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承迹 > 第26章 黎落的裂痕

承迹 第26章 黎落的裂痕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渡正在想怎么进公会。

    他已经想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公会的结构图在脑子里画了无数遍。

    老晏不同意,老晏说公会的水比他那只透明的手还深。但老晏没说怎么过去,只说别去。

    像小孩说别碰火,大人不说为什么。小孩还是要碰。

    沈渡想抬头看看谁来了。

    门口站着黎落。

    她比上次见面更差了。

    上次她的黑眼圈还像没睡好,这次像被人揍了两拳,颜色深到发紫。衬衫皱巴巴的,像穿了两天没换。

    袖子还是长的,盖到手腕,但沈渡看到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有新的裂痕,比上次多。不止一道。

    她没说话,直接走到柜台边坐下。

    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也许是真的疼。

    引级承者的身体都不会太好,长期泡在死亡迹里,迟早会被那些迹侵蚀。

    老晏从里屋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沈渡知道他没睡,酒瓶的空瓶数每天早上都在增加,但晚上还会多一个。他在自己和自己较劲。

    “你怎么进来的?”沈渡问。

    门没响。他没听到门响。迹铺的门他改过,每次开合都会留一道很淡的迹让他知道。但黎落进来的时候,什么迹都没有。

    “走侧门。”黎落说。

    “侧门锁——”

    “我是引级。”她打断他。

    引级。引命方向。黎落对死亡的迹比活人敏感,

    锁对他来说不是障碍,是一道痕迹——上面留着三天前老晏换锁的迹。

    她不是来帮忙的。

    沈渡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黎落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到柜台上。

    纸很新,印着公会的红章。

    内容很简单:三日内执行引命任务,逾期注销承者资格。

    “我被停职了。”她说。

    沈渡没说话。他等着。

    “公会让我去引一个归。”

    黎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人快死了。”

    “蚀痕从内脏往外扩,三天,最多四天。但我在他的死亡迹里看到了东西。”

    “什么东西?”

    “蚀痕。”她把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在抖。

    “他的蚀痕不是意外。不是事故。是有人提前给他蚀进去的。”

    “我要查清谁蚀的他,再执行引归。”

    沈渡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公会怎么说?”

    “说死亡迹里有蚀痕不影响引归流程。执行就是了。”

    “你拒绝了吗?”

    “三天。不执行,注销。”她把纸推过来,“今天第二天。”

    沈渡把那张纸拿起来,捏了捏。纸很脆,像老人的皮肤。他把纸放回去,看着黎落。

    “我有个计划。”他说,“进公会把阿苓弄出来。”

    黎落抬头看他。

    她没说话。那个眼神不是“你疯了”的意思,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意思。

    “你是感级。”她说。

    “对。”

    “公会守卫是引级,三个。感知范围覆盖整栋楼。”

    “对。”

    “你进去,他们的感知会捕捉到你。”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需要一个搭档。”沈渡说。

    黎落盯着他。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黑到像两个洞。

    引级承者的眼睛都这样,长期看死亡迹的后果。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疯了?”她说。

    这次的意思是“你疯了”。

    沈渡没反驳。

    黎落站起身。

    “明天晚上。”她说。

    沈渡抬头。

    “你没听错。明天晚上。”

    黎落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明天晚上十点。灰带南边那个废弃的加油站。”

    “我会带上我能拿到的审查区位置信息。”

    “你去想办法弄到通行路线。”

    她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灰带特有的味道——旧迹和灰尘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

    黎落跨出门槛,又停了停。

    “你知道,”她没回头,“我为什么要拒绝公会的命令吗?”

    沈渡没说话。

    “因为那个被蚀的人。”

    她说,“我在他的死亡迹里看到了你的手腕。那个蚀痕的形状和你手腕上疤的形状一模一样。”

    她的手抬起来,指了指沈渡的左手腕。

    “白衍蚀过你,也蚀过他。你不是例外,你是目标之一。”

    门关上了。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刀疤在袖口下面,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十七年前留下的。蚀痕的形状他早就忘了,现在不记得。

    但黎落记得。

    死亡迹不会骗人。

    里屋传来酒瓶碰撞的声音。老晏还在喝。

    沈渡把他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然后他开始想明天晚上的事。

    怎么进公会。审查区在哪。阿苓再不在原位。守卫几个人。换岗时间。撤退路线。

    还有黎落说的那句话。

    白衍蚀过他。

    十七年前。

    那时候他才五岁。

    他记得那间房间。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有人在他手腕上按了什么东西。很烫。像火烧。

    但他没有哭。他记得他没有哭。

    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医院。

    老晏在旁边。老晏的手还是完整的,还没有透明。

    老晏说他在街上捡到他的,他晕过去了,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

    十七年。

    十七年后他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白衍在他五岁的时候,给他蚀过一道痕。那道痕现在在他的手腕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黎落在那个被蚀的人,死亡迹里看到了它。一模一样。

    白衍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蚀一个五岁的小孩?

    沈渡站起来,往里屋走。

    老晏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像沟。

    “你听到多少?”沈渡问。

    老晏没回答。他把酒瓶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沈渡。

    “黎落走了?”

    “走了。”

    “明天晚上?”

    “对。”

    老晏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左手在灯光下显得很奇怪。

    手指已经透明了,指尖完全看不见,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透明的部分在往上蔓延,已经过了手腕。

    “你知道我会拦你。”老晏说。

    “对。”

    “但你还是要做。”

    “对。”

    老晏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同意你去吗?”

    老晏说,“不是怕你死。死很简单。归墟就归墟,人没了就没了。你怕吗?”

    “不怕。”

    “不怕是对的。怕也没用。”老晏说,“我不同意是因为你去了也没用。”

    沈渡没说话。

    “阿苓是墟生者。”

    老晏说,“她从墟里出来,身上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迹。”

    “公会要审查她,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

    “你救她出来,她还是墟生者。还是会被审查。还是会被归墟。”

    “但她还在外面。”

    “在外面有什么区别?在公会里被归墟,在外面被归墟,结果是一样的。”

    “不一样。”

    沈渡的声音很轻。

    “在里面她是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是。”

    老晏看着他。

    沈渡的眼神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太小看她了。”老晏说。

    “我没有。”

    “你太小看墟生者了。”

    老晏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

    “你知道阿苓是什么吗?墟生者是从墟里出来的。”

    “墟是再也无法留下痕迹的地方。从那里出来的东西,本身就不该存在。”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很旧,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

    “打开看看。”老晏说。

    沈渡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很旧的纸,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画着一个图案。

    不是迹,是墨水。手工画的,很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一只手。

    手腕上有一道疤的手。

    “十七年前,我在街上捡到你的时候,你的手腕上就有这道疤。”

    老晏说,“我在你身上留过迹,想读出你记得什么。但我读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的记忆被人用蚀抹掉了。”

    老晏的声音很沉,“不是消失,是从未存在。”

    “那个蚀你的人,把你五岁之前的,所有记忆都抹掉了。”

    “你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是谁蚀的你。你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图。

    手腕上的疤。十七年前就有。和他现在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你想说这个疤不是白衍蚀的?”

    “不是。我想说这个疤和你的无疾症有关系。”老晏说,“你的无疾症不是天生的。是蚀出来的。”

    沈渡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十七年前,有人用蚀把你的身体改成了这样。”

    “让你变成一个无迹者。让你走过的地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老晏的声音很沉,“阿苓身上的迹会被人追踪,但如果她和你在一起呢?

    你走过的地方不会留下痕迹,你带着她走,你身上的无迹症就能把她的迹也遮住。”

    沈渡愣了。

    他没想到这个。

    “你想说白衍蚀我不是为了伤害我?”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他做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

    老晏把盒子收起来,“他把你的身体。改成了一个能遮住墟生者痕迹的东西。”

    “他让你能带着阿苓,走过任何地方而不被发现。”

    “但他还是把阿苓抓走了。”

    “因为你不是他一个人的棋子。”

    老晏说,“公会有很多人。白衍想保护你,其他人想抓阿苓。”

    “你现在是两边的棋子。你想救阿苓,但你得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渡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子下面,那道淡疤在隐隐作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别的什么。

    十七年前有人在他身上蚀了一道痕。让他变成无极者。让他能遮住墟生者的迹。

    那个人是白衍吗?

    如果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还有谁?

    沈渡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我明天晚上去。”他说。

    老晏看着他。

    “你还是要做?”

    “对。”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

    “因为阿苓说过一句话。”

    他说,“她说她在墟里看到过我的手腕。她看到的时候觉得眼熟。她不知道我是谁,但她记得这道疤。”

    老晏没说话。

    “她在墟里的时候,看到过这道疤。”

    沈渡的声音很轻,“十七年前,我被蚀的那天晚上,可能和她进入墟里的时间是同一个。”

    空气凝固了。

    老晏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我想知道。”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晚你帮我接应。”他说,“十一点之前我会回来。回不来的话——”

    “回不来怎么样?”

    沈渡没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老晏站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巷子里。

    老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指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透明的部分在往上蔓延,已经过了手腕。

    再过几个月,他的整只手都会消失。再过几年,他会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但现在他还在。

    他还能做一件事。

    老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些旧工具,老旧的承着用品,有些已经用不了了。但有一件还能用。

    一个追踪器。

    能追踪公会内部的信号。

    老晏把盒子收起来,关了灯。

    明天晚上,他要自己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