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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山河全部打烂,再建大明 第533章 胡公胄的荆州财政

    九月起,秋风渐紧,荆州府的夏粮征收彻底收官。

    各县解送的本色粮尽数入仓,所有税银账目也悉数汇总造册。

    胡公胄也没闲心外出探访,闭门坐镇户房,开始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

    照着荆州旧例,将夏粮本色、正赋折色的收入与各项支出一一对应、逐项勾稽。

    越往下核算,胡公胄越清楚,此前模糊的荆州局面,此刻分毫毕现。

    整季夏粮,应收两万八千余石,除去损耗实收两万六千余石。

    看似数额不菲,可逐项列支之后,竟无半分结余。

    其中最大的漏洞,便是起运西南的军饷本色,一宗便划走一万两千石,近乎占去夏粮总收入的半数。

    余下粮石,再分出三千石解运南京仓、七千石补贴卫所,剩下的微薄存留,既要足额支放惠王的亲王禄米、王府一众属官的俸粮,又要填补府县官员俸禄、学宫廪米、驿传口粮、孤老囚粮所需……

    到最后,居然还多了几百石的缺口,这是一笔怎么都填不过来的账。

    如此一来,那空了的常平仓什么时候才能有存粮。

    再算折色银,情形同样窘迫。

    夏税正赋折色银,先付出一笔西南军饷的折银;

    余下存留银两,依次拨付惠王折色禄米、王府属官俸银、府县官吏俸薪与衙门驿传杂用,一轮支销完毕,账面仅剩千余两应急余款。

    这笔钱名义上是府库备用,实则随时要用来垫补本色粮的亏欠,还要应付上司临时摊派。

    若是有他事,根本无从腾挪。

    还有独立开造册上报的辽饷。

    荆州府全年辽饷定额两万余两,夏粮一季便要征缴四成,全数直接解往京师太仓,地方分毫不得截留。

    倘若征不足额,知府、州县官便要被参罚。而这一季,下面县衙就拖欠了三千多两。

    胡公胄指尖抚过账册密密麻麻的列支,忍不住低声长叹:“荆州本是鱼米膏腴之地,若无需年年协济西南军饷,仅此夏粮一季,便可结余万石,年复一年,常平仓何至于空废至此?偏偏这一项摊派压顶,丰年亦无余粮,岁岁皆是捉襟见肘。”

    立在一旁陪算的同知闻言起身,轻声献策:“府尊,下官有一拙计,可解眼前亏空之困。如今府库空虚、仓廪无储,症结无非是入不敷出。田赋定额祖制难改,但可于民间零碎商课、乡市杂税之上,略作加派,稍加增补,便可填平账面缺口。”

    胡公胄眉头微蹙,心底十分不喜。加派二字,最是伤民,也是地方积弊的根源。

    可他也并未当场驳斥,只是抬眸淡淡问道:“既然加派可解困,为何前任吴维东在任数年,从未加赋,却也能勉强支撑府用?”

    府同知闻言,抬手指向账册上惠王岁禄一列,“吴参政能撑得住,缘由便在此处。这数年以来,王府法定的本色禄米、折色俸银,府衙皆是悬账空挂,从未实发。”

    胡公胄神色一凛:“王府岁禄乃朝廷定例、宗室定制,分毫不可拖欠。连年不予拨付,惠王那边如何能默许?岂能毫无动静?”

    同知失笑一声,话说出口才觉失言。

    胡公胄却并未就此作罢,步步追问:“加派之议,绝不可行。荆州虽是富庶,可连年承受辽饷、西南摊派,民间早已疲敝。再层层加征,市井商户、乡间小民必定不堪重负,届时民怨滋生,后患无穷。”

    大不了那辽饷拖着就拖着,反正其他地方拖欠的也多的是。

    辽饷的征收原则是按亩加派,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天下户口和田地情况千差万别。有膏腴之地,也有贫瘠之地,简单按亩摊派,根本无法保证公平,反而导致贫瘠地区的负担畸重。

    只是这荆州府旧例也从没拖欠过辽饷,若是这头从自己这里开始,也是个难题。

    但若向百姓加派就有民怨的风险,不加派就只能硬顶上面的问责。

    同样的,这也是全府官员的责任。征不满辽饷,影响的不是他一个知府。

    同知来了荆州两年,往年都没问题,总不能这胡知府来了,自己履历上就坏了这一笔。

    要知道,明年就是他考绩的年份,若是做的好,那是有可能挪个地方当知府的。

    犹豫片刻,同知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府尊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咱们荆州得天独厚,托了惠王的福泽,与别处府县大不相同。乡间边角荒地、瘠薄田亩,尽数种着玉米、番薯两类杂粮。这两种作物不挑地力、产量极高,即便官府略微多征些许,百姓口粮充足,亦不至于难以为继。这加派一事,换作别处州县自然为难,唯独荆州无碍。”

    这玉米和番薯,胡公胄入府一月,也有见证。

    巡查乡间时他便发觉,其他府县从未见过的玉米、番薯,在荆州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但凡不能种稻植桑的边角荒地,皆被这类杂粮铺满。

    “这些新粮,皆是王府带入荆州的?”

    “正是。”同知点头应道,“下官莅任两年,来此地时,此物早已遍布乡野。老吏相传,便是惠王就藩之后差遣湖州乡农前来,方才引种推广。逐年普及,如今已是乡间百姓的兜底口粮。”

    湖州?自己不就是湖州出身,怎么就没见过这些?

    胡公胄心中疑惑,但也没陷在这个上面,眼下还有正事。

    现在两条路摆在眼前,他皆不愿走。

    其一,效仿吴维东,拖欠王府禄俸,靠着王府的大度,苟且维持府用,看似稳妥,实则是依附藩府、苟且偷安,失了官府体面,也落得人情亏欠。

    其二,加派杂税、盘剥生民,透支民生根基。这更是昏官弊政所为,与他的本心、操守全然相悖。

    他再度俯身,目光在税册上来回查询。他吴维东能办好荆州,没道理他胡公胄上来就不行。

    指尖缓缓划过账面,一行收入落入眼中。

    江陵如今商贾云集,市面繁盛冠绝湖广。

    今年商税一项落在荆州足有三万四千多两,乃是府内最大的活项进项,而其中两万两是江陵城带来的。

    按照往年旧例,王府要取走江陵城的一半商税,那就是一万两。

    但细细翻看历年条目,这奇高的商税也是惠王府带来的。就在惠王就藩之前,江陵城一年商税不过五六千两。

    就是惠王来了之后,这商税逐年递增。而后江陵富裕了, 也带起了周边的县。

    如此到了今年,才有这三万四千两。

    而这些也都是发生在吴维东任上,而吴维东历年皆将这笔自留银两拆分殆尽,尽数填补亏空、应付官场杂支,从未预留下一分。

    可如今细细盘算,这两万四千余两的自留商税,光是要填补两季辽饷就要填掉七千多两,还有本色粮的缺空等……

    如此一来,全年荆州府账面确实可彻底抹平,不再出现钱粮亏欠。

    既不扰民加赋,又不亏欠王府,挺好。

    只是这府衙又空了,若想干点整修河道之类的事,又无从所出了。

    账目算完已近酉初,廊下秋风卷着桂香飘进来,混着纸墨味。

    胡公胄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让同知把细目整理造册,自己便踱出户房,顺着甬道散心。

    路过推官值房时,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两句争执,夹着一句软糯的浙音,恰好撞进耳里。

    胡公胄脚步一顿,立在廊下静听了片刻,便把内里的事由听了七八分。

    原来是六月间夏旱,江水浅涸,王府庄田的佃户引渠灌桑,和下游的自耕农抢起了水源,两边各聚了十几人,推搡间动了农具,伤了两三个人,所幸都无性命之虞。

    案子压了些时日,如今推官正和王府审理所的官员对着状子议裁断,看如何判决和赔偿。

    听到这里,胡公胄轻咳两声,不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值房案上摊着状纸与田图,两名官员正相对而坐。

    见知府进来,推官连忙起身行礼,另一侧身着青袍的官员也跟着躬身。

    胡公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开了口,用的是地道的德清乡音:“这位便是王府的审理所正?听口音,像是德清西乡人?”

    王府官员正是审理所所正沈嘉征。

    沈嘉征也顺势转了乡音,话音里带着几分惊喜:“正是!下官沈嘉征,祖籍德清沈家湾。府尊也是德清人?”

    “德清胡氏。” 胡公胄微微颔首,自报了籍贯。

    沈嘉征连忙重新以晚辈姿态见礼,态度比方才亲近了几分,“久仰府尊大名!胡家是德清世族,府尊万历四十一年登第,名扬乡里。下官是四十一年的举人。”

    胡公胄闻言,今日紧绷的脸上松快了下来,轻拍了沈嘉征的肩膀后拉着坐了下来,一起谈起了这争水案。

    对于胡公胄,王府一众属官早已知他是湖州籍,只是一来听闻他生性廉洁、不收馈赠,二来王府属官多是举贡出身,与进士天然有层名分壁垒,三来摸不准他这位新知府对王府的态度,所以一直没人主动来攀这层乡谊,怕讨了没趣。

    今日算是偶然撞上,反倒比刻意登门自然得多。

    胡公胄指尖点了点案上的状纸,以上官身份问起了细节。

    “府尊说的是。” 一番说明后,沈嘉征也大方说明了王府立场,“殿下素来约束属下,不许仗势欺民。这案子下官回去便禀明长史,该赔的医药钱,该担的责罚,王府这边绝不含糊。只是日后渠水的规制,需慎重定夺。”

    胡公胄听着心里还挺满意,这同乡后生不是个仗势欺人的。

    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邀道:“今日值事冗杂,不多说了。马上下值了,找个地方,咱们同乡叙叙旧。”

    沈嘉征眼中一亮,随即笑道:“哪有让府尊破费的道理。说来王府里还有几位浙江籍的同僚,都在长史司当差。不如下官做东,请府尊赏光,大家一并认识认识?”

    胡公胄略一思忖,便欣然应下。

    一则,乡谊是官场最稳妥的纽带,多个同乡互通声气,总比彼此提防要好;

    二则,他来荆州越久,越清楚惠王府的势力早已扎进了荆州的每一处 —— 庄田、水利、码头、商路,甚至乡间的治安、灾年的粮价,处处都有王府的影子。

    要当好这个荆州知府,是万万绕不开惠王府的。

    此番借着同乡情谊,搭起一条沟通渠道,也是甚好。

    至于上任前,吏部堂官话里话外暗示的 “察访藩府动静”,他如今早已淡了心思。

    一月查访下来,惠王虽有通海贸易之实,却从未欺压百姓、强占民田,反而约束属官甚严,连佃户和百姓争水都要按律商议,并无什么 “苟且之事” 可查。而通海贸易这等事,本就不是他一个外放的四品知府能管的。

    而且他自己也绝了入京的念想,对朝堂纷争是一点不想掺和。

    他也是从万历朝一路走来的,虽然没有做京官,也没入浙党。

    但受乡情牵系,当年他也受了浙江一系官员不少照顾。

    有得有失,如今内阁四相皆是东林中人,都察院曹于汴是东林魁首,连韩爌都要入京拜相了。

    他一个浙江出身的官员,又沾着浙党乡谊的边,入京只会卷入党争漩涡,不如守好荆州这一方土地,使仓廪充实、吏治澄清,也算对得起读了这么些年圣贤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