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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55章 再次练习

    第一次同步失败了。

    黎落在第六分钟的时候鼻子开始流血。

    她没有停,继续撑着。她的鼻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在深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片红色在青石板上蔓延,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停。”沈渡说。

    “不停。”黎落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闷闷的。

    “你的鼻血——”

    “我知道。”黎落说,“再撑一分钟。”

    “不行。”沈渡的迹往前推,“先停。”

    黎落的引命能力在那一刻松开了。六个人的迹同时失去平衡,像是一堆摇摇欲坠的积木。

    “停!”温辞在东边喊。

    振动消失了。

    黎落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石板,鼻血一滴一滴往下掉。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黎落。”沈渡跑过来。他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按在她鼻子上。

    “没事。”黎落把布推开,“我扛过每天二十个人的死亡。六个人的迹算什么。”

    “但那是死亡,不是你的迹。”沈渡说。

    “一样的。”

    黎落说。她站起身,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死亡是别人的迹在消失。承是把自己的迹分给别人。都一样重。”

    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手背上沾了一片红。

    “再来一次。”

    “你这样子不能再试了。”陆老头走过来,“先休息。”

    “没时间休息。”

    黎落说,“老城区的迹每天都在消退。再过三天,就没有足够的迹可以撑了。”

    “三天——”

    沈渡在心里算,“三天够练习几次?”

    “三次。”

    黎落说,“每天一次,第三次直接上正式阵。”

    “你确定?”

    “确定。”

    黎落说。她看着沈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来当缓冲。”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脸上的血,看着她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发抖的手指。

    “行。”

    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是撑不住,说一声。”

    沈渡说,“不要硬撑。”

    黎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不会说。”她说,“老晏也不会说。”

    “我不是老晏。”

    “我知道。”

    黎落说,“但你是他的徒弟。”

    她转过身,走回深巷另一端的位置。

    “第二次。开始。”

    六个人的迹再次亮起来。

    这一次,沈渡把自己的空推得更深。

    他张开无迹针,把黎落身上过载的迹吞进去。他能感觉到右手腕在燃烧,裂纹在往里扩,但他没有松手。

    黎落的鼻血又开始流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停。她的引命能力像一张网,把六个人的迹紧紧包住,然后往同一个频率上拉。

    沈渡感觉到那个频率在慢慢合拢。

    陆老头的慢、温辞的细、黎素的厚、裴夜的重、加上他自己的空——五个频率在黎落的引里慢慢融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稳住了。”

    黎落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颤抖,“频率同步了。”

    振动消失了。

    沈渡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裂纹比刚才又深了一截,已经能看到皮肉下面的东西了。

    “沈渡。”温辞走过来,“你的手腕——”

    “没事。”沈渡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的迹在消退。”

    温辞的眼睛眯起来,“你用反向蚀用太多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用?”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渡说。他看着温辞,“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温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沈渡的手腕,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会想办法减少你的负担。”他说,“下一次,你不用吞那么多。”

    “谢谢。”

    “不用谢。”温辞说,“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人散了。”

    他转身走开。

    “第三次。”黎落在远处喊,“休息十分钟,然后最后一次练习。”

    六个人散了,各自找地方休息。

    沈渡坐在深巷的墙角,把袖子卷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裂纹已经深到能看见骨头了。

    “你会变成蚀师。”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渡转过头,看见黎素站在墙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正看着他那只布满裂纹的手腕。

    “我知道。”沈渡说。

    “蚀师会失去自己。”

    黎素说,“他们承别人的迹,蚀别人的存在,最后自己也会变成不存在。”

    “我知道。”

    “老晏就是这样散的。”

    黎素说,“他用反向蚀用太多了,最后连自己的迹都承不住。”

    沈渡没有说话。

    “我以前也是用引命的。”

    黎素说,“我知道那种感觉。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你身上,你觉得你快要被撑破了。但你不能松手,一松手那些东西就全掉了。”

    “你以前也用过反向蚀?”

    黎素没有回答。她在沈渡旁边坐下,看着深巷尽头的光。

    “二十年前那次试验,我们六个人做引级阵。”

    她说,“老晏当缓冲。他和现在的你一样,用反向蚀吞我们的迹。”

    “结果呢?”

    “结果他吞太多了。”

    黎素说,“他的迹在那一刻破了。三个人当场死了,两个人废了,只有我活下来。”

    沈渡看着她。“所以你离开了公会。”

    “我不走,我会变成蚀师。”

    黎素说,“老晏散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他的迹在我身上。那种感觉太重了,我扛不住。”

    “所以你离开。”

    “我离开是为了不让自己也散掉。”

    黎素说,“老城区的事我不想再碰。但黎落——”

    她顿了顿。

    “黎落比我强。”她说,“她能扛住。”

    “她扛得很辛苦。”沈渡说。

    “我知道。”

    黎素说,“但她不会放弃。就像老晏,就像你。”

    她看着沈渡,眼神复杂。

    “你知道吗,”她说,“老晏以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他的迹还剩多少。”

    黎素说,“我告诉他,我还剩多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沈渡没有说话。

    “后来他用完了他的迹,消散了。”

    黎素说,“但他完成了他的事。”

    “所以你觉得我也应该像他一样?”

    “不。”

    黎素说,“我觉得你应该比他活得更久。”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走的时候,我在他身边。”

    黎素说,“他的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眼睛里的光。他看着我,笑了。”

    沈渡看着她。

    “他说,素素,我够了。”

    黎素的声音很轻,“然后他就散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第三次练习。”她说,“我帮你稳住黎落。”

    “怎么稳?”

    “我用我的引分担她的压力。”

    黎素说,“她是引命,我是引级。我的引比她厚,我能帮她撑久一点。”

    “但这样你会——”

    “我知道代价。”

    黎素打断他,“但这是我欠她的。”

    她往深巷另一端走去。

    “十二年没见面了。”

    她说,声音很轻,“十二年没当过母亲了。”

    沈渡坐在墙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十分钟后,第三次练习开始。

    七个人的迹同时亮起来。

    沈渡张开他的嘴,把黎落身上过载的迹吞进去。

    他能感觉到右手腕在燃烧,但他没有松手。黎素的手从另一端伸过来,帮黎落分担了一部分重量。

    六个节点加上一个缓冲,在那一刻同步了。

    老城区的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轻轻颤抖。

    那种颤抖从深巷开始,往四面八方扩散,最后在整个老城区里回荡。

    迹脉稳住了。

    消退的速度在那一刻明显减缓。

    “成功了!”温辞在东边喊。

    “只是暂时的。”

    黎落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明天正式阵,才是真正的考验。”

    振动消失了。

    沈渡松开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裂纹已经深到骨头了,但他没有后悔。

    他站起身,往深巷另一端走。

    黎落站在光里,脸上还有血迹,但眼睛很亮。黎素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

    “明天。”沈渡说。

    “明天。”黎落说。

    三个人站在深巷里,看着从巷口照进来的光。那光很弱,但很稳。

    “你的手腕。”黎落看着沈渡的右手,“还能撑几次?”

    “不知道。”

    沈渡说。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能撑几次算几次。”

    “明天的正式阵,至少要撑一个小时。”黎落说,“你能撑一个小时吗?”

    “能。”沈渡说。

    黎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

    沈渡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黎素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们两个,”她开口,“早点休息。明天要用全力。”

    “我知道。”黎落说。

    “我知道。”沈渡说。

    黎素点点头,转身往深巷另一端走。她的背影消失在光里,只剩下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黎落和沈渡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

    “你也早点休息。”沈渡说。

    “嗯。”黎落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渡。”黎落突然开口。

    “嗯?”

    “明天的正式阵,我会尽量减少你的负担。”黎落说,“但如果我撑不住——”

    “你会撑住的。”

    “如果我撑不住,”黎落重复道,“你不要管我,继续稳住阵。”

    沈渡看着她。“不行。”

    “这是命令。”

    “我不听命令。”沈渡说,“老晏没教过我这个。”

    黎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晏教过你什么?”她问。

    “教过我承者不放弃任何人。”

    沈渡说,“你也是承者。所以我不会放弃你。”

    黎落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深巷里,看着从巷口照进来的光。那光很弱,但很稳,像是某种希望。

    “明天。”沈渡说。

    “明天。”黎落说。

    他们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沈渡往深巷外走。他能感觉到右手腕在发烫,那道裂纹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

    “明天。”轻轻声说,“明天要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

    他能撑三千六百秒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住。为了老城区,为了黎落,为了老晏。

    为了那些正在消失的迹。

    他走出深巷,走进老城区的夜色里。

    夜很黑,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迹在流动。那些迹很弱,比以前弱了很多。但他还能感觉到它们在。

    只要还能感觉到,就还有希望。

    “明天。”他又说了一遍。

    明天,正式承阵。

    他要活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