上一点。”

    张无极低着头,心里翻得厉害。

    合道天仙。

    学府里讲三大学府的时候提过,说那等人物能与天争一线,离他远得不能再远;他这辈子想过的最近的一件事,是明天早上走进驯妖场,有一头兽肯朝他过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没什么好算的了。

    他这辈子所有的路都堵在契约上,眼前这位肯给他一条路,他还挑什么。

    “好,我签。”他抬起头。

    “手。”

    张无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右手抬到眼前。

    他咬破指尖的时候,牙关咬得比白天在巷子里还紧。

    指尖上渗出一点血,他把那点血抹开,按在额头正中,一笔一笔往下描。

    额头上那道旧痕早就磨出来了,血抹上去,把旧痕盖住;他画完了图案,双手结印。

    额头那道图案泛起点红光。

    这道光从前每次亮到一半就要抖一下,然后散掉。

    这一回没有散。

    红光稳住了,顺着那道图案往下沉,沉进皮肉里。他额头上先是烫,烫过之后是一点疼,像被什么钉了一下,跟着那点疼也退了。

    他睁开眼。

    袁洪还站在那块青石前头。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一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他整个人都感觉到了:他自己的心跳还在,一下接着一下,跟往常一样;可就在那后头,多了一个东西在跳。

    那个东西跳得比他慢,每一下都比他重。

    他屏住呼吸去听,它没跟着停。

    他抬手在胸口按了两下,按不出什么名堂来;那个东西不在他胸口,在他浑身上下所有的血肉里,跟着他一起活。

    再往下,是丹田。

    自打炼体圆满那年起,他丹田里就是空的。教习讲过缘由:人族是漏灵之体,灵机吸进体内,顺着皮肉就走了,一样也存不住;妖兽反过来,肉身无缺,吸进去的灵机存得住,偏偏神魂浑浊,开不了窍,自己用不上。

    所以学府教的第一桩事就是签契约:让妖兽把灵机吸进来,再渡一份给人族,漏掉的那一头,就靠这一份补。

    补不上的,一辈子卡在炼体。

    张无极就是补不上的那个。

    可这会儿,有一样东西从额头那道印子里进来,一路上没有往外漏,顺着皮肉往下走,走得慢,末了在丹田里安顿下来。

    安顿得很轻,可他那一整块空了好些年的地方,被填住了。

    他身上出了一层汗。

    手背上那道白天被人踩出来的青印子,正一点点淡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是麻的。

    他站在原处没动,可他心里清楚,有一样东西挪了地方。

    他再抬头,袁洪身上那股气一分没增,也一分没减。

    袁洪开口了。

    “明日一早,你去兽栏。会有一头妖兽主动来认你。”

    张无极没听懂,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你回去歇着。”袁洪道,“今晚这一遭,你只当是睡梦里被人叫出去了一趟;明日一早,照我说的做。”

    话音落下,张无极脚下一轻。

    石头、青苔、那块青石,一齐从他脚底下退了出去;等他再站稳,脚下踩的是地砖。

    他回到了那间弟子舍里。

    屋里没点灯,窗纸破的那一角照旧透进一点灰白,桌上那几张纸还在原处;床沿上摆着他的木牌,牌面朝他翻着,甲七两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切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他方才根本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张无极在床边站了半天,抬起手,摸了一把额头。

    那道印子还在,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