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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88章 公会的注意

    沈渡坐在门槛上。

    右半身比昨天更淡了一点。

    不是变淡那种——

    是边缘发虚,像被雨水洇开的墨线,轮廓还在,往里透着凉。

    他抬起右手,对着天光看。

    手腕内侧六道裂纹,比前 一 天 又深了些,边缘翻起细碎的皮,像旧墙。

    断两次,少两道。

    “别试了。”

    黎落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块干净布条,“再断两次,你这手还要不要?”

    沈渡放下手。

    他不疼。

    断的时候疼一下,像被线抽了一下筋骨,抽完就空了。空比疼好受。

    “墟……”

    他动了动右手指节,声音卡 了一下,“墟 半身,淡了。”

    “我看见了。”

    黎落把布条往他手里塞,“好事坏事?”

    沈渡没答。他也不知道。

    断是他自己摸出来的法子。

    底下那东西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迹从地底漫上来,流过他的右半身,再散进老城区的墙缝瓦楞里。

    他是一根管子——或者说,半根管子。右半边身子通,左半边不通。

    断,就是把这根管子掐一下。

    掐住了,地底的迹上不来,老城区的迹也回不去。

    就几秒,撑死三五秒,他能感觉到整个老城区的呼吸顿一下,像人被呛了口水。

    代价是裂纹。还有墟半身变淡。

    “温辞说,”黎落压低声音,往屋里瞟了一眼,“你这法子不是长久之计。断一次伤一次根。”

    沈渡嗯了一声。他知道。

    屋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温辞在里面翻他的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虫啃树叶。

    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记了满满三页。

    沈渡把布条缠在手腕上。

    缠了两道,系个结。布条下面六道裂纹,还在发烫。

    敲门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三下。

    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像算好了力度。

    黎落抬头看了一眼院门。

    老城区的院门都是木板钉的,风吹日晒,缝里长草。

    这敲门声不对——太干净了,不像老城区的人。

    老城区的人敲门要么砸,要么推,没人这么敲。

    “谁?”黎落站起来,手按在腰后。

    “打扰了。”

    门外的声音。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像广播里念新闻的,“我找沈渡。”

    黎落回头看沈渡。

    沈渡也站起来了,右半身虚虚的,在日光底下几乎要看不见。

    他没说话,往门边挪了一步。

    “你谁?”黎落隔着门问。

    “承者公会,秩序派。”门外顿了一下,“调查员,姓周。”

    黎落的手紧了紧。

    她腰后别着一把短刀,老晏给的,刀身窄,藏在衣服里看不见。她没拔,也没开门。

    “承者公会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公事。”

    周调查员的声音很平,“麻烦开个门。我不是来抓人的。”

    黎落又看沈渡。沈渡点了一下头。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色西装,熨得笔挺,裤线能割纸。

    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皮的,擦得亮。

    他站在巷子里,和周围的破墙烂瓦格格不入。像把油画里的人剪下来贴到了素描本上。

    周调查员先看了一眼黎落,目光在她腰后停了半秒,又移开。然后他看向沈渡。

    他的视线落在沈渡右半身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但沈渡抓到了。

    “沈渡。”

    周调查员说,像在念一个名单上的名字,“我是秩序派第三调查组的周明远。今天来,是给你送一份通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对折两次,展开,递过来。

    黎落伸手接了。

    纸上印着抬头——承者公会秩序 牌,下面是一行一行打印的字,落款盖了红章。

    黎落扫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什么意思?”

    她把纸捏皱了,“清除通道能力?”

    “字面上的意思。”

    周明远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沈渡的迹与老城区地脉同源,具有通道属性。这种能力不受控的话,会对整个迹脉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我们的评估是——清除。”

    “清除?”

    沈渡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哑,因为刚断过两次,气还没顺过来,“清……除什么?”

    “清除你作为通道的能力。”

    周明远看着他,语气很客气,像在解释一份保险条款。

    “不是清除你这个人。你放心,秩序派不杀人。我们只是……修正偏差。”

    “修正偏差。”

    黎落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说得好听。怎么修?”

    “蚀。”

    沈渡没听过这个词。

    但 他听见这个字的时候,手腕上的六道裂纹同时跳了一下。

    疼。不是外伤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纹里爬。

    他没动声色。

    “蚀是什么?”沈渡问。

    “一种术。”

    周明远说,“专门用来处理失控的承者。不致命,也不怎么疼——”

    “大多数人不怎么疼。做完之后,你还是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就是通道能力没了。地底那东西,也不会再借你的身体呼吸。“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拔一颗牙。

    沈渡看着他。看了几秒。

    “如……如果,”他顿了一下,把话拆成短句说,“我不接受呢?”

    周明远推了一下眼镜。

    “不接受的话,”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稳稳,客客气气,“我们会帮你接受。”

    巷子里静了几秒。

    风吹过墙头的草,草叶晃了晃。

    远处有户人家在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黎落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沈渡前面。

    “你们敢。”

    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生气,也没反驳。像没听见。

    他的目光越过黎落的肩膀,落在沈渡身上。

    “三天。”

    他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已经想通了。”

    他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咔哒一声,脆得像骨头响。

    然后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头,看向沈渡的手腕——沈渡缠了布条的那只手腕,“六道裂纹。”

    沈渡的手指蜷了一下。

    “上次来的时候,”周明远说,“还是八道。”

    沈渡没说话。黎落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盯着这个穿西装的男人。

    “你在学控制。”周明远说。这不是问句。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眼睛没笑。像面具上刻的表情。

    “学得越快,死得越快。”他说。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拐过巷口,没声了。

    巷子里只剩风声。还有远处剁菜的声音。

    黎落转身抓沈渡的手腕。

    她把布条解开,看见六道裂纹,还在发烫,颜色比刚才深了些。

    “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黎落的声音紧了,“八道裂纹的时候——那不就是两天前?他一直在盯着你?”

    沈渡没答。他看着巷口。

    那个人说“上次来的时候”。

    上次来,他没露面。沈渡一点都没察觉。

    墟半身的感知范围是半条街。半条街以内,风吹草动他都知道。可那个人来过,他不知道。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六道裂纹。淡了一点的墟半身。

    学得越快,死得越快。

    他抬起左手,往自己右肩摸过去。

    左手是实的。温热的,有温度的。手指碰到右肩的时候,顿了一下。

    右肩是虚的。不是没了——

    是薄了。像一层膜,指尖能透过去一点。

    他轻轻按了按,没有实感,像按在空气上,又像按在一团凉雾里。

    他顺着往下摸。右胸。右腰。右胯。

    每一处都比昨天薄了一点。

    最明显的是右手指尖——

    以前能凝出实形的指尖,现在边缘也发虚,像被磨圆了的线条。

    是收。

    墟半身在往回收。

    断一次,收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收了,意味着墟化的部分在减少,也许他能慢慢变回一个正常人。

    可收了,也意味着他跟地底那东西的连接在变弱——

    而那东西的呼吸,全靠他这半根管子。

    管子细了,气就不够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温辞走出来了。她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笔尖夹在指缝里。

    “人走了?”她问。

    “走了。”

    黎落说,“承者公会,秩序派。说要给沈渡做什么,清除通道能力。给三天时间。”

    温辞的笔尖在指缝里转了一下。

    “秩序派。”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老熟人,“他们还真找上门了。”

    “你知道他们?”黎落问。

    “知道。”

    温辞走过来,拿起沈渡的手腕看了看,又放下,“承者公会下面分好几派。”

    “秩序派是最麻烦的一派。他们不信人,只信规则。在他们眼里,所有不可控的东西,都得修。”

    “修不了呢?”

    “拆了。”

    沈渡听着。他没插话。他在想那个周明远的眼睛。

    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像两口枯井。

    那个人看过他八道裂纹的样子。

    也就是说,两天前——甚至更早——他就在了。一直在看。

    沈渡又想起那句话。

    学得越快,死得越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六道裂纹。裂纹下面的骨头在发烫。烫得厉害。