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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34章 那个人

    沈渡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地下室还是老样子,潮湿,阴冷,空气中带着一股霉味。

    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是季平刻的,有些是后来的人刻的。

    有些字迹很新,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沈渡以前没注意过这里有多少字。

    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感觉像是在看一部无声的历史。

    第一面墙刻的是净世案的名单。

    那些名字都是要被清除的人。

    名字旁边标注着理由——“阻碍归墟进程”、“干扰滞事件处理”、“非法定制承阵”……

    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挡了白衍的路。

    清除真的是对的吗?

    沈渡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净世案的目的是维护世界秩序,减少归墟带来的混乱。

    归墟是一种自然现象,像潮涨潮落一样无法阻止,承者的职责就是帮助那些“卡住”的迹顺利完成归墟。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归墟真的是混乱吗?

    还是说,归墟本身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一部分?

    就像生老病死一样,是自然的规律?

    如果所有人都归墟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沈渡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第二面墙前。

    第二面墙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被阴影遮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面墙上刻着东西。

    因为刻痕太淡了。

    淡到几乎看不见。

    沈渡站在墙前,用五步感知去读。

    季平在刻字的时候用了力,但那些字还是很快就淡了。不是刻得不够深——

    是那些字本身就在消退。季平刻得越深,消退得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这些字被看见。

    是蚀师吗?

    还是别的什么?

    但现在沈渡的感知比季平当年强得多。

    他一层一层地读那些消退的痕迹,像是在考古。

    一层是字迹,一层是笔触,一层是力道,一层是情绪。

    季平在刻这些字的时候,内心一定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奇怪的使命感。

    第一行:“那个人叫蚀师。”

    第二行:“他不属于公会。”

    第三行:“不属于任何承者体系。”

    第四行:“他是另一种东西。”

    沈渡继续往下读。

    “蚀师以蚀为生。”

    “他蚀别人的迹,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被蚀的人,迹会失去生长能力。”

    “失去生长能力,就会慢慢消退。”

    “消退的东西会变成透明,变成空气,变成从来没存在过。”

    沈渡读到这段的时候,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下。

    以蚀为生。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思。

    蚀师需要吃别人的迹才能活下去。

    就像人要吃饭一样。

    他想起了阿苓。

    阿苓的身体正在透明,她的存在正在消退。

    蚀师蚀的不是阿苓,但墟渗的引力在蚀阿苓的迹。阿苓的迹失去了生长能力,所以她留不住任何痕迹。

    但阿苓不是被蚀师直接蚀的。

    那阿苓的迹为什么没有生长能力?

    是因为墟渗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渡继续读。

    第五行:“他碰沈渡的时候,我追了出去。”

    第六行:“我看到了他的脸。”

    第七行:“我认出了他。”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

    季平认出了那个人?

    季平认识蚀师?

    第八行:“他以前是公会的人。”

    第九行:“很久以前。”

    第十行:“在净世案之前。”

    第十一行:“他发现了一种方法,可以让自己的迹不消退。”

    第十二行:“代价是蚀别人的迹。”

    第十三行:“蚀掉别人的生长能力,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秒。

    以蚀为生。

    他想起许老头。

    许老头死后迹没有归墟。许老头也是无机症携带者。许老头也是被蚀师蚀过的人。

    那许老头是怎么死的?

    是自然死亡,还是……

    还是被蚀师吃掉了?

    第十四行:“他找到沈渡,是因为沈渡的迹很特殊。”

    第十五行:“沈渡的迹可以承住正在归墟的东西。”

    沈渡愣住了。

    他的迹?

    可以承住正在归墟的东西?

    他想起阿苓。

    他碰阿苓的时候,阿苓不再变透明了。

    当时他以为是巧合,以为是阿苓的意志力战胜了归墟的引力。

    但现在季平告诉他,是他的迹在起作用。

    他的迹可以“承”住正在消退的东西。

    就像……就像一只手,伸进正在崩塌的沙堆里,把那些正在流失的沙子接住。

    第十六行:“蚀师想吃掉沈渡的迹。”

    第十七行:“但沈渡的迹太特殊,吃不掉。”

    第十八行:“所以他退而求其次,蚀掉了沈渡迹的生长能力。”

    第十九行:“这样沈渡的迹就不会再长大,不会再变强。”

    第二十行:“不会威胁到他。”

    沈渡读完这段,整个人僵在原地。

    蚀师想吃掉他的迹?

    因为他的迹可以承住正在归墟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迹不只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威胁。

    对蚀师来说的威胁。

    蚀师需要吃别人的迹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而他的迹可以接住正在归墟的东西。

    如果他的迹足够强,是不是可以把蚀师吃掉的那些迹“抢”回来?

    如果他的迹足够强,是不是可以阻止蚀师继续吃别人的迹?

    如果他的迹足够强……

    第二十一行:“但蚀师没想到的是。”

    第二十二行:“沈渡的迹虽然没有了生长能力。”

    第二十三行:“但功能还在。”

    第二十四行:“他的迹还是能承住正在归墟的东西。”

    第二十五行:“只是承住之后,没办法再还回去。”

    沈渡的手指摸到第二十五行的时候,停住了。

    承住之后,没办法再还回去。

    他想起裴夜。

    裴夜是“变空”的,被世界遗忘,列为甲级致事件。他的存在正在归墟。如果沈渡碰到裴夜,会发生什么?

    他会承住裴夜的迹吗?

    承住之后,还不回去,裴夜就会永远留在他的迹里?

    就像……就像一颗石子沉入湖底,再也捞不上来。

    沈渡看着墙上的最后几行字。

    第二十六行:“这就是沈渡存在的意义。”

    第二十七行:“他是蚀师的克星。”

    第二十八行:“但他自己不知道。”

    第二十九行:“也不知道怎么用。”

    第三十行:“我把这些刻下来,希望有一天他能找到。”

    第三十一行:“季平。”

    沈渡在地下室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看,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他的迹可以承住正在归墟的东西。

    这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是蚀师的克星。

    但他自己不知道。

    季平把这些刻下来,希望有一天他能找到。

    现在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