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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7章 三步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老晏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他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落灰的铁盒,里面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叶。

    茶叶早就不新鲜了,泡出来的水有一股闷味,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沈渡记得这茶叶盒子,放在柜子最深处至少三年了,三年没人动过,今天被翻出来,说明老晏是认真的。

    老晏平时喝的是酒,不是茶。

    茶是待客用的,他自己从来不喝。

    但今天他把茶拿出来了,放在沈渡面前,像是某种仪式。

    老晏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沈渡倒了一杯,然后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茶杯是旧的,釉面都磨花了,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很久以前磕的。

    茶水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老晏的脸。

    “坐。”

    沈渡在对面坐下。

    铁盒子里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有几根已经泡烂了,颜色发黑。老晏看着那杯茶,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三步的规矩,”老晏开口,“现在说。”

    沈渡抬头看他。老晏的眼睛藏在茶水后面的热气里,看不清楚。

    “三步之外的事不碰。三步之内的事做完就收。”老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什么条例,“没有第三种选择。”

    “为什么是三步。”

    “因为你能感三步。”老晏喝了口茶,喉结动了动,“出了三步你就是在瞎摸。瞎摸会出事。”

    “会出什么事。”

    老晏没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沈渡,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那表情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全都咽了回去,堆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叹息。

    沈渡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

    “问那么多干什么,”老晏换了个语气,又是平时那种骂骂咧咧的调调了。

    “你又不是要当什么大 承者。感级,够了。多少人卡在感级一辈子都过不去,你倒好,还有心思管这些。”

    沈渡没动。他盯着老晏,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茶水在两人之间冒着热气,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像是有人在门外等着,但就是不肯敲门。

    “上次那个女人,”他说,“她说有人蚀过我的迹。”

    “谁说的你就信?”老晏的语气有点冲,“她说蚀过就蚀过?她又不是蚀级的承者,她凭什么看出来?”

    “黎落也说过。”

    老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茶杯悬在半空,里面的茶水晃了晃,晃出几滴,滴在桌面上,像几滴眼泪。

    “黎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引级的那个?”

    “她碰过我的手腕。”沈渡说,“她说这里被蚀过,不是自然的。”

    他把手腕伸出来,让老晏看。那道淡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又像是某种被抹去的痕迹。

    老晏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有些迹被蚀掉,”老晏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是好事。”

    “什么意思。”

    “你别管什么意思。”

    老晏站起来,把茶杯往水槽里一搁,动作有点重,茶水溅出来几滴。

    “有些东西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不是所有消失的东西都需要找回来。”

    “但那是我自己的——”

    “沈渡。”老晏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是一块铁砸在地上,“这件事,到此为止。”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

    老晏的背影很宽,堵在柜台和后院之间,像一堵墙。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沈渡身上,很长,很沉。

    有人敲门。

    老晏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公会的标志在胸口闪着光。

    年轻人的脸很白,像是没睡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制服倒是很整齐,像是刚熨过的,但熨得有点过了,领子硬邦邦的,勒得脖子发紧。

    “晏老板,”年轻人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公式化,“灰带出滞了。编号Gx--07,强度中等偏上。需要承者支援。”

    老晏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不去。”他说,“人手你们自己调。”

    “晏老板,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读级的承者反馈说滞里面有一个……对象。活的。”

    “活的也要看是什么活法。”老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不去。”

    年轻人的脸更白了。他往店里看了一眼,视线落在沈渡身上,又收回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您这边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他说,“我们再想办法——”

    “他们人手不够。”沈渡突然开口。

    老晏转头看他。

    “沈渡。”

    “感级的也去。”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去。”

    “你去干什么?”老晏的声音硬邦邦的,“你gan三步,去了能干什么?添乱?”

    “添乱也是添。”沈渡说,“三步之内我能做的事,比三步之外多。”

    老晏盯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在变。

    像是想拦,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点东西已经不见了。

    “你去吧。”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老了十岁,“记住我说的规矩。”

    “三步之外不碰,三步之内做完就收。”沈渡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条。”老晏转过身,背对着他,“如果你在里面遇到什么不认识的迹——不管是什么——不要伸手去碰。”

    “为什么。”

    老晏没回答。他已经走到后院去了,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只留下一句闷闷的声音:

    “去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门帘晃动了一下,店里又只剩下沈渡一个人。

    铁盒子里的茶凉了,蒸汽散了,空气里只剩那股闷闷的茶叶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灰尘一样的东西。

    时间好像又恢复了正常的流速,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清晰起来。

    他从柜台后面拿了自己的外套,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晏站在后院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背对着他,像是在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晏叔。”沈渡开口。

    老晏没回头。

    “什么事?”

    “如果我在里面遇到什么事,”沈渡说,“你会来找我吗?”

    沉默了几秒。

    “会的。”老晏说,“但你最好别让我去找。”

    沈渡点头,推门出去。

    灰带在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

    走路要二十分钟,沈渡加快脚步,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老晏说的话。

    不要伸手去碰不认识的迹。

    为什么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搞清楚,以后会出更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