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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0章 公会来人

    正式处理队伍是半小时后到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街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带队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制服。

    但比之前那些人的制服更笔挺一些,像是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但依然笔挺,像是这件制服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胸口多了一个徽章,沈渡认得那个徽章——读级承者的标志,而且是很高阶的那种,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承者都要高。

    “周承者,”有人迎上去,低声汇报着什么,“里面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

    “不稳定。”

    周承者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不大,但涟漪很大。“

    我刚才读了,里面的迹不是这个世界的迹。”

    汇报的人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您的意思是——”

    “她是从归墟里出来的。”周承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明天要下雨,“那些迹的来源已经被归墟了。她不应该还带着这些迹。”

    沈渡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周承者,”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她只是一个孩子——”

    “所以要带回去审查。”

    周周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审查不是惩罚。

    是确认。

    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危险的东西。”

    “如果她不愿意呢?”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周承者的语气依然平静,“墟生者不属于这个世界。

    按照规定,所有墟生者都要接受公会的统一管理。”

    他说完,转身往封锁线里面走。

    沈渡想跟上去,被一只手拽住了。

    老晏。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手劲很大,把他从封锁线边上拽了回来,拽得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胳膊被攥得生疼,像是骨头都要裂开了。

    “晏老板——”

    “你想干什么?”老晏的声音很低,但很硬,像是一根铁棍子,“拦他?你是感级,你拿什么拦?”

    沈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周承者的背影走进滞的中心,看着他走到阿苓面前。

    阿苓蹲在那里,没有动。

    周承者蹲下来,和她平视。

    说了几句话,沈渡听不清,说的是“跟我走”还是“别害怕”,他都听不见。

    然后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去,把阿苓架起来。

    阿苓没有挣扎。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沈渡。

    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求助。

    只是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确认完了就收回去。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然后就跟着那几个人走了,脚步很轻,像是走路没声音。

    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团散开的云,又像是一缕逃不掉的风。

    沈渡看着她被带上那辆黑色的车。车发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然后车开走了,消失在灰带的尽头,消失在太阳落山的方向。

    灰带的滞散了。

    地面的砖缝在愈合,歪掉的路灯慢慢直回来,墙上的波纹一点点消失。

    空气里那种压迫感退去了,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有人在收拾设备,有人在解除封锁,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渡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疤的位置上,那一丝红还在,淡淡的,像一根细细的血管,又像是一道浅浅的划痕。

    无迹症会让一切消退。但这一丝红消退得很慢,慢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按住了,不让它消失。

    是老晏。

    沈渡转头,看见老晏站在人群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看什么看,”老晏说,“回去了。”

    “她和怀表里的一样。”沈渡说。

    老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问。

    “她是墟生者。”沈渡说,“和我一样。”

    “不一样。”老晏的语气很硬,“你是人,她不是。你有影子,她没有。你有过去,她没有。你有——”

    老晏没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有什么?”沈渡问。

    老晏没回答。他转身往灰带外面走,背影很沉,像是在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走吧,”他说,“回去关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疤的位置上,刚才阿苓碰过的地方,有一丝极淡的暖。正在消退。很慢,但在消退。

    那种感觉像是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你能看见它在消失,但抓不住。

    他攥了一下拳头。

    不是攥紧拳头——是确认那丝暖还在不在。

    不在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

    “你在想什么?”老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渡抬起头。老晏已经走出几步了,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在想她。”他说。

    “想她干什么?”老晏说,“你又救不了她。”

    “总有人能救。”

    “谁?你?”老晏冷笑了一声,“你连自己的迹都留不住,你拿什么救她?”

    沈渡没说话。

    老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灰带的光线很暗,把老晏的脸也照得很暗,看不清表情。

    “你真要去?”老晏问。

    “要去。”沈渡说,“三步之内。”

    老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他说,“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你年轻时候也犟?”

    “比你还犟。”老晏说,“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渡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灰带。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老晏停下来。

    “想好了?”他问,“想好了就进来。想不好也进来。进来再说。”

    沈渡点头。

    老晏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渡跟在他后面,关上门。

    柜台上的旧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从来没有停过。

    窗外的光暗了下来,店里变得很暗,只有挂钟旁边那盏小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阿苓的手是凉的,但碰在他手腕上的时候,有一瞬是暖的。

    那温度会消退。

    但他想把它找回来。

    (卷一「迹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