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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68章 公会的裂痕

    北区的路比沈渡想象中远。

    他们从旧巷出发,穿过半个城,走到太阳偏西才到。

    北区和旧巷完全不一样。旧巷是老的,旧得发灰,旧得掉渣。北区是新的,新得发亮,新得刺眼。

    高楼大厦一排排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北区?”阿苓缩在裴夜的影子里,仰着头看那些楼。

    “北区。”沈渡说,“白衍的地盘。”

    “比我们那里亮。”阿苓说。

    “也冷。”裴夜补了一句。

    沈渡注意到了。

    确实冷。不是天气冷,是……极的冷。北区的迹很稀,像被什么东西抽过一样。不是没有,是有但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引导归墟留下的痕迹。

    白衍在北区“净世”了三次,迹都被清空了,所以显得空。

    “先找个地方落脚。”沈渡说,“然后再想办法见白衍。”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两个房间。沈渡和裴夜一间,阿苓单独一间。

    阿苓进了房间第一件事是把窗帘拉上。

    “不喜欢亮的地方。”她说。

    “为什么?”

    “在灰带待久了。”阿苓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亮的地方让我……不舒服。”

    沈渡看了裴夜一眼。

    裴夜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先休息。”沈渡说,“明天再说。”

    当天晚上,沈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没有墙,没有边界,没有散步。他试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第四步。

    他第一次主动走出第四步。

    第四步之外有什么?

    他看见了。

    一片灰。

    灰带的灰。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裴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做梦了?”裴夜没回头。

    “……嗯。”

    “梦见什么了?”

    沈渡犹豫了一下,说:“梦见灰带。”

    裴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沈渡有点心虚。

    他知道裴夜在想什么。

    灰带。阿苓。黎落。白衍的净世名单。

    太多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先吃早饭。”沈渡岔开话题,“然后想办法打听白衍的消息。”

    他们下楼找了个早点摊,要了三碗馄饨。

    阿苓埋头吃馄饨,吃得满脸都是汤汁。沈渡和裴夜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

    早点摊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手脚麻利。

    沈渡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是读级承者——承迹能力很低,只能读不能刻,但在北区这种地方,读级承者已经是稀缺的了。

    “老板,”沈渡开口,“这附近有没有公会的消息?”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你问什么消息?”

    “白衍的消息。”

    老板的眼神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压低声音说:“你们是来找白衍的?”

    “是。”

    “见他?”

    “见他。”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了指远处一栋玻璃大楼:“去那里。公会北区总部。白衍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在那里处理事务。但我劝你们别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也见不到。”老板说,“他不见任何人。尤其是来找他的人。”

    “我们不是来说理的。”沈渡说。

    “那你们来干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我们是来问问题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同情。

    “年轻人,”老板说,“白衍不是坏人。但他做的事,比坏人还难对付。你要是想劝他回头,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句话许老头说过。

    “我不是来劝他的。”沈渡说,“我是来问他的。”

    “问什么?”

    “问他十年前和十年后,有没有变过。”

    老板愣了一下。

    “你和白衍有什么关系?”

    沈渡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疤。

    那道疤很淡,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老板的脸色变了。

    “你是——”

    “他是沈渡。”裴夜在旁边说,“季平的弟弟。”

    老板看着沈渡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警惕,不再是同情。

    是某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或者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过了很久,老板才开口。

    “季平的弟弟……”他喃喃自语,“你还活着……”

    “我活着。”沈渡说,“而且我想见白衍。”

    老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帮你打听一下。”

    沈渡愣了一下。

    这比他想象中顺利太多了。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老板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继续包馄饨,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因为季平。”过了很久,他才说,“二十年前我差点被归墟带走,是他拉了我一把。我欠他一条命。”

    沈渡没说话。

    季平。

    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和季平有关的人。

    “谢谢你。”他说。

    老板摆了摆手:“别谢我。我只是帮你打听。白衍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决定的。”

    沈渡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馄饨钱放在桌上。

    阿苓还在埋头吃馄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沈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裴夜一眼。

    “先回去等消息。”他说,“下午再来。”

    他们回到旅馆。

    阿苓困了,钻进被子里就打起了小呼噜。沈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裴夜坐在另一边,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沈渡先开口。

    “白衍不见人。”他说,“但会带在名单上。”

    “嗯。”

    “如果他先去灰带——”

    “他不会。”裴夜说。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在这里。”

    沈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白衍的情报网比公会还广。”裴夜说,“你从旧巷出来,他就知道了。”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裴夜继续说:“他知道你来了,也知道你想见他。但他不主动来。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去找他。”

    沈渡沉默了几秒。

    白衍在等他。

    他知道沈渡会来,也知道沈渡不会放弃。

    所以他在北区等着,等沈渡自己送上门。

    “他想干什么?”沈渡问。

    裴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他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他想看的东西。”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

    白衍蚀的。

    十年前,白衍用这道疤救了他。

    现在,白衍想看这道疤还在不在。

    或者想看这道疤变成什么样了。

    “我明天去见他。”沈渡说。

    “不等消息了?”

    “不等了。”沈渡说,“他在等我,我就不等了。”

    裴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去。

    阿苓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沈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变黑。

    他想起老晏说过的话。

    “白衍不是坏人。但他的慈悲,比恶意还可怕。”

    慈悲。

    白衍相信归墟是慈悲。

    所以他蚀人,不是为了杀,是为了帮他们“解脱”。

    这种慈悲,沈渡理解不了。

    但他想试着理解。

    明天。

    他去见白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