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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48章 犹豫的人

    温辞走了。

    沈渡站在巷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纸上的七个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第七个点旁边写着“灰带”两个字,字迹很轻,像是温辞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留下这两个字。

    沈渡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他往回走的时候想了很多。温辞是白衍的学生,跟了白衍十二年,按理说应该跟白衍一条心。

    但他没有。

    他读了一辈子的迹,知道迹里有什么,知道清除迹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所以下不了手。

    沈渡懂那种感觉。

    回到据点的时候,黎落和裴夜都在。黎落在看那张迹脉图,裴夜靠在墙边擦那把匕首。阿苓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

    “白衍的学生。”黎落抬起头,“你确定他不是来试探的?”

    “不是。”沈渡说,“他的犹豫是真的。他读迹的时候犹豫了三次,每一次都停了很久。他不是演的。”

    “万一是白衍让他演的呢?”

    裴夜说,“白衍知道老城区有阻力,让他的学生来试探一下,看谁会冒头。这是常规操作。”

    “如果是试探,他不会告诉我灰带的事。”

    沈渡说,“他不会把七个节点的分布图给我。试探不需要给这么多东西。”

    黎落看着迹脉图:“七个节点。灰带是其中之一。还有六个。”

    “对。”

    沈渡说,“如果要阻止白衍的净迹计划,需要同时在这七个点上住迹脉。不能蚀,只能承。让迹脉保持原样,不被白衍的迹覆盖。”

    “承七个点?”裴夜放下匕首,“我们几个人?”

    “四个。”黎落说,“你,我,沈渡,还有阿苓。”

    “阿苓不算。”裴夜说,“她是感级,连承都还没入门。”

    “那就三个。”

    “三个承七个点?”裴夜站起来,“你是想让我们死?”

    沈渡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在七个点旁边点了点。

    “温辞是第五个。”他说。

    黎落抬起头:“他会帮我们?”

    “他说他想帮。”沈渡说,“但他还犹犹豫。”

    “犹豫什么?”

    “白衍是他的老师。跟了十二年。他不知道背叛白衍之后会怎么样。”

    黎落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他是白衍的学生,从小跟着白衍学,学的是怎么用迹保护别人。”

    “白衍的那一套他已经学了十二年。你让他背叛白衍,就是让他否定自己学了十二年的东西。”

    “我没让他背叛。”沈渡说,“我只是让他看清楚白衍在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选。”

    裴夜冷哼一声:“等他选完黄瓜菜都凉了。白衍不会等我们找到七个承者再动手。”

    “他会先清外围,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七个节点已经被他的迹覆盖了。”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选。“沈渡说,“我们得逼他选。”

    “怎么逼?”

    沈渡看着那张迹脉图。

    “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

    他说,“他知道灰带底下有什么,知道白衍十五年前去过灰带,知道白衍研究过那个裂缝。如果他把这些告诉白衍——”

    “白衍会提前动手。”黎落说,“甚至可能提前清掉灰带。“

    “对。”沈渡说,“所以他不能告诉白衍。他只能帮我们。”

    黎落想了想:“你是说,用灰带的秘密拴住他?”

    “不是拴住。”

    沈渡摇头,“是让他知道,如果他不动,灰带会出事。”

    “他读过一上午的迹,知道老城区的迹里有什么。”

    “他知道那些东西不能被清掉。如果白衍的净迹计划出了问题,灰带底下的东西出来,第一个被波及的就是老城区。”

    “他会为了老城区背叛白衍?”

    “他不是背叛。”沈渡说,“他是在做白衍应该做但没做的事。”

    阿苓从角落里站起来。

    “那个温辞,”她问,“他读到了什么?”

    “什么?”

    “他说他读了一上午的迹。”

    阿苓说,“他读到了什么让他不想清的东西?”

    沈渡想起温辞说的话。

    那个男人在门上摸了一下,二十三年。那个女人等了十年。那些孩子在门旁边玩了三年。

    “很多。”

    沈渡说,“人活过的证据。”

    阿苓低下头。

    “我也想当承者。”她说。

    沈渡看着她。

    “我想承住那些迹。”

    阿苓说,“我想让那些等了十年的人等到他们等的人。我想让那些在门旁边玩了三年的孩子被人记住。”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为什么不用你的能力帮我?”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上上次用反向蚀帮过我一次。我的迹被留住了。”

    “但后来我问你能不能再帮我留一次,你说不行。”

    沈渡没有说话。

    “你怕你的迹被用完。”

    阿苓说,“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再用反向蚀。但我想学怎么自己承迹。”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已经接受了某些事情,只是在找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你学不了。”

    沈渡说,“承需要时间。你现在还是感级,从感级到承级,正常人需要五年。”

    “我等不了五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需要五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五年之后你会明白,”他说,“有些东西不是靠承留住的。”

    “什么东西?”

    “还在的人。”

    沈渡说,“你承住一个人的迹,但那个人不在了,那有什么用?”

    阿苓想了想:“那已经走了的人呢?他们的迹还在消退。你能承住他们的迹,他们就活在你的迹里。”

    沈渡看着她。

    “你从哪学来的这个?”

    “黎落姐说的。”

    阿苓看了一眼黎落,“她说承者的意义不是让活着的人活下去,是让走了的人不被忘记。”

    黎落从迹脉图后面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上次跟裴夜哥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的。”

    阿苓说,“你说老晏的迹虽然散了,但你还记得他。这就够了。”

    黎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迹脉图。

    “小鬼头。”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沈渡让阿苓先休息。他和黎落、裴夜继续研究那七个节点的位置。

    七个点分散在老城区各处,但彼此之间的迹脉相连。

    如果要同时在这七个点上承住迹脉,需要至少七个人——

    每个点至少一个人,承的时候不能分心,必须全神贯注。

    七个人。他们现在有四个:沈渡、黎落、裴夜、温辞。还差三个。

    “老城区还有别的承者吗?”沈渡问。

    “有。”

    黎落说,“但大部分都是感级和读级。能撑的最多两三个。而且他们不一定愿意帮忙。”

    “为什么?”

    “白衍的净迹计划是公会正式批的。”

    黎落说,“配合净迹计划的承者会得到公会的嘉奖和资源。”

    “反对净迹计划的承者会被当成干扰公务处理。你让那些承者选,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沈渡想了想。

    “不用让他们冒险。”他说,“让他们看清事实就行。”

    “什么事实?”

    “白衍的净迹计划不是为了保护老城区。”

    沈渡说,“是为了覆盖老城区。他要在这里刻上自己的迹,然后把所有旧的迹挤出去。”

    “那些承者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他们的迹跟老城区的迹脉绑在一起。如果白衍的迹覆盖掉老城区,他们的迹也会被挤掉。”

    “他们不一定懂这个。”

    “那就让他们看到。”

    沈渡说,“看到白衍在做什么,看到他们自己的迹会变成什么样。看到之后,他们自己会选。”

    黎落看着他。

    “你要怎么让他们看到?”

    “先找温辞。”

    沈渡说,“他跟白衍学了十二年,知道白衍的计划细节。让他把那些细节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找那些承者。”

    裴夜突然开口:“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七个节点同时承住,这本身就是一个技术活。”

    裴夜说,“七个点要同时开始,同时结束,中间不能断。参与的人要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这些人,谁有这个能力指挥?”

    沈渡没有说话。

    裴夜说得对。七个节点同时承住,不只是人手够就行,还需要有人协调指挥。

    这个人必须了解所有节点的位置,了解所有参与者的能力,还要能临场应对突发状况。

    白衍能做这件事,因为他经验丰富。

    他们谁能做?

    “我去问温辞。”

    沈渡说,“他是白衍的学生,跟白衍学了十二年。如果有人知道怎么协调这种行动,那应该是他。”

    “他会告诉你?”

    “不知道。”

    沈渡说,“但得问。”

    当晚,沈渡去找温辞。

    他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温辞——

    温辞坐在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树叶之间的天空。

    沈渡走近的时候,温辞没有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来了。”温辞说。

    “嗯。”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树干很硬,硌得后背有点疼。但他不在乎。

    “有事?”

    “有。”

    沈渡说,“七个节点同时承住,需要有人协调。你知道怎么做吗?”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白衍教过我。”

    “你愿意教我?”

    温辞转过头看着沈渡。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我可以教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七个节点同时承住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温辞说,“你要保护好老城区的人。”

    沈渡看着他。

    “我会的。”

    温辞点点头。

    “那我来教你。”

    沈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温辞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怕白衍?”

    “怕。”

    温辞说,“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跟我来。”他说,“我教你怎么协调七个节点。”

    章末钩子:当晚,沈渡去找温辞。他在一个老巷子里找到了温辞——

    他站在那扇旧木门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渡走近时,温辞开口了:“你来得正好。白衍刚才给我发了消息。他让我明天去灰带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