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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11章 阿苓

    阿苓从裂缝里滚出来的姿势很难看。

    不是摔,是滚。像一个被人随手丢出来的布娃娃,四肢不协调地砸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渡冲过去。

    他的膝盖撞在石质地面上,疼得他牙根发酸,但他顾不上。他蹲在阿苓旁边,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阿苓的肩胛骨硌手。隔着那件不合身的大外套,他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没有多少东西了,像一只小鸟的骨架。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沉的。

    阿苓整个人都在变透明。

    不是像裴夜那种从边缘开始消散的透明——

    裴夜的透明是逐渐的,像墨水往水里渗,有一个从浓到淡的过程。

    阿苓的透明是整体的,像有人在她身上罩了一层越来越薄的纱。

    沈渡能透过她的手臂看到身后的地面。不是模糊,是清晰。

    每一块砖缝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在他眼前,像阿苓的身体是一块正在被擦去的玻璃。

    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老年人历经岁月沉淀的白,是一种失去了所有颜色的惨白。白得发亮,像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

    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瞳孔里没有光,像两个通往深渊的洞,什么都照不进去。

    沈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苓的手很凉。比他想象中还要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瓷器,摸不到一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指的那一刻——

    阿苓的声鸣停住了。

    不是恢复,是停止。像时间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阿苓的身体维持在了那个半透明的状态,不再继续往下变淡。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和阿苓的手掌之间没有明显的边界——

    不是融合,是模糊。像两片正在靠近的雾,各自的轮廓都在变淡。

    但阿苓没有继续变透明。

    沈渡意识到这一点。他试着松开手,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刚松开一根手指,阿苓的手背就又淡了一点。

    他把手指按回去。

    阿苓的手背重新清晰起来。

    沈渡的呼吸卡在嗓子眼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落和裴夜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但谁都没有说话。

    阿苓的嘴唇动了。

    沈渡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哥哥。”

    阿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在发出最后一声颤音。

    “我好累。”

    她说。

    “可以让我睡一会儿吗。”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说可以,想说睡吧,想说醒了就没事了。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卡着一个音,那个音出不来。

    阿苓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的眼皮慢慢合上了。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消失在合拢的眼皮后面,只剩下两条细细的白线。

    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很轻,很慢,像一只蝴蝶翅膀的振动。如果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还有一口气在撑着。

    沈渡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握着阿苓的手,感觉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从冰凉变成更冰凉,再变成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温度——

    像什么东西正在从阿苓的身体里往外抽走,只剩下一个空壳。

    黎落蹲下来,探了探阿苓的脉搏。

    “还有。”她说,声音很低,“但很弱。”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他看着阿苓的脸。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

    上次见面的时候,阿苓的脸虽然白,但还是有血色的。皮肤下面能看到细细的血管,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现在阿苓的脸像一张用宣纸画的脸谱。五官还在,但所有的内容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轮廓。

    “你不能一直握着。”黎落说。

    沈渡没有动。

    “你碰她,她就能留住。你不碰她,她就会继续往下掉。”

    黎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不能一直碰着她。你还要做别的事。”

    沈渡的手指动了动。

    阿苓的手在他掌心里又淡了一点。

    他赶紧把手按回去。

    阿苓的手又清晰了一些。但沈渡看出来了——

    他没有碰到她的时候,她变淡的速度在加快。

    像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加速流失,像一个漏水的杯子,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走。

    裴夜走过来,蹲在阿苓的另一边。

    他没有碰阿苓。

    他看着阿苓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的逆迹快用完了。”

    裴夜说,声音很轻,“她在墟里待了太久。出来的时候又带上了沈潮——那个重量太大了,她一个人撑不住。”

    沈渡的喉咙动了动。

    “我可以……”

    “你握着她,她就能留住一点。”裴夜打断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得想别的办法。”

    沈渡低下头,看着阿苓的脸。

    阿苓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一个真正累坏了的孩子。她的眉头没有皱在一起,嘴角也没有耷拉下来——

    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猫。

    沈渡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苓的时候。

    那时候阿苓刚从墟里出来,整个人透明得像一缕烟,站在灰暗的小巷子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只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阿苓。

    她用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沈渡,问他:“你会把我送回去吗?”

    沈渡说不会。

    阿苓就跟着他了。

    跟着他走过灰带的街道,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住进迹铺旁边的小隔间里。

    她不怎么说话,每天就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看的很认真,像要把天空的每一丝云都记住。

    有一次沈渡问她:“你在看什么?”

    阿苓说:“我在看天还是蓝的。”

    她说:“在墟里没有天。什么都没有。只有白。”

    她还说:“我害怕白。”

    现在阿苓躺在地上,全身透明,白发散落在石质地面上,像一滩正在干涸的雪。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

    阿苓的手在他掌心里又清晰了一些。

    黎落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怎么办?”她问。

    沈渡没有回答。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把阿苓散落在地上的白发拢到一边。然后他把阿苓抱起来。

    阿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片羽毛,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人。

    沈渡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变淡,又一点一点地被他的触碰拉回来。

    他在循环。他知道。

    他碰她,她就不继续消失。他松开她,她就继续变淡。

    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循环。像一个漏水的杯子,他一边接水一边往外倒,水位永远维持在同一个位置——

    但只要他停止接水,水就会漏光。

    黎落站在原地,没有动。

    裴夜也站在那里,看着沈渡抱着阿苓的背影。

    沈渡抱着阿苓站起来。他的膝盖还在疼,刚才跪下去的时候磕得太狠了。但他顾不上。他抱着阿苓,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

    阿苓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打在他的脖子上,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哥哥。”

    阿苓在睡梦中说。

    声音很轻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做了很长的梦。”

    沈渡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楼梯很长。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阿苓在他怀里变得更淡了一点,又在下一秒被他按在肩膀上的手指拉住。

    她在消亡。

    沈渡知道。

    但他还抱着她。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消失。

    不是现在。

    不是在他刚刚找到沈潮的时候。

    不是在他终于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他推开地下室的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沈渡眯了眯眼。

    阿苓在他怀里缩了缩,像是感觉到了光。她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沈渡抱着她走出灰暗的地下通道,走进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天很蓝。

    阿苓睡着之前一直在看的颜色。

    沈渡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小身影。

    她还在。

    还在呼吸。

    还在等待。

    他抱着她继续走。

    步子很稳。

    很慢。

    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