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猿成仙，从镇族老祖开始 第302章 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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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元朗走在前面，张无极跟在后头。
黑红幼猿贴着张无极的脚边走，学府里的石路比甲七院外头平整，路两旁站着的弟子看见邵元朗，纷纷让到一旁。等三人走过去，那些目光才又落到张无极和幼猿身上。
张无极低头看了看额头上的印子。
印子褪了热意，契约却还在。幼猿就在身边，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它对周围目光的戒备。
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刚才在甲七院，他只顾着高兴，没来得及想幼猿的事。如今跟着院长往学府深处走，府主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才想起一件事。
这头幼猿不是学府买回来的。
册子上空着它的名字，管事那里也查不到它的价钱。若是府主查出它来历不明，要把它留下呢？
张无极脚下慢了一点。
幼猿跟着他停下，抬头看他。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邵元朗，张了张嘴，还是把声音压低了：“院长，您带我去见府主，是要把它留下吗？”
邵元朗头也不回：“谁告诉你，学府要留下它？”
“它不是册子上的妖兽。”张无极道，“我连它从哪儿进来的都不清楚。要是学府觉得它有问题，我一个刚进炼气的，恐怕护不住它。”
邵元朗这才停下，转过身看他。
“你与它已经完成契约，契约印记落在它头顶，也落在你身上。学府若无理由，不能强拆你们的契约。”
张无极心里稍定，可还有一件事没算明白。
“那它要是确实有问题呢？”
“查清楚再说。”邵元朗道，“在结果出来以前，它跟着你。谁也不能把它从你身边带走。”
张无极低头看向幼猿。
幼猿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把那只手握住，掌心碰到黑红色的毛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多谢院长。”
邵元朗转身继续向前：“不用谢我，这是学府的规矩。你既然进了内院，就该知道规矩不是只管你一个人。”
张无极跟上去，走了几步，又问：“院长，我已经是炼气圆满，真的能进内院吗？”
“契约妖兽，炼气高阶，两个条件你都满足了。”
“那我以后还要买妖兽吗？”
邵元朗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身边已经有一头了，还买什么？”
张无极被问得脸上一热，低头看着脚下的石路。
他只是习惯了先算钱。
从前在外院，每一次试签之前，他都要先想学府的兽价，想家里捎来的粗粮和药膏，想自己要是签成了，究竟拿什么把那头妖兽买下来。
如今契约已经落成，他还是先想到了兽钱。
邵元朗带着他穿过两道院门，停在一座安静的小院外。
院门未挂匾额，门前也未安排弟子守着。邵元朗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邵元朗推开院门，对张无极道：“府主在里面，你进去以后照实回答，不要藏着，也不要自己添话。”
张无极点了点头。
他牵着幼猿走进院门，脚下的石板比外头更旧，院中的树木却长得极好。树下摆着一张石桌，老人坐在旁边，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
老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张无极额头的契约印记上，又落到他身边的黑红幼猿身上。
邵元朗在院中停下，拱手道：“府主，甲七院出了一个炼气圆满的弟子，还有一头册上未记载的妖兽。”
府主合上册子，看向张无极。
“你先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根基。”
张无极牵着幼猿走到老人面前。他站得很近，幼猿便跟到他腿边，手掌抓住他的衣摆。
府主抬起两根手指，搭上张无极的手腕。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张无极的身体绷得很紧，丹田里的气却稳稳停着，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处。
府主的灵机在他体内转过一遍，收回手。
“炼气圆满，灵机入体不漏。”
府主看着张无极问道：“你从前修炼，灵机一进身体便往外散吗？”
张无极点头：“教习说我是漏灵之体，签不下妖兽，就只能卡在炼体。”
“今日之后，你不依靠妖兽，也能自行吐纳。”
“那我还要和它一起修炼吗？”
“要一起修炼。你已经先天无漏，妖兽对你不再是存气的器皿，却仍能替你聚拢灵机，合在一起修炼会更快。”
张无极低头看向幼猿。
幼猿抬头看着他，伸手在他掌心碰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感应又传了过来。它听不懂府主说的话，却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把它带走。
张无极把手收拢，握住了它的手指。
府主略过张无极，转而看向幼猿。
“把它放到我面前。”
张无极的手僵住了。
幼猿伏低了身子，一只手按在张无极的脚面上，脊背上的毛微微竖起。院中的风停了一瞬。
邵元朗抬手压住袖口：“只是查验，不会伤它。”
张无极看向幼猿，轻声道：“别怕，府主只是看看。”
幼猿盯着府主看了一会儿，才松开他的衣摆，跳到桌面。
府主伸手按在它头顶。
一道灵机进入幼猿体内，顺着头颅、脊骨和四肢走了一遍。幼猿的黑红毛发根根竖起，眼睛却始终清醒。片刻之后，府主收回手。
“妖气稳定，神魂清明，契约未见反噬。”
邵元朗问道：“它是什么血脉？”
府主摇头：“查不出来。”
“连府主也查不出来？这头幼猿究竟从什么地方来，难道一点线索都寻不到吗？”
“暂时查不出来，显露在外的只有一头幼兽该有的气息，血脉根脚还要再看。”
府主看向蹲在桌面的幼猿。
幼猿蹲在那里，伸手够着张无极的衣角。张无极往前走了一步，它才重新抓住他的衣摆。
府主道：“它认你，是它自己的选择。契约已成，神魂也无反噬迹象，学府暂时不会拆开你们。”
张无极松了口气。
他这一口气吐出来，丹田里的灵机随之转了一圈。那股气走得顺，停得稳，皮肉间也未漏出半点灵机。
府主看见这一幕，目光落在他额头的契约印记上。
“你的根基，不是今日才变的。”
张无极脸色一变。
昨夜山巅上的青石、月光下的黑袍、从额头印记里沉入丹田的那股气，一齐从他脑子里掠过。
“府主知道？”
“我只看得出来，有人先替你打开了丹田。”府主道，“是谁做的？”
张无极低下头。
院中的风又吹起来，树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确实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我打开丹田。”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觉得不对。那个人告诉过他姓名，叫袁洪；可昨夜那人分明不愿旁人知道，他便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府主未再追问，只道：“既然不愿说，就先不说。”
邵元朗看向张无极，眼里的慎重更深了几分。
府主从手边的册子里撕下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邵元朗。
“张无极，炼气圆满，契约妖兽一头，根基先天无漏，准入内院。”
邵元朗接过纸页。
府主又在册子上写下几字，落笔很快。
“无主妖兽，种类未定，来历未明，暂记张无极名下。”
张无极看着那行字，胸口慢慢热了起来。
邵元朗把两张纸页收好，府主暂未让他们离开。
“妖兽的价钱呢？”张无极看着册子，小心问道。
府主抬头：“什么价钱？”
“学府买回来的妖兽，签下之后要照价买走。”张无极道，“它虽然不是册子上的妖兽，可要是学府也花过灵石，我总得问清楚。”
邵元朗看了他一眼。
府主放下笔：“这头幼猿进兽栏之前，登记册和采买记录里都找不到它。它不是学府的东西，学府不收你的兽钱。”
张无极愣住了。
“学府真的不收？那我就先记住这份情，往后有机会再补上。”
“暂时不收。”府主道，“它的来历还没查清，先记在你的弟子名下。以后若查出它另有主人，再按规矩处置。”
张无极的手指在衣摆上搓了两下。
从昨夜到今天，他一直在算自己要付出什么。昨夜那个人给了他一处能存灵机的丹田，今早这头幼猿认了他，学府又准他进入内院。每一件事都来得太快，快得像是有人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直接放到了他从前抬头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手中连一块灵石也拿不出。
家里捎来的粗粮还剩下半袋，床头的药膏已经用空。要是这头幼猿也要照价买，他连第一笔钱都拿不出来。
“府主，我以后会把该付的补上。”张无极抬起头，“只要学府记得账，我一定想办法还。”
府主看了他片刻，才道：“账记在学府，不记在你身上。”
张无极没听明白。
邵元朗在旁边解释：“它是主动认契，不是你从学府兽栏里挑走的妖兽。学府既然没有出钱买它，就没有理由向你收钱。”
张无极这才把肩膀放松下来。
府主重新拿起笔，在那一行后面添了四个字：兽钱暂免。
墨迹落下，幼猿忽然抬头看向那本册子。它似乎察觉到，册上虽未写自己的名字，却已把它和张无极连在了一起。
张无极也看见了那行字。
无主妖兽。
它的名字尚未写下，也查不到来处，只有一份落在他身上的契约。
府主把笔搁下：“邵元朗，带他去内院登记。先领弟子牌，再取一门炼气法。”
邵元朗拱手应下。
张无极连忙拱手：“多谢府主。”
府主看向他：“谢得太早。你现在有炼气圆满的修为，却还未修过炼气法，丹田里的气只是被妖气推到了圆满。等你进入内院，先把气息重新理顺，再谈之后的修行。”
张无极的心刚热起来，又被这句话压住了。
他问道：“我还要重新修？”
“要。”府主道，“你以前吸入的灵机都留不住，学府教你的便只有炼体功夫。如今灵机入体不漏，才算真正开始修炼。炼气圆满只是眼下的修为，不是你已经走完的路。”
张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炼气圆满四个字落在他身上，原来还不算结束。
那他现在算什么？
算是炼气圆满的修士，还是一个刚刚拿到修行资格的人？
他想了一阵，没能想明白。
府主挥了挥手：“先把府主的批示收好，登记完身份，再去领你的内院功法。”
邵元朗带着张无极走出小院。
院门合上后，外面的声音重新传回来。远处有弟子在练武，木桩被拳头打得砰砰响；更远的地方，传来妖兽低沉的叫声。
张无极跟在邵元朗身边，脚下仍踩着学府的石路，心里却和进来时不同。
他摸了摸腰间的甲七木牌。
木牌还在，甲七两个字也还在。
邵元朗看见他的动作，伸手道：“先把外院木牌给我。”
张无极赶紧取下来，放到邵元朗手中。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两眼，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块牌子补过两次，牌面上的字已经磨浅了。它陪着他在甲七院熬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要换掉。
邵元朗没催他，只等他看完，才把木牌收进袖中。
“进了内院，便不能再用外院弟子的规矩要求自己。内院里有功法，有修炼场，也有比你早入仙道多年的弟子。你今日修为虽高，根基却还没稳，少惹事，多看，多问。”
张无极点头，把这几句话一条条记住。
走过一座拱门时，前面出现了一间不大的屋子。门楣上挂着木牌，写着内院登记处五个字。
屋里坐着一名白发老者，面前摆着两块空白玉牌。
邵元朗把府主写的纸页放在桌上：“甲七院张无极，今日签下妖兽，炼气圆满，准入内院。”
登记执事拿起纸页看了一遍，又抬眼看向张无极。
“先报姓名和原属院落，登记册上要写清楚。”
张无极站直身子：“张无极。”
“原属外院？”
“甲七院。”
“契约妖兽？”
张无极看了眼脚边的幼猿：“一头，种类还没定。”
登记执事的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邵元朗。
邵元朗把府主的登记结果说了一遍。
登记执事不再多问，取过一块玉牌，以指尖在上面刻下名字。
玉牌亮起一层淡光，张无极三个字慢慢浮现出来。原本该写外院支院的位置，换成了一道内院印记。
登记执事把玉牌递给他。
“收好。从今日起，你是云梁学府内院弟子。”
邵元朗等他把玉牌收好，才带着他离开登记处。
“内院功法不在这里领，跟我去藏法楼。”
张无极握紧玉牌，幼猿跟在他脚边。玉牌入手温凉，里面多了一道微弱的气息，像是把他的名字和整座学府连在了一起。
他走出几步，忍不住又问：“院长，内院功法是不是很贵？”
邵元朗看了他一眼：“内院弟子每月可领一门基础功法，不收灵石。若是要换更高阶的，才需要用功绩兑换。”
张无极松开玉牌，连忙点头。
不收灵石就好。
他刚刚才确认幼猿不用花钱，可身上没有灵石这件事，仍旧像根刺一样扎着。如今听见功法也不用买，他走路都轻了些。
藏法楼离登记处不远，三层木楼立在一片竹林后面。楼门前挂着一面铜镜，邵元朗将府主写的纸页贴在镜面上，铜镜泛起一层水光。
“进去吧。”
张无极牵着幼猿走进楼门。
一排排玉简摆在木架上，架子上刻着炼气、炼神、炼体三个区域。炼体区的玉简最多，炼气区只有两排，炼神区更是只摆着寥寥几枚。
他站在炼气区前，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以前他没有资格来这里。
如今玉牌挂在腰间，他反而不知道该拿哪一枚。
“选能让灵机自行运转的。”邵元朗站在门口提醒，“不要选威力最大的，先看你能不能把一周天走完。”
张无极点头，在第一排玉简上逐一看过去。
玉简里的字只要灵机一触便会浮现。他拿起最左边那枚，神识刚碰进去，便看见一行行小字在眼前展开。
《引灵诀》，炼气初阶，聚气缓慢，胜在平稳。
他又拿起第二枚。
《归元功》，炼气初阶，可将灵机归入丹田，修成后气息绵长。
第三枚玉简标注着《清风引》，修炼速度更快，却要求经脉通畅，初学者容易气息紊乱。
张无极看了很久，最后把《归元功》拿在手里。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快。
是稳。
邵元朗看见他的选择，没有替他更换，只道：“拿去之后先别急着修，回住处把玉简读熟。等明日教习讲过周天运行，你再正式开始。”
张无极捧着玉简，问道：“我现在已经炼气圆满，明日还要跟刚入炼气的弟子一起听吗？”
“要。”邵元朗道，“你的境界是妖气推上去的，真正的炼气修行还没入门。若是连经脉怎么走都不清楚，丹田里那点气再多，也只是堆在那里。”
张无极低头看着玉简，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得意慢慢沉了下去。
他确实还什么都不会。
不会运转炼气法，不会施展炼气术，也不知道炼气修士和炼体修士交手时该怎么出招。今日若没有幼猿认他，他连这座藏法楼的门都进不来。
幼猿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手里的玉简。
张无极转头看它：“你也想学？”
幼猿歪了歪脑袋，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张无极的丹田。
契约感应传来一股模糊的意思。
它能帮他。
张无极握住玉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我们一起学。”
邵元朗站在门外，道：“先去内院弟子舍。你的住处已经换了，东西会有人送过去。明日辰时，到炼气堂听课。”
张无极把这些话记下，带着幼猿走出藏法楼。
他第一次走在内院的路上。
路旁往来的弟子各有各的去处，谁也没像外院那些人一样打量他。有人看见他腰间的新玉牌，只是侧身让路；也有人注意到他身边的黑红幼猿，目光停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
这里的人见过太多契约妖兽，并不会因为一头幼猿便围上来。
张无极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在外院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议论。今日进入内院，周围反而安静。
邵元朗把他送到一处小院外，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他。
“这是你的住处。院里有聚灵阵，每日会自行运转一段时间。你先熟悉环境，明日再去炼气堂。”
张无极接过铜牌，正要开口道谢，邵元朗已经先开了口：“你既然进了内院，便记住一件事，境界高低只是眼前，能不能把它变成自己的，才算真正站稳。”
说完，他转身离开。
张无极站在小院门口，目送邵元朗走远，才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里面只有一间静室、一间卧房，墙角还摆着一张石床。聚灵阵的纹路刻在地面上，灵机从阵眼缓缓流出，聚在静室中央。
幼猿先走进去，转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在静室角落坐下。
张无极盘膝坐到石床上，将《归元功》的玉简贴在眉心。
过去他每次吐纳，灵机进身便散，根本不需要功法。如今灵机能留下，反而要学着把它们引入经脉，再送回丹田。
他照着玉简上的第一道法门，缓缓吸气。
院中的灵机被牵动，沿着鼻息进入体内。
这一次，灵机没有穿过皮肉散掉。
它停在经脉里，顺着功法的路线缓缓前行，经过胸口，落入丹田，最后化作一缕气，沉在丹田深处。
张无极睁开眼睛。
那一缕气很细，远远比不上他如今炼气圆满的修为，却是他自己修出来的第一缕灵机。
他盯着那缕气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袁洪替他留下的，也不是幼猿渡给他的。
这是他自己修出来的。
幼猿坐在对面，闭上眼睛。契约另一头传来一股平静的气息，牵引着更多灵机朝小院聚来。
张无极重新闭上眼。
他握着那枚玉简，按照《归元功》的法门，再次吸气。
从今天起，他才算真正开始修炼。
黑红幼猿贴着张无极的脚边走，学府里的石路比甲七院外头平整，路两旁站着的弟子看见邵元朗，纷纷让到一旁。等三人走过去，那些目光才又落到张无极和幼猿身上。
张无极低头看了看额头上的印子。
印子褪了热意，契约却还在。幼猿就在身边，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它对周围目光的戒备。
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刚才在甲七院，他只顾着高兴，没来得及想幼猿的事。如今跟着院长往学府深处走，府主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才想起一件事。
这头幼猿不是学府买回来的。
册子上空着它的名字，管事那里也查不到它的价钱。若是府主查出它来历不明，要把它留下呢？
张无极脚下慢了一点。
幼猿跟着他停下，抬头看他。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邵元朗，张了张嘴，还是把声音压低了：“院长，您带我去见府主，是要把它留下吗？”
邵元朗头也不回：“谁告诉你，学府要留下它？”
“它不是册子上的妖兽。”张无极道，“我连它从哪儿进来的都不清楚。要是学府觉得它有问题，我一个刚进炼气的，恐怕护不住它。”
邵元朗这才停下，转过身看他。
“你与它已经完成契约，契约印记落在它头顶，也落在你身上。学府若无理由，不能强拆你们的契约。”
张无极心里稍定，可还有一件事没算明白。
“那它要是确实有问题呢？”
“查清楚再说。”邵元朗道，“在结果出来以前，它跟着你。谁也不能把它从你身边带走。”
张无极低头看向幼猿。
幼猿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把那只手握住，掌心碰到黑红色的毛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多谢院长。”
邵元朗转身继续向前：“不用谢我，这是学府的规矩。你既然进了内院，就该知道规矩不是只管你一个人。”
张无极跟上去，走了几步，又问：“院长，我已经是炼气圆满，真的能进内院吗？”
“契约妖兽，炼气高阶，两个条件你都满足了。”
“那我以后还要买妖兽吗？”
邵元朗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身边已经有一头了，还买什么？”
张无极被问得脸上一热，低头看着脚下的石路。
他只是习惯了先算钱。
从前在外院，每一次试签之前，他都要先想学府的兽价，想家里捎来的粗粮和药膏，想自己要是签成了，究竟拿什么把那头妖兽买下来。
如今契约已经落成，他还是先想到了兽钱。
邵元朗带着他穿过两道院门，停在一座安静的小院外。
院门未挂匾额，门前也未安排弟子守着。邵元朗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邵元朗推开院门，对张无极道：“府主在里面，你进去以后照实回答，不要藏着，也不要自己添话。”
张无极点了点头。
他牵着幼猿走进院门，脚下的石板比外头更旧，院中的树木却长得极好。树下摆着一张石桌，老人坐在旁边，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
老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张无极额头的契约印记上，又落到他身边的黑红幼猿身上。
邵元朗在院中停下，拱手道：“府主，甲七院出了一个炼气圆满的弟子，还有一头册上未记载的妖兽。”
府主合上册子，看向张无极。
“你先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根基。”
张无极牵着幼猿走到老人面前。他站得很近，幼猿便跟到他腿边，手掌抓住他的衣摆。
府主抬起两根手指，搭上张无极的手腕。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张无极的身体绷得很紧，丹田里的气却稳稳停着，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处。
府主的灵机在他体内转过一遍，收回手。
“炼气圆满，灵机入体不漏。”
府主看着张无极问道：“你从前修炼，灵机一进身体便往外散吗？”
张无极点头：“教习说我是漏灵之体，签不下妖兽，就只能卡在炼体。”
“今日之后，你不依靠妖兽，也能自行吐纳。”
“那我还要和它一起修炼吗？”
“要一起修炼。你已经先天无漏，妖兽对你不再是存气的器皿，却仍能替你聚拢灵机，合在一起修炼会更快。”
张无极低头看向幼猿。
幼猿抬头看着他，伸手在他掌心碰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感应又传了过来。它听不懂府主说的话，却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把它带走。
张无极把手收拢，握住了它的手指。
府主略过张无极，转而看向幼猿。
“把它放到我面前。”
张无极的手僵住了。
幼猿伏低了身子，一只手按在张无极的脚面上，脊背上的毛微微竖起。院中的风停了一瞬。
邵元朗抬手压住袖口：“只是查验，不会伤它。”
张无极看向幼猿，轻声道：“别怕，府主只是看看。”
幼猿盯着府主看了一会儿，才松开他的衣摆，跳到桌面。
府主伸手按在它头顶。
一道灵机进入幼猿体内，顺着头颅、脊骨和四肢走了一遍。幼猿的黑红毛发根根竖起，眼睛却始终清醒。片刻之后，府主收回手。
“妖气稳定，神魂清明，契约未见反噬。”
邵元朗问道：“它是什么血脉？”
府主摇头：“查不出来。”
“连府主也查不出来？这头幼猿究竟从什么地方来，难道一点线索都寻不到吗？”
“暂时查不出来，显露在外的只有一头幼兽该有的气息，血脉根脚还要再看。”
府主看向蹲在桌面的幼猿。
幼猿蹲在那里，伸手够着张无极的衣角。张无极往前走了一步，它才重新抓住他的衣摆。
府主道：“它认你，是它自己的选择。契约已成，神魂也无反噬迹象，学府暂时不会拆开你们。”
张无极松了口气。
他这一口气吐出来，丹田里的灵机随之转了一圈。那股气走得顺，停得稳，皮肉间也未漏出半点灵机。
府主看见这一幕，目光落在他额头的契约印记上。
“你的根基，不是今日才变的。”
张无极脸色一变。
昨夜山巅上的青石、月光下的黑袍、从额头印记里沉入丹田的那股气，一齐从他脑子里掠过。
“府主知道？”
“我只看得出来，有人先替你打开了丹田。”府主道，“是谁做的？”
张无极低下头。
院中的风又吹起来，树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确实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我打开丹田。”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觉得不对。那个人告诉过他姓名，叫袁洪；可昨夜那人分明不愿旁人知道，他便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府主未再追问，只道：“既然不愿说，就先不说。”
邵元朗看向张无极，眼里的慎重更深了几分。
府主从手边的册子里撕下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邵元朗。
“张无极，炼气圆满，契约妖兽一头，根基先天无漏，准入内院。”
邵元朗接过纸页。
府主又在册子上写下几字，落笔很快。
“无主妖兽，种类未定，来历未明，暂记张无极名下。”
张无极看着那行字，胸口慢慢热了起来。
邵元朗把两张纸页收好，府主暂未让他们离开。
“妖兽的价钱呢？”张无极看着册子，小心问道。
府主抬头：“什么价钱？”
“学府买回来的妖兽，签下之后要照价买走。”张无极道，“它虽然不是册子上的妖兽，可要是学府也花过灵石，我总得问清楚。”
邵元朗看了他一眼。
府主放下笔：“这头幼猿进兽栏之前，登记册和采买记录里都找不到它。它不是学府的东西，学府不收你的兽钱。”
张无极愣住了。
“学府真的不收？那我就先记住这份情，往后有机会再补上。”
“暂时不收。”府主道，“它的来历还没查清，先记在你的弟子名下。以后若查出它另有主人，再按规矩处置。”
张无极的手指在衣摆上搓了两下。
从昨夜到今天，他一直在算自己要付出什么。昨夜那个人给了他一处能存灵机的丹田，今早这头幼猿认了他，学府又准他进入内院。每一件事都来得太快，快得像是有人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直接放到了他从前抬头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手中连一块灵石也拿不出。
家里捎来的粗粮还剩下半袋，床头的药膏已经用空。要是这头幼猿也要照价买，他连第一笔钱都拿不出来。
“府主，我以后会把该付的补上。”张无极抬起头，“只要学府记得账，我一定想办法还。”
府主看了他片刻，才道：“账记在学府，不记在你身上。”
张无极没听明白。
邵元朗在旁边解释：“它是主动认契，不是你从学府兽栏里挑走的妖兽。学府既然没有出钱买它，就没有理由向你收钱。”
张无极这才把肩膀放松下来。
府主重新拿起笔，在那一行后面添了四个字：兽钱暂免。
墨迹落下，幼猿忽然抬头看向那本册子。它似乎察觉到，册上虽未写自己的名字，却已把它和张无极连在了一起。
张无极也看见了那行字。
无主妖兽。
它的名字尚未写下，也查不到来处，只有一份落在他身上的契约。
府主把笔搁下：“邵元朗，带他去内院登记。先领弟子牌，再取一门炼气法。”
邵元朗拱手应下。
张无极连忙拱手：“多谢府主。”
府主看向他：“谢得太早。你现在有炼气圆满的修为，却还未修过炼气法，丹田里的气只是被妖气推到了圆满。等你进入内院，先把气息重新理顺，再谈之后的修行。”
张无极的心刚热起来，又被这句话压住了。
他问道：“我还要重新修？”
“要。”府主道，“你以前吸入的灵机都留不住，学府教你的便只有炼体功夫。如今灵机入体不漏，才算真正开始修炼。炼气圆满只是眼下的修为，不是你已经走完的路。”
张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炼气圆满四个字落在他身上，原来还不算结束。
那他现在算什么？
算是炼气圆满的修士，还是一个刚刚拿到修行资格的人？
他想了一阵，没能想明白。
府主挥了挥手：“先把府主的批示收好，登记完身份，再去领你的内院功法。”
邵元朗带着张无极走出小院。
院门合上后，外面的声音重新传回来。远处有弟子在练武，木桩被拳头打得砰砰响；更远的地方，传来妖兽低沉的叫声。
张无极跟在邵元朗身边，脚下仍踩着学府的石路，心里却和进来时不同。
他摸了摸腰间的甲七木牌。
木牌还在，甲七两个字也还在。
邵元朗看见他的动作，伸手道：“先把外院木牌给我。”
张无极赶紧取下来，放到邵元朗手中。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两眼，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块牌子补过两次，牌面上的字已经磨浅了。它陪着他在甲七院熬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要换掉。
邵元朗没催他，只等他看完，才把木牌收进袖中。
“进了内院，便不能再用外院弟子的规矩要求自己。内院里有功法，有修炼场，也有比你早入仙道多年的弟子。你今日修为虽高，根基却还没稳，少惹事，多看，多问。”
张无极点头，把这几句话一条条记住。
走过一座拱门时，前面出现了一间不大的屋子。门楣上挂着木牌，写着内院登记处五个字。
屋里坐着一名白发老者，面前摆着两块空白玉牌。
邵元朗把府主写的纸页放在桌上：“甲七院张无极，今日签下妖兽，炼气圆满，准入内院。”
登记执事拿起纸页看了一遍，又抬眼看向张无极。
“先报姓名和原属院落，登记册上要写清楚。”
张无极站直身子：“张无极。”
“原属外院？”
“甲七院。”
“契约妖兽？”
张无极看了眼脚边的幼猿：“一头，种类还没定。”
登记执事的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邵元朗。
邵元朗把府主的登记结果说了一遍。
登记执事不再多问，取过一块玉牌，以指尖在上面刻下名字。
玉牌亮起一层淡光，张无极三个字慢慢浮现出来。原本该写外院支院的位置，换成了一道内院印记。
登记执事把玉牌递给他。
“收好。从今日起，你是云梁学府内院弟子。”
邵元朗等他把玉牌收好，才带着他离开登记处。
“内院功法不在这里领，跟我去藏法楼。”
张无极握紧玉牌，幼猿跟在他脚边。玉牌入手温凉，里面多了一道微弱的气息，像是把他的名字和整座学府连在了一起。
他走出几步，忍不住又问：“院长，内院功法是不是很贵？”
邵元朗看了他一眼：“内院弟子每月可领一门基础功法，不收灵石。若是要换更高阶的，才需要用功绩兑换。”
张无极松开玉牌，连忙点头。
不收灵石就好。
他刚刚才确认幼猿不用花钱，可身上没有灵石这件事，仍旧像根刺一样扎着。如今听见功法也不用买，他走路都轻了些。
藏法楼离登记处不远，三层木楼立在一片竹林后面。楼门前挂着一面铜镜，邵元朗将府主写的纸页贴在镜面上，铜镜泛起一层水光。
“进去吧。”
张无极牵着幼猿走进楼门。
一排排玉简摆在木架上，架子上刻着炼气、炼神、炼体三个区域。炼体区的玉简最多，炼气区只有两排，炼神区更是只摆着寥寥几枚。
他站在炼气区前，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以前他没有资格来这里。
如今玉牌挂在腰间，他反而不知道该拿哪一枚。
“选能让灵机自行运转的。”邵元朗站在门口提醒，“不要选威力最大的，先看你能不能把一周天走完。”
张无极点头，在第一排玉简上逐一看过去。
玉简里的字只要灵机一触便会浮现。他拿起最左边那枚，神识刚碰进去，便看见一行行小字在眼前展开。
《引灵诀》，炼气初阶，聚气缓慢，胜在平稳。
他又拿起第二枚。
《归元功》，炼气初阶，可将灵机归入丹田，修成后气息绵长。
第三枚玉简标注着《清风引》，修炼速度更快，却要求经脉通畅，初学者容易气息紊乱。
张无极看了很久，最后把《归元功》拿在手里。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快。
是稳。
邵元朗看见他的选择，没有替他更换，只道：“拿去之后先别急着修，回住处把玉简读熟。等明日教习讲过周天运行，你再正式开始。”
张无极捧着玉简，问道：“我现在已经炼气圆满，明日还要跟刚入炼气的弟子一起听吗？”
“要。”邵元朗道，“你的境界是妖气推上去的，真正的炼气修行还没入门。若是连经脉怎么走都不清楚，丹田里那点气再多，也只是堆在那里。”
张无极低头看着玉简，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得意慢慢沉了下去。
他确实还什么都不会。
不会运转炼气法，不会施展炼气术，也不知道炼气修士和炼体修士交手时该怎么出招。今日若没有幼猿认他，他连这座藏法楼的门都进不来。
幼猿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手里的玉简。
张无极转头看它：“你也想学？”
幼猿歪了歪脑袋，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张无极的丹田。
契约感应传来一股模糊的意思。
它能帮他。
张无极握住玉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我们一起学。”
邵元朗站在门外，道：“先去内院弟子舍。你的住处已经换了，东西会有人送过去。明日辰时，到炼气堂听课。”
张无极把这些话记下，带着幼猿走出藏法楼。
他第一次走在内院的路上。
路旁往来的弟子各有各的去处，谁也没像外院那些人一样打量他。有人看见他腰间的新玉牌，只是侧身让路；也有人注意到他身边的黑红幼猿，目光停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
这里的人见过太多契约妖兽，并不会因为一头幼猿便围上来。
张无极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在外院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议论。今日进入内院，周围反而安静。
邵元朗把他送到一处小院外，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他。
“这是你的住处。院里有聚灵阵，每日会自行运转一段时间。你先熟悉环境，明日再去炼气堂。”
张无极接过铜牌，正要开口道谢，邵元朗已经先开了口：“你既然进了内院，便记住一件事，境界高低只是眼前，能不能把它变成自己的，才算真正站稳。”
说完，他转身离开。
张无极站在小院门口，目送邵元朗走远，才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里面只有一间静室、一间卧房，墙角还摆着一张石床。聚灵阵的纹路刻在地面上，灵机从阵眼缓缓流出，聚在静室中央。
幼猿先走进去，转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在静室角落坐下。
张无极盘膝坐到石床上，将《归元功》的玉简贴在眉心。
过去他每次吐纳，灵机进身便散，根本不需要功法。如今灵机能留下，反而要学着把它们引入经脉，再送回丹田。
他照着玉简上的第一道法门，缓缓吸气。
院中的灵机被牵动，沿着鼻息进入体内。
这一次，灵机没有穿过皮肉散掉。
它停在经脉里，顺着功法的路线缓缓前行，经过胸口，落入丹田，最后化作一缕气，沉在丹田深处。
张无极睁开眼睛。
那一缕气很细，远远比不上他如今炼气圆满的修为，却是他自己修出来的第一缕灵机。
他盯着那缕气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袁洪替他留下的，也不是幼猿渡给他的。
这是他自己修出来的。
幼猿坐在对面，闭上眼睛。契约另一头传来一股平静的气息，牵引着更多灵机朝小院聚来。
张无极重新闭上眼。
他握着那枚玉简，按照《归元功》的法门，再次吸气。
从今天起，他才算真正开始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