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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94章 谈原因

    包子吃完了。

    白衍把纸袋叠好,塞进口袋里。沈渡把手上的油在裤腿上擦了擦,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废墟边上,身后是灰带的入口,前方是一片早市。

    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杂货的,嘈杂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混着自行车铃铛和讨价还价的喊声。

    白衍往那边走了几步。

    “过来。”他说,“这里站着说话不方便。”

    沈渡跟上去。

    早市里人多,白衍走得很快,灰色的旧外套在人群里穿梭。沈渡跟在他身后,尽量让自己不被人群冲散。

    白衍在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停下来,又买了两杯豆浆,递了一杯给沈渡。

    “坐着聊。”白衍指了指摊位旁边的塑料凳子。

    沈渡坐下了。

    白衍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豆浆杯,低下头吹了吹。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渡看着他,等他开口。

    白衍喝了一口豆浆,放下杯子。

    “你走出了第四步。”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白衍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没回答。

    “昨天夜里。”白衍继续说,“保护迹裂了一条缝。我感觉到了。”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第四步?”他问。

    “因为你之前是三步。”

    白衍说,“我在你身上留过痕迹。三步和四步的波动不一样。”

    “三步的时候,保护迹的裂缝传到这里的信号很弱。四步之后,信号变强了。”

    沈渡的喉咙动了动。

    他在消化白衍说的这句话。白衍说他留过痕迹。三步和四步的信号不一样。保护迹裂了,白衍能感觉到。

    “你留的是什么痕迹?”沈渡问。

    白衍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十年前。”白衍说,“我蚀你的时候。”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紧了。

    十年前。

    他记得那一天。

    记得蚀骨蚀心的疼痛。

    记得身体被什么东西撕裂的感觉。

    记得意识在黑暗里翻滚的那种恐惧。但他不知道白衍在蚀的时候留了东西。

    “蚀不是单向的。”

    白衍说,“你可能不知道。蚀的时候,被蚀的人和蚀的人之间会产生一条连线。这条连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存在。”

    “我蚀你的时候,留了一根线。这根线连着你的保护迹。”

    沈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白衍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保护迹完整的时候,这条线是暗的。保护迹裂了,线的另一头就能感觉到。所以我知道你的保护迹裂了。也知道你从三步走到了四步。”

    沈渡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衍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还想问什么?”白衍问。

    沈渡的喉咙动了动。

    “为什么。”他说。

    “为什么留线?”

    “为什么蚀我。”

    白衍把豆浆杯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

    “因为你当时快死了。”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僵住了。

    “无迹症。”白衍说,“你的无迹症在当时已经很严重了。身体在排斥所有的迹,排斥到极限就会崩溃。

    我蚀你,是在你身体崩溃之前,强行给你套了一层保护。把你的无迹症压下去,让你活下来。”

    沈渡的脑子里嗡嗡响。

    他记得无迹症。记得那种被所有东西排斥的感觉。记得身体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石头,每一天都在碎裂,每一天都在消失。

    但他不知道当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也不知道白衍蚀他是为了救他。

    “你以为我想杀你?”白衍问。

    沈渡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你当时不蚀,会怎么样?”

    “会死。”白衍说得很直接,“活不过当天晚上。”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攥出了指印。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豆浆。白色的豆浆在杯子里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白衍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但我蚀你的时候用力过猛了。”

    白衍说,“我原本只是想压住你的无迹症,但蚀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你身体里的东西——”

    “那些被排斥的迹,它们太多了,太乱了,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我想把它们理顺,但理不顺。”

    “我只能把它们全部压住,压在你的保护迹底下,然后在外面套一层壳。”

    沈渡抬起头。

    “沈潮的迹。”他问。

    “对。”

    白衍点头,“你哥哥的迹当时已经在你身上了。你不知道,但他一直在保护你。”

    “他用自己的迹裹住你,替你挡那些排斥。但他的迹也在被排斥,越来越少,越来越弱。”

    “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他的迹已经快散完了。我用蚀在你身上开了一个口子,把他的迹塞进去,然后封起来。”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迹在我身上?”

    “曾经在你身上。”白衍说,“后来被我封进去了。”

    “封进了保护迹里?”

    “对。”

    沈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连成线。

    十年前。白衍蚀他。封住了沈潮的迹。

    然后给了他一层保护剂。保护迹一直在,但越来越薄,越来越裂。保护迹裂了,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在往外冲。

    沈潮的迹。

    沈潮一直在保护迹里面,一直在等。

    等沈渡把他放出来。

    白衍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想明白了?”白衍问。

    沈渡没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捧着豆浆杯,看着对面那个中年男人。

    四十三岁,花白的头发,眼神温和。十年前救了他,现在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真相。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白衍等着。

    早市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自行车铃铛、小贩的叫卖、讨价还价。

    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隔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安静地对视。

    过了很久,沈渡终于开口了。

    “你蚀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噪音盖过去,“疼吗?”

    白衍愣了一下。

    白衍没想到沈渡会问这个。

    白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像一双做惯了精细活的手。

    “不记得了。”白衍说,“十年前的事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白衍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你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之后,我要一个答案。”

    沈渡抬起头。

    “什么答案?”

    “你知道的。”白衍说,“阿苓的事。”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紧了。

    白衍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早市外面走。灰色的旧外套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

    沈渡坐在塑料凳子上,捧着已经凉了的豆浆,看着白衍消失的方向。

    二十三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青筋,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刚才擦掉的油渍。

    这双手,十年前被白衍蚀过,封进了沈潮的迹。

    现在那层封在裂开,里面的东西在往外爬。

    沈渡把豆浆杯放下,站起来,往灰带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