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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7章 白衍

    公会紧急扩大会议那天,沈渡第一次进公会大厅。

    通知说,所有在册承者必须参加,包括感级。

    他六点起床,洗了脸,换了件没破洞的外套——老晏说进公会不能太寒碜,会被人看不起。

    “又不是选美。”沈渡说。

    “是排面。”老晏讲,“你在公会混,得让人知道你背后有迹铺。”

    沈渡没听懂。老晏也没解释,就把他推出门了。

    大厅很宽敞,比沈渡想象的还宽敞。

    挑高的天花板,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清内容的画。

    座位排成扇形,最前排是留给高阶承者的,后排是低阶的。

    感级在最末排。

    沈渡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环顾四周,看到前排坐着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人。

    引级的,承级的,都有。还有几个他认不出来,应该比他高。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大厅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咳嗽,有人翻纸。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七点差 五分的时候,大厅的门开了。

    白衍七点整进场。

    他进来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没人介绍,没人引导,他自己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就自动聚过去了。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

    像鱼群被水流带动,像羊群被头羊牵引。

    白衍走进来的那一刻,大厅里的空气就变了。不是变紧张,是变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呼吸都浅了一点。

    沈渡也看了过去。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没说话。

    他很干净。

    这是沈渡的第一反应。

    不是穿衣打扮那种干净——虽然他确实穿得干净,白衬衫,深色外套,领口一点皱都没有。

    头发梳得很整齐,指甲剪得很短,整个人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但沈渡说的干 净不是这个。

    是迹的干净。

    他坐在后排,隔着几十个人,但他感得到白衍身上的迹——

    淡得像一层水汽,没有多余的层次,没有复杂的关系。简单,干净,像一张刚擦过的桌子。

    但不是被清理过的那种干净。

    被清理过的迹是空的,苍白。白衍身上的迹不是空的,是根本没有。

    他从一开始就不留多余的迹。

    沈渡想起老晏说的话:承者的等级越高,身上的迹越复杂。

    引级以上的承者活了几十年,身上的迹能叠出几十层,像老树的年轮。

    白衍四十多岁,身上的迹只有一层。

    一层。薄薄的,像刚出生的人。

    他站在那里,不像是开会。更像在上课。

    “蚀迹不是犯罪。”

    白衍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加速归墟,是把人的迹提前送进归墟的路。但这些人的迹 本就在消退,只是被提前了。”

    有人举手。白衍点头。

    “你是说,提前归墟不是犯罪?”那人问。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白衍答,“所有人的迹都在消退,蚀只是让消退更早一些。这不是善恶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大厅安静了。

    沈渡坐在后排,盯着白衍。他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他感觉得到——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坏的那种奇怪。是……太顺了。

    顺得像滑的玉石,没有棱角,没有摩擦。让人听着很舒服,但也让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又有人问:“那真正的——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白衍看着那人。

    “谁在这样做,为什么。”

    “我们有线索吗?”

    “正在查。”白衍说,“蚀的手法很干净,干净到专业。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沈渡缩了缩肩膀。

    不是看他。但那一刻,沈渡感觉白衍的目光擦过了他的位置,像一阵风从肩膀上滑过去。

    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害怕白衍。是害怕那种干 净。

    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

    散会的时候,沈渡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不是心虚,是不想跟人挤。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衍站在旁边,跟一个公会的人说话。

    沈渡从他三步之内经过。

    一道极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是眼睛看的。是迹的感知。

    沈渡三步之内任何迹的波动都会被捕捉到。白衍在用承迹感他。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那个年轻人身上的迹,有点意思。”

    声音很轻。是白衍说的。对旁边那个人说的。但沈渡的三步刚好听到了。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公会。

    站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沈渡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他知道那种蚀 法。

    铜扣里的蚀法。

    黎落说的那个蚀法。

    现在这个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干 净。

    他从口袋里摸出铜扣,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慢慢渗进皮肤。

    他想起铜扣里那个声音。

    “别怕。”

    那个声音是另一个人。不是白衍。

    但蚀掉那个声音的人——

    沈渡把铜扣塞回口袋,攥紧了。

    回到迹铺的时候,老晏正在给一个客人打包什么东西。

    客人是个中年女人,要买一块旧怀表,说是想找个有年头的物件送人。

    老晏翻了半天库房,给她挑了一块瑞士表芯的,擦得锃亮。

    沈渡站在柜台边,等客人走了才开口。

    “我今天见到他了。”

    “谁?”

    “白衍。”

    老晏包怀表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包,把盒子递过去,收钱,找零,一套流程走完。客人走了,他把门帘放下来,回过头。

    “说说。”

    沈渡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说了。

    白衍的干净,白衍的说话方式,白衍散会时说的那句话。

    老晏听完,没说话。

    他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十年前我追查蚀迹事件,被反蚀了记忆。”

    沈渡点头。这事他知道。

    “我追的那个人,”老晏看着酒杯里的酒,“就是白衍。”

    沈渡没说话。

    “但我没查到什么。”老晏把酒喝了一口,“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我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