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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50章 阿苓的逆迹

    老城深层的街道很安静。

    沈渡走在前面,裴夜跟在后面,阿苓夹在两人中间。她走几步就要蹲下去看看地上的砖缝,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

    阿苓没回答。她蹲在一块灰扑扑的地砖前,手指在上面摸了摸。砖面上有一道很淡的痕迹,像是被无数次脚步磨出来的印子。

    “这块砖,”阿苓说,“以前有个人每天走这里,去买豆腐。”

    沈渡愣了一下。他蹲下来看那块砖。砖面上的迹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阿苓说,“这些迹快没了,但他走过的痕迹还在。只是……他忘记了自己走过这里。”

    她说完,把手掌贴在了那块砖上。

    沈渡想阻止,但来不及了。

    那块砖上的迹亮了起来。

    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砖缝里渗出来,重新显现出原本的形状。

    脚步的印记,来来回回,从这头走到那头,买豆腐的时间,做豆腐的邻居,所有这些被时间抹掉的痕迹,一点一点回来了。

    然后阿苓的手指变淡了。

    沈渡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本来是苍白的,现在更白了,白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阿苓!”

    “没事。”阿苓把手抽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淡了一点。”

    “你别这样。”

    “可是他们不记得了,好可怜。”

    阿苓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沈渡看着她的手指,那些手指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你这样会——”

    “会回到墟里。”阿苓接了他的话,“我知道。”

    “可是沈渡,那些迹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

    没有人记得他走过这里卖过豆腐。”

    “没有人记得他长什么样。他被归墟了,连走过的地方都不认识他了。”

    裴夜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阿苓的手指一点一点变淡,看着她脸上那种天真的认真,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阿苓,”他开口,“你每次这样做,都会变淡吗?”

    “嗯。”

    “从你从墟里出来到现在,你变淡了多少?”

    阿苓想了想。“一半了吧。”

    沈渡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一半。从那个十岁小女孩的模样,到现在几乎透明的轮廓,她已经用掉了一半的存在。

    “你别再这样了。”沈渡说。

    “可是——”

    “不行。”

    阿苓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沈渡,你知道什么叫可怜吗?”

    沈渡没回答。

    “可怜就是,明明存在过,却没有人记得。”

    阿苓说,“你懂吗?没有人记得,比从来没有更可怕。”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看那块砖。

    砖上的迹还在亮着,比刚才更清楚了。那个卖豆腐的人走过的痕迹,清晰得像是刚刚才发生。

    “你看,”阿苓说,“他又回来了。只要迹还在,他就还在。”

    沈渡握着她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而且越来越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阿苓继续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回到墟里。而她从墟里出来这件事,已经够奇怪了。她不应该再回去。

    “阿苓,”他说,“你以后要这样做,告诉我一声。”

    阿苓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在旁边看着你。”

    沈渡说,“万一你变淡太多,我得……我得想办法让你回来一点。”

    阿苓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沈渡,你真奇怪。”

    “我……我哪里奇怪了。”

    “别人都说不许不许,你就说告诉我一声。”阿苓说,“我喜欢这样。”

    她把手抽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是半透明的,但好像比刚才浓了一点点。

    “你看,”她说,“我又回来了。没事的。”

    裴夜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阿苓笑嘻嘻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从墟里走出来的小女孩,她做的每一件事——让被归墟的迹重新存在——都是在用她自己的存在换别人的痕迹。

    而她说得那么轻松,好像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老城里很安静。

    那块砖上的迹还在亮着,像是某种不应该存在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