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迹 第61章 地下室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沈渡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迹铺这两天没人来过，老晏走的时候把一切都带走了，只留下这把钥匙和一个地址。

    地址写在烟盒的背面，字迹潦草得像是临终前才想起来的。

    沈渡站在迹铺柜台后面，背对着那面空白的墙。那面墙上原来挂着一幅山水画，老晏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沈渡没见过画上的山水，但他记得那幅画裱起来的样子——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现在那面墙空着，像是一个人没了牙的嘴。

    门锁开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淡淡的木头香。

    他以前不知道木头可以有这种味道，闻起来像老房子，像很久没人翻过的旧书，像——

    像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

    迹铺不大，前面是铺面，后面有个小院子，再往后就是许老头说的那个地下室入口。

    沈渡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线。

    入口藏在院子的角落，被一块破旧的木板盖着。

    沈渡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截生锈的铁梯。他往下照了照，光落进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井里。

    楼梯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沈渡踩着铁梯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梯子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一起叹气。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起来老晏说过，季平以前也走过这条路。很多年前，季平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沈渡数着台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他摸出口袋里备用的那节电池换了上去，光又亮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地下室的门。

    铁门。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最简单的锁孔。沈渡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门开了。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了。

    迹铺的铺面大概二十平米，院子更小。

    但这个地下室至少有六十平米，四面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花板，全是迹。

    不是装饰。

    沈渡把手电筒举高，光束扫过墙壁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

    墙上的迹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像是刻上去的，有的像是写上去的，有的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

    他凑近最近的那面墙，看见迹与迹之间有重叠的部分——新的迹盖在旧的迹上面，像是树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时间。

    这是季平的日记。

    沈渡突然明白了。这些迹不是随便刻的，这是季平十几年里的每一天。

    他在这里刻下他看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就像有些人用日记本记录生活，季平用迹记录生活。

    沈渡沿着墙壁慢慢走，手电筒的光照亮一面又一面墙。

    有的迹他已经能看懂了。那面墙上的迹线条简单，像是随手画的素描——一个人影，一棵树，一扇窗。

    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和天气。十几年前的日期。

    那面墙上的迹就复杂多了。线条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又重新描上去。

    沈渡盯着那些迹看了很久，感觉到一阵眩晕。

    他知道这种感觉——这是迹被反复修改的痕迹，每修改一次，痕迹就会变得更加混乱。

    最后一面墙上没有迹。只有一张桌子。

    桌子是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和一封信。铁盒不大，比巴掌大一点，盖子上全是锈迹。

    信封是牛皮纸的，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封口处的胶水还没有完全失效。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沈渡亲启。

    沈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电筒的光在抖，不是因为他手抖，是因为空气里有微弱的流动。

    他伸手碰了碰信封的边角，纸张很脆，像是一碰就会碎。

    他没有拆。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季平的字。

    他认得这种字。小时候季平教他写字，用的就是这种笔法——横平竖直，点像是瓜子，撇像是刀。

    沈渡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盒。铁盒的盖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多年没有人碰过了。

    他没有掀开铁盒。

    他只是把那封信拿了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