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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70章 交易

    沈渡在旧楼外面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黎落发了一条消息。

    沈渡:白衍说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沈渡:如果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就让他建净迹区。

    沈渡:让所有人的迹慢慢散掉。

    消息发出去,沈渡等着。

    五分钟后黎落回来。

    黎落:你怎么说的?

    沈渡:我拒绝了。

    黎落:然后呢?

    沈渡:我不知道。

    沈渡收起手机,靠在墙上。

    他想了很多。

    白衍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归墟是慈悲。根断了,树活不了。让你建净迹区。让所有人的迹慢慢散掉。

    白衍不是坏人。

    他只是觉得活着就是受苦,所以结束了就不用受苦了。

    他想让那个东西吃掉整座城,然后结束。

    他想让净迹区吸走所有人的迹,然后结束。他觉得结束就是慈悲。

    沈渡不这么想。

    他觉得活着再苦,活着比死了好。或着着能想办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封印在碎。

    那个东西快醒了。

    老晏一个人守了十年,守到最后把自己守没了。现在老晏没了,封印碎了,那个东西快醒了,他能怎么办?

    去找白衍帮忙?

    白衍愿意维持封印,但条件是让他建净迹区。

    去找承阵帮忙?

    承阵减慢归墟的速度,但那个东西不吃归墟,它只吃承者的迹。

    去问黎素?

    黎素知道很多,但她说她没有办法。

    去问沈潮?

    沈潮的半边身子已经墟化了,她能帮的有限。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不出办法。

    他站在那里,看着旧楼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他能隐约看到白衍的影子,在窗户后面站着。

    白衍也在等。

    等沈渡想出办法,或者等沈渡放弃。

    沈渡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黎落那里,也没有回裂缝那里。

    他往老城区深处走,走进那些狭窄的巷子,走进那些破旧的危楼,走进那些昏暗的灯光里。

    他走了很久,走到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然后他停下来。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周围都是老旧的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从地底深处飘上来的。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他感觉到了。

    那些老晏留下的引词还在。还在第三层,围着那道墙,慢慢地碎。

    他感觉到了那道封印正在碎。

    感觉到了那个东西正在醒。

    感觉到了老晏的迹还在那些引词里,慢慢地散。

    他的手指按在地上,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些刺痛提醒他,他还有事要做。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黎落。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墙,黑眼圈很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看到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沈渡问。

    “等你。”黎落说。

    “等我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黎落说。

    “问。”

    “白衍的条件,你真的不答应?”

    沈渡看着她。

    “你觉得我该答应?”

    “我不知道。”黎落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白衍不是坏人。”黎落说,“他只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沈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活了很多年。”

    黎落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有的被归墟吞了,有的被底下那个东西吃了,有的自己把自己喂完了。他觉得活着就是等死。”

    “所以他就想让所有人一起死?”

    “不是一起死。”黎落说,“是让所有人不用再等了。”

    沈渡盯着她。

    “你觉得这是慈悲?”

    “我不知道。”黎落说,“但我知道白衍不是想害人。”

    “那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那个东西安静。”

    黎落说,“让它不再饿。让它不再挣扎。让它能安安静静地躺在地底下。”

    “所以他就让它吃?”

    “他觉得让它吃完是让它安静的唯一办法。”

    黎落说,“让它吃完,它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会再挣扎了。”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黎素的话。喂到它饱。要么喂到它饱,要么就别喂。喂一半,它会更饿。

    季平喂了十年。十年够不够饱?

    如果不够呢?

    “黎落。”他开口了。

    “嗯。”

    “白衍的条件,我不会答应。”沈渡说,“但我会去见他。”

    “见他干什么?”

    “谈判。”沈渡说,“我要他帮我维持封印。作为交换,我给他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一定有你想要的。”

    黎落看着他。

    “你确定?”

    “不确定。”沈渡说,“但我要试。”

    他转身往 旧 楼的方向走。

    黎落跟在他后面。

    走到旧楼门口,沈渡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跟来。”

    “我想看看。”黎落说,“看看你怎么跟白衍谈判。”

    沈渡愣了一下。

    “你相信我能谈成?”

    “不相信。”黎落说,“但我想看看。”

    沈渡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你跟我妈一样。”

    “什么意思?”

    “爱看热闹。”

    黎落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

    沈渡转过身,推开旧楼的门,走了进去。

    白衍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动,像是一直在等着。

    “你回来了。”他说。

    “我回来谈判。”沈渡站在门口,“你帮我维持封印。我给你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一定有你想要的。”

    白衍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封印碎了之后,让那个东西安静下来。”

    沈渡说,“不是让它吃掉整座城,是让它继续待在地底下。”

    “怎么让它待?”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我想试试。”

    白衍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的条件。”他终于开口了,“如果你失败了,让我建净迹区。”

    “不行。”沈渡说,“我不能把所有人的命交给你。”

    “那你给我什么?”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白衍,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他想起了黎落刚才说的话。

    白衍不是想害人。他只是想让那个东西安静。

    “我给你时间。”他说,“时间。”

    “什么意思?”

    “我需要时间想别的办法。”

    沈渡说,“你帮我维持封印,给我时间。在这个时间里,我会想办法。”

    “如果想不出来呢?”

    “我会想出来的。”沈渡说,“老晏想了二十年,我至少要想二十年。”

    “二十年?”白衍看着他,“你有多少个二十年?”

    “不知道。”沈渡说,“但我会想。”

    白衍盯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想出来?”

    “因为老晏没有想出来。”

    沈渡说,“他想的是让那个东西吃饱。”

    “但那个东西吃不饱。它饿了几千年,饿到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所以?”

    “所以喂不行。”沈渡说,“得换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我会想。”

    白衍盯着他。

    “你想了多久了?”

    “从我知道封印在碎开始。”沈渡说,“到现在,大概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想不出来。”

    “几个小时想不出来,几年总能想出来。”

    沈渡说,“几年想不出来,几十年总能想出来。”

    “你等得起?”

    “老城区的人等不起。”沈渡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维持封印。”

    “维持多久?”

    “不会太久。”沈渡说,“我会想出来的。”

    白衍看着他。

    “你太自信了。”

    “我不自信。”沈渡说,“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白衍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帮你维持封印。”

    他说,“但我的迹太干净,维持不了多久。”

    “维持多久算多久。”

    “我的能力有限。”

    “我知道。”

    “我帮不了你太多。”

    “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帮?”

    “要。”

    沈渡说,“因为多一个人帮,就多一分希望。”

    白衍看着他。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那潭死水里终于有了一丝波纹。

    “你真的想救他们?”

    “想。”沈渡说,“但不只是救他们。”

    “还有谁?”

    “还有你。”沈渡说。

    白衍愣住了。

    “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我不需要你救。”

    “你需要。”

    沈渡说,“你觉得自己活着没有意义,所以你想让所有人一起死。但这不是意义。”

    “那什么是意义?”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活着才能找到。”

    白衍盯着他。

    “你以为活着就能找到意义?”

    “不知道。”

    沈渡说,“但死了就找不到了。”

    白衍沉默了很久。

    “我帮你。”他终于开口了。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帮你维持封印。”白衍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封印碎到一半的时候。”

    白衍说,“现在碎得还不够狠。你的承阵还能撑。”

    “然后呢?”

    “然后我去。”

    白衍说,“我用我的迹填补那些裂缝。让你有时间想别的办法。”

    “你愿意?”

    “不是因为你。”

    白衍说,“是因为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

    白衍说,“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想出别的办法。”

    沈渡盯着他。

    “如果想不出来呢?”

    “如果想不出来——”

    白衍的声音顿了顿,“那我就亲手建净迹区。”

    沈渡的胃收紧了。

    “你要把所有人的迹都散掉?”

    “不是散掉。”白衍说,“是结束。”

    “结束?”

    “让他们不用再等了。”

    白衍说,“不用再守着那个东西,不用再喂它,不用再看着自己慢慢被掏空。干干净净地结束。”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白衍,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他想起了黎落的话。

    白衍不是想害人。他只是想让那个东西安静。

    “我不会让你建净迹区的。”他说。

    “那你就想出别的办法。”白衍说,“这是我们的交易。”

    沈渡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还有什么问题?”白衍问。

    “白衍。”沈渡开口了。

    “嗯。”

    “老晏的封印,不是封它的嘴。”沈渡说,“是封它的呼吸。”

    白衍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下去看了。”

    沈渡说,“他在第三层写了一整圈的引词。那些引词围着那道墙,让那个东西以为自己不饿。”

    “所以?”

    “所以你建净迹区没用。”

    沈渡说,“净迹区只能清掉承者的迹,清不掉它的呼吸。它还是饿。还是想吃。”

    白衍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封住它的鼻子。”沈渡说,“让它继续以为自己不饿。”

    “用什么封?”

    “不知道。”沈渡说,“但我会想。”

    白衍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能想出来?”

    “不知道。”沈渡说,“但我会试。”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白衍一眼。

    “白衍。”

    “嗯。”

    “谢谢你。”

    白衍没有说话。

    沈渡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黎落还在楼下等着。

    她看到沈渡出来,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谈成了。”沈渡说。

    “什么条件?”

    “他帮我维持封印。”沈渡说,“等封印碎到一半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我想别的办法。”沈渡说,“如果想不出来——”

    他没有说完。

    “如果想不出来呢?”黎落问。

    “不会的。”沈渡说,“我会想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旧楼的窗户。窗户里的灯还亮着。他能看到白衍的影子,在窗户后面站着。

    “黎落。”他开口了。

    “嗯。”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季平。”

    沈渡说,“他十年前在这条巷子里喂那个东西。他的迹和那个东西长在一起了。”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封住它的鼻子。”

    沈渡说,“他喂了十年。十年里他一定观察过那个东西。”

    黎落看着他。

    “你觉得他知道?”

    “不知道。”沈渡说,“但我要问。”

    黎落沉默了一下。

    “他在底下。”她说,“你下不去。”

    “我知道。”沈渡说,“但黎素可能知道怎么联系他。”

    黎落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妈知道?”

    “不确定。”沈渡说,“但我要试试。”

    他转身往黎素家的方向走。

    黎落跟在他后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渡突然停下来。

    “黎落。”

    “嗯。”

    “白衍说想让我帮他。”

    沈渡说,“他说他想知道我能不能想出别的办法。”

    “你觉得你能吗?”

    沈渡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老晏的封印。封住那个东西的呼吸。让它以为自己不饿。让它继续安静地待在地底下。

    用什么封?

    老晏用引词写了一整圈墙。用他的 迹 喂了十年。

    但白衍的迹不行。他的迹太干净,那个东西不吃。

    那还有什么能封住它的呼吸?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会想。

    一定会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