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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14章 老晏还在

    沈渡消化了很久。

    他站在灰带的空地上,怀里抱着阿苓,看着面前的沈潮,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新的东西。

    老晏在墟里。

    老晏用自己的身体堵了两年的裂缝。

    老晏回不来了。

    这三个事实一个一个地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老晏消散前的样子。

    那天老晏站在迹铺柜台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左手插在口袋里,只露出透明的半截手指。

    他的脸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看着沈渡进门的方向,骂了一句“你怎么又来这么晚”。

    沈渡当时没有理他。

    他走到柜台前面,把背包放下,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老晏的骂声在他身后响着,一声比一声大。

    从“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到“老子当年刻东西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从“你看看你把那块玉弄成什么样子”到“你中午到底吃没吃饭”。

    沈渡那时候觉得老晏很烦。

    他每天都要被老晏骂,骂得他耳朵起茧。

    他甚至想过要辞职,想过要离开迹铺,想过再也不用听到老晏那副破锣嗓子。

    但他没有走。

    他一直待在那里,待在老晏身边,听老晏骂他,看着老晏的左手一点一点地变透明。

    他以为那只是老晏的老毛病。

    他以为那只是老晏身体不好。

    他以为老晏有一天会好起来,会像以前一样站在柜台后面骂他,用那只还完好的右手拍他的脑袋,说“你这个小兔崽子”。

    但老晏没有好起来。

    老晏的左手没了。

    然后老晏整个人都没了。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

    阿苓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被他攥得太紧了。他赶紧松开一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苓没有醒。她还在睡,呼吸很浅,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

    沈潮站在旁边,看着沈渡的反应,没有说话。

    他等了很久。

    等到沈渡的呼吸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

    “他不是死了。”沈潮说,声音很慢,“他是进去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进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进到哪里?”

    “墟里。”沈潮说,“他的消散不是结束。是开始。他把自己送进了墟。”

    沈渡的喉咙动了动。

    “他在里面做什么?”

    沈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是半透明的,皮肤下面是墟的颜色,像一块正在被侵蚀的冰。

    “他在推。”沈潮说,“墟在往外扩,想吞噬更多的东西。他往里推,想把口收紧。他一直在推,推了两年。”

    沈渡的呼吸停了。

    两年。

    老晏在墟里推了两年。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老晏都在往里推。用他越来越少的部分,用他仅剩的那点力量,把墟的口子往里堵。

    他不是在挣扎。

    他是在战斗。

    他在用一种没有人能看到的方式,和墟搏斗了两年。

    沈渡想起了老晏消散前的最后一个早晨。

    那天早上老晏起得很早,比平时都早。沈渡到迹铺的时候,老晏已经站在门口了,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透明了。

    透明到看不见。

    但他的右手还正常,还有力,还能拿杯子,还能拍桌子。

    老晏听到沈渡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骂了一句“你怎么又来这么晚”,然后转身进了屋。

    沈渡当时觉得奇怪。

    他想问老晏怎么了,但老晏已经走远了。后来他想把这件事忘掉,想了十二年也没想起来。

    现在他知道了。

    那天早上,老晏就已经决定好了。

    他要进入墟。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堵那个口子。

    他最后看了沈渡一眼,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沈渡也不会懂。

    “老晏……”沈渡的声音卡住了。

    他想说“老晏你个老东西怎么不早说”。但他说不出来。

    沈潮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还能出来吗?”他问。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沈潮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他不想出来。”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

    “不想?”

    “对。”沈潮说,“他在里面挡着。如果他出来了,墟的裂缝会扩得更快。”

    沈渡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要一直待在里面?”

    沈潮看着他,那只正常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他已经出不来了。”沈潮说,“他的身体大部分都没了。只剩下一小部分还在撑着。”

    沈渡的呼吸停了。

    “他的意识还在。”沈潮继续说,“但他的身体已经回不来了。他把自己喂给了墟。”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来了老晏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那天老晏站在迹铺里,透明的手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小兔崽子,以后迹铺就交给你了”。

    沈渡当时以为那是临终遗言。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遗言。

    那是老晏的决定。

    老晏决定把自己送进墟,去堵那个口子。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他把自己最后的那点东西都留给了墟,只带着一点点意识,继续在里面撑着。

    “老东西。”沈渡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个老东西。”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愤怒。

    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愤怒不是愤怒,心疼不是心疼,难过不是难过。

    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混成一团,堵在他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黎落抱着阿苓站在不远处。

    她听到了沈潮的话,脸色有些发白。

    她知道老晏。

    老晏消散的时候她去引过归。她站在迹铺门口,看着老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消失,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那是她引过最奇怪的一次归——没有死亡,没有尸体,只有一个人的存在正在被世界抹去。

    她以为那是老晏的终点。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终点。

    那是老晏的起点。

    他把自己送进了墟,开始了一场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的战斗。

    裴夜站在更远的地方。

    他的存在感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渡的背影,看着沈渡微微颤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面前半透明的沈潮,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老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骂他“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这么笨”。

    他想起老晏教他读迹的时候骂他“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他想起老晏每个月发工钱的时候骂他“你这个月的饭钱是不是又超标了”。

    他想起老晏消散的那一天骂他“小兔崽子以后迹铺就交给你了”。

    老晏骂了他很多年。

    骂到他耳朵起茧,骂到他想辞职,骂到他以为自己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个老东西。

    但现在他才知道——

    那些骂声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东西。

    因为那些骂声说明老晏还在。

    老晏还在骂他。

    老晏还在他身边。

    老晏还没有消失。

    但现在老晏真的消失了。

    不是消散——是消失了。

    是进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出来的地方,用一种没有人知道的方式,挡了两年的裂缝。

    沈渡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仰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

    天还是蓝的。

    蓝得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